文化大革命早已结束，「孔家店」不再被打被劫被抄，但孔子在海峡两岸的处境，恐怕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徨、凄凉。
中国上月28日首度由政府官员主祭，在孔府孔庙展开祭孔，学界认为这是打着马列招牌的中国大陆「在文化上认祖归宗」，意义重大。结果祭礼不正供，祭场混乱，太监服都登场，猪屁股正对孔子像。与会的佛光人文社会学院教授龚鹏程毫不客气地批评为「平生所见最烂的一次祭孔典礼」。
现为北京大学客座教授、南京师大学讲座教授的龚鹏程应邀参与大陆的祭孔，从上月26日晚的孔子文化节开幕式开始一路与会。他感叹「寂寞孔孟」，晚会上「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只见费翔、凌峰唱歌，还有宋江拳、阿郎歌曲演出，佐以烟花火等。
祭孔当天的典礼本身，龚鹏程说， 一点也不庄重。祭器、祭乐都不用，他站在大成殿里面往外看，吓了一大跳，牛尾巴、猪屁股正对着孔子像（放颠倒了），原本三牲是要供给神吃，这下神只能吃猪屁股。
参与祭典者的穿着也很奇妙。乐生身着清代官服，礼生更乱，着戏装跳怪舞。司仪穿着一套太监服来祭孔，且穿着文官一品的白鹤补服，形成太监祭孔的趣闻。打鼓的乐手戴顶花翎，礼生乐生的衣服也是五色杂陈。
祭孔开始，礼生吹笛吹笙一会儿，接下来是麦克风咿咿呀呀乱叫，一批妇女跳上台，台上飘着彩带，另一批穿戏装的妇女又跳上去。龚鹏程形容这简直是舞台剧，令他感到丧气、愤怒。
龚鹏程不久前设立了个人网站（挂在佛光底下www.fgu.edu.tw），详细记录这次参与大陆祭孔的「谬闻」。他认为大陆不晓得如何尊孔，还要在曲阜附近兴筑一个「中华文化标城」，这下孔子又变成招揽商人，吸引外资的可怜掮客。
在台湾，孔子的处境也在快速变坏。文化大革命时期为了继承中华文化的正统，台湾对於祭孔一事一点也不马虎，以自己的庄严对照对岸破坏中华文化的背孽。
曾几何时，「中华文化」在言论市场上变成令人发窘的话题，「去中国化」到处流行。连灵媒都说，孔庙里面已经没有孔子了，体会不到灵气。
作家施寄青曾随同具有超强感应力的通灵者「小庆」遍访北市几座大型寺庙，看里面是正灵或邪灵。两人走到台北市的孔庙，通灵者不必发功也晓得这里暮气沈沈，毫无活力。施寄青认为，原因当然是人气冷淡，再加上主政者想要去中国化，孔庙於是没灵气。
也许再过不久，韩国人又要像抢端午节一样，把孔子抱回去了。龚鹏程指出，韩、日年年按规矩祭孔，韩国成均馆大学今年派遣百人团体到曲阜，演出大型歌舞剧「孔子」，尊孔比中国人还起劲。
《鹏程随笔》2004.09.28 祭孔谬闻
龚鹏程
28日参加祭孔。这是生平所见最烂的一次祭孔典礼。
此次祭孔，意义重大，因为由政府官员主祭，代表政权对道统的尊崇，所谓「道尊於势」。中国历来传统即是如此，自刘邦祭孔以来皆然，台湾亦仍存此礼意，大陆则今年才第一次。其次，大陆官方仍挂着马列的招牌，如今藉祭孔，表达了在文化上「认祖归宗」，当然意义重大。
然而，祭孔典礼，场面一点也不庄重，人员杂，乱如菜市场。我在大成殿里面往外看，大吃一惊，怎麽牛尾巴猪屁股正对着孔子像呢？原来他们把祭品放颠倒了。牛羊猪三牲上供，供给神吃，当然应头面正献神座前，如今，却倒过来，所以孔子就只好瞪着羊尾巴猪屁股了。
祭场未净场，祭礼不正供。祭器，孔庙原有祭器都没用。祭乐，孔庙本有乐器、本有祭孔雅乐，也一律未用。露台上放了半座仿曾侯乙编钟编磬，乐生着清代官服来吹笛吹笙一番，然後扩音器咿唔乱鸣一番，完全不伦不类。祭祀之礼生，更妙。先是穿灰衣、着长冠的人一堆上台，拱手做孔子状。说是汉代文士打扮，代表学生敬孔。接着衣服上印着汉字的一批妇女上台，长髻高耸，上横一，飘着八条带子。再上一批清官服样的人，跳起不像佾舞的佾舞。然後又上一批女人，又是戏装......。
这是祭孔，还是舞台剧？舞台上，就可以这样乱穿乱编吗？司仪穿一套太监服。太监能祭孔呀？而这个太监，居然还穿着代表文官一品的白鹤补服，这是什麽？打鼓的乐手，居然顶戴花翎。礼生乐生，竟然有朱红、水蓝、碧绿诸服色，清朝有这样的制服吗？人人都着白鹤补服，亦令人不知所。
凡此等等，不可殚述。总之是令人丧气乃至愤怒。须知祭孔大典非比寻常。观众中，有懂的，例如韩国日本来此祭拜或观摩者甚多，人家可是规规矩矩每年祭孔的，心怀虔敬，远来此地，看你乱搞一气，心中做何感想？观众中自然也不少看热闹、不懂的人，看了这胡说八道的表演，岂不真以为祭孔就是如此？贻害文化教育，岂待言乎？
我越看越生气，索性不看了，请文物局赵局长带我去看孔庙旧存的一些碑刻。他费了些劲，找了些人，开了门。我进去看了，空庭衰草，两个石人伫立在草中，四边石刻环立。啊，史晨、孔宙、乙瑛、礼器、张猛龙......这些老友都在这儿呀！我来看你们，顺便洗洗眼睛来啦！
《鹏程随笔》2004.09.26 沂水依旧
龚鹏程
乘夜车，由北京，经沧州、德州、济南，抵衮州，天才破晓。 四野荒寒，玉米田刚采收毕，一地枯枝败梗，倍增苍凉。 走出车站，出口还用大锁链住，喊醒站务员起来开锁，才能走出车站。
昔年孔德成离曲阜时，孔府有清朝所赠「商周十供」，即十件青铜供器，本来也准备运走的，但只运到衮州这个车站就被截回去了。 故今游此，别具感触 。
曲阜师大派了车来接，该校另挂一牌，曰「孔子文化大学」。 此次与韩国成均馆大学合办，成均馆派了上百人的团来，声势浩大，还准备在杏坛剧场演出大型歌舞剧《孔子》。 看来尊孔比我们还起劲。
会议内容，照例是没啥好说。 曲阜大，号称有书260万册，且多地方文献，很想与我们合作，但我不想代佛光签约，也不想揽事，免得又被说我打了什麽旗号，只答应他们代向北大谈点合作的事。
会中溜出侧门，逛了逛市场，喝2碗羊肉汤，甚妙。 曲阜现在到处都是孔子。 街上建了孔子经贸商城，店里卖孔子香烟、孔孟煎饼、孔子暖气片，孔府家集团则卖白酒葡萄酒。 唯独在市场里看见有一摊卖武大郎烧饼，一元五个， 令人倦眼乍明。 可惜吃不下，否则当买个十斤八斤，以示支持。
以上是昨天的情况。 昨夜孔子研究院来接，故又转至该院。 今晨往参观，建筑不俗。 江泽民题匾，不落款，很不错，懂得轻重。 但院中展毛泽东像章，则不妥。 此应改置他处去展，而研究院无研究，也亟应改进。
下午无事（我明天才要在孔庙演讲），我一个人溜出去把曲阜市逛了个遍。 舞雩台仅存一土堆，周公庙半个游客也无，庭园寂寂，我走进去，惊起一院仓 庚、野雉、黄雀，毛羽缤纷，如入梦境。 这就是「孔子入太庙每事问」的太庙呀！庙内存宋元以来刻石数十方，一一看去，忽见一残石，上刻一诗：
万恶四人帮，十年逞逆狂。 少昊像颅碎，鲁故城拆光。
三孔大殿毁，周庙受遭殃。 贼罪臭千载，历史诛巨奸。
首凶陈伯达，作伥谭厚兰。 留此残石在，铁代代传。
诗意浅显，不用注释。 这就是曲阜。从前痛遭破坏，如今，孔子文化节大庆祝特庆祝，街上公安的车比计程车还多，因为胡锦涛来了。 抚今追昔，感慨难名。 唯有过沂水时，我跑去河边看，逝者如斯，依然不昼夜。 现在的人，不像孔子那般「浴乎沂」，但仍在那儿垂钓呢！
《鹏程随笔》2004.09.27 寂寞孔孟
龚鹏程
26日夜，展开孔子文化节开幕式，场面盛大，我们做贵宾，早一个小时就进场，检查啦、排场啦，吓死人，但节目无趣。 开幕这个讲话那个讲话，半个多小时。 为了等中央电视台特播，全场还冷场枯坐40分钟。 节目呢？哈哈，孔子文化节，凌峰的插科打诨；费翔唱歌；宋江武术学校打拳；韩国人唱阿郎；维吾尔族唱达坂城的姑娘，如是等等等。 本来还有徐怀钰的「我是女生」，幸而未来。 台上翻翻滚滚，如运动竞赛，又如服装表演，声音则震耳欲聋，夹以烟花火、钢丝、喷金纸等等，正应了那句古话：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看来大陆还不懂得如何尊孔，如何纪念孔子。 此次盛会，固然也办讲学、开研讨会，有世界思想家巅峰论坛，但据我体会，都不怎麽样。 省市各界倒不乏想藉此做生意之心。 孔子文化节开幕，就搭了个「世界旅日中国主场庆祝式」。 此外则有中国专利高新技术产品博览会、中外知名企业联谊及经贸恳谈会、海外联谊及经贸恳谈会、孔子文化节经贸合作项目签约式......等。 孔子说：「富贵如可求，虽持鞭之士，吾为之也；如不可求，从吾所好」，现在，曲阜人把这句话读反了。
胡锦涛已下令，要在曲阜、邹城间，建一东方圣城「中华文化标志城」。 我闻之，忧喜兼具。 孔老夫子，只怕又要成为招商引资的掮客了。
27日上午去孔府演讲，孔府设孔子学术讲堂已十五年，每年请二位他们认为重要的儒学代表人物来讲，挂起孔子像。讲堂布置得像我们南华，桌椅仿明代书院式，主讲人持木铎而讲。 在孔子像前，本也不敢乱讲一通，讲毕，他们还把主讲人照片刻在墙上。今年是我与香港孔教学院院长汤恩佳先生。 原本另邀了一人，知我来，遂打了退堂鼓，托词遁去。 汤先生是孔教传教士，热情可感，我则说了「生活的儒学」到底该怎麽办。
下午，我跑去邹城，看了孟庙孟府。 门庭寥落，车马稀疏，与孔府孔庙没法比。 邹城博物馆亦未开，峄山铢山岗山诸石刻俱不得见，憾甚！人皆知曲阜，而不知邹城，可悲。 此地不仅有孟子故迹，更有大汶口文化以下秦汉隋唐古物甚多，欲知其详，将来看我的旅游书籍！
自邹返，往寿丘，轩辕黄帝出生地。 一片荒泽，满庭乱草，仅存二碑，矗立斜阳，碑为全中国最大，亦即世界最大。 宋徽宗刊，无字，其历史甚杂，也不用说了。 由寿丘背後穿过去，走到少昊陵。 我十六年前来过，有记游感。 今日见之，犹如曩昔。感叹也不知应如何说起。唉，我要约束我的感情！可叹可慨者太多，都要感慨起来，那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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