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特来和你商量,能不能再增调两亿斤粮食,支援中央,
救救燃眉之急。”共和国总理也有难处
总理的艺术天才,在于把工作也艺术化了。即使最棘手的事,到
了他手里,也会办得十分得体、十分圆满、十分出色。这常使我想起
一些陷入窘境的同志,他们把易办的事办难了,把难办的事办砸了,
甚至于把好事也办成坏事了。究其原因,自然各有不同,但缺乏平等
待人的态度,以职位压人,靠命令行事,缺乏领导艺术,则是共同的
弊病。总理是党的副主席,政府的首脑,他的领导地位和权力,除了
毛主席之外.谁也不能相比。但是从他和尚奎的生活接触到工作接触
中,我感觉到他的品德、人格,感觉到他的喜悦和忧虑,惟独感觉不
到他的地位和权力。他对人总是那么诚挚、尊重,那么有商有量,可
是却没有一件事情没办成。
在国家三年困难时期,每个家庭最操心的,莫过于粮食。当时,
全国有好些省灾情非常严重,饥荒到处横行,已经吞噬了许多人的生
命。到1960年,这种悲剧没有一点收敛的迹象,而且还有继续发展之
势。作为全国几亿人总当家的周总理,思想是如何沉重,心情是如何
焦急,那是可想而知的。我们听说总理和主席一样,几个月不吃猪肉
,饭吃得很少,心里都不是滋味。
这年四五月间,我随尚奎到北京开会,就感到总理心事重重,眉
宇间深藏着一种忧郁之色。星期天休息,我们打算去看看朋友。忽然
接到通知,说总理想和华东的几位书记个别地谈一些问题,希望不要
出去。这样,我们就在房里等着,一边猜测总理的谈话内容。尚奎皱
皱眉头说,这个时刻,八成是谈粮食问题。
大约10点半钟,总理到了我们房间。总理用很客气的、商量的口
气对尚奎说,去年全国有好几个产粮省,包括四川这样的粮食大省都
遭了灾,估计今年的生产形势也很糟糕,所以中央在粮食问题上遇到
了越来越大的困难。目前,北京、天津、上海的粮食库存都已经挖空
了,调进的不够市场供应,如果不马上调一批粮食救急,像这样的大
城市一旦发生粮荒,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所以,这就不得不向你们求
助了。谈到这里,总理说道:“江西已经调出了10亿斤粮食,做出了
很大的贡献,而且你们自己也有困难。但是,和别的省比较起来,你
们还是好的。所以我今天特来和你商量,能不能再增调两亿斤,支援
中央,救救燃眉之急?”
总理讲得真挚恳切,通情达理,尚奎也非常感动。但是,江西的
问题也不小,尽管总理有所了解,尚奎觉得仍有必要将江西的情况作
个比较详细的汇报。
尚奎说,江西是个农业省,主要是产粮。自古以来,特别是从南
北朝时期起,江西就是重要的粮食产地和供应地;现在给中央调运粮
食更是理所当然,义不容辞的。但是,这两年我们的困难很大。1958
年,许多地方顾了炼钢铁而误了农业,结果不是增产而是减收,不少
稻子烂在田里;或者是晚稻缺乏管理而欠收。去年大灾,江西也未能
幸免;今年的情况又不大好。灾情严重的地方,已经出现大批浮肿病
人,个别县还出现了饿死人的问题。虽然我们及时发现了,采取了有
力措施,防止进一步恶化,但我们一点也不敢大意。“要是今年又欠
收,明年再遭灾怎么办?要准备最坏的事情发生。”尚奎说。
“你的想法很对,尚奎同志。”总理叹口气说,“老天不听我们
的,有人又趁火打劫,又是逼债,又是切断援助。是的,要准备应付
最坏的局面。”
“所以在中央调走10亿斤粮食之后,我们又重新调整了用粮计划
,压缩了群众的粮食定量。”尚奎接着说,“富裕的地方,还可以勉
强吃饱;困难的地方,那就要靠‘瓜菜代’了。这次来京开会之前,
我到临川县一些公社看了一下,公共食堂煮的‘饭’,基本上是红薯
叶子呀……”
尚奎的声音哽咽了,农民吃不饱饭,他感到不安、有愧,不管这
场饥饿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也不管谁该负主要责任。
“在山东,红薯叶子都吃不上哟!”总理很难过地说,“问题是
并不只一个山东”。
“江西应该比山东那些地方好,它历来就是个出粮食的地方。”
尚奎说,“也正因为如此,江西用粮也一直比较宽裕。农民喂猪、养
鸡都习惯用粮食。可现在,人都不够吃了。”
“你们干部定量多少?”总理问。
“在粮食情况最好的县,干部最多定量为24斤。”尚奎说,“在
猪肉、食油、禽、蛋之类都少到几乎没有的时候,一餐吃一斤米,就
像吃根冰棒一样。干部直喊饿,我们不让喊,不让发牢骚。他们嘴一
闭,牙一咬,挺下去。”他的眼眶又潮湿了。
“江西的干部,有艰苦奋斗的好传统。”总理说,“好同志呀,
都是好同志。”
“总理,我说这些不是向中央叫苦,而是让中央知道江西的情况
。”尚奎继续说,“我们既要识大体,顾全局,又要考虑江西这个鱼
米之乡的群众对饥饿的承受力。至于再增调两亿斤粮食,总理既然提
出来,我们说什么也得支持。我回去再做做工作,统一一下认识,就
是再勒紧一次裤带也是要给的。”
“我就知道老表的风格高!”总理高兴地笑了,说,“谢谢你,
尚奎同志。我代表中央和人民谢谢你。”接着又扶着尚奎的肩膀说,
“放心,我不会给你们再加压力了!”他知道尚奎肩头的压力,体贴
尚奎的困难。
临走前,总理又说,尚奎谈的情况很有价值,对中央今后研究有
关问题很有帮助。作为尚奎的秘书,谈话的整个过程我都在场。我认
真地听着,重要处还做了记录。我想,一个大国的总理,日理万机,
紧张繁忙,像这类重大问题,召开各有关省的书记会议进行布置,或
者以中央或国务院的名义,下一道文件,谁敢不遵从?总理却要花那
么多时间,一个一个省地谈,为什么呢?这是对地方领导人的尊重;
同时,这样才能造成一种亲切、和谐的工作气氛,使人敢于说话和便
于说话,从而能得到真实情况,把工作做得更完美,更符合客观实际
。这需要道德力量,需要领导艺术,而总理正是兼而有之。
“请台下哪位观众,借一块手表给我。”魔术师向观众深深一鞠
躬。“我这块表借给你。”总理满面春风扬起了自己的表。听了总理
的话,上海魔术团的演员做了江西老表
江西在国家三年困难时期,并不轻松,但和重灾区相比,我们的
粮食状况的确要好些,所以被称为“富农”。因为病势较轻,恢复起
来也较快,到1961年秋,中央召开第二次庐山会议时,江西已度过了
最困难的阶段,经济已开始回升。而且江西省委具有全局观念,在自
己最困难的三年里,每年仍调出十多亿斤粮食支援国家。作为全国当
家人的总理,对这点是非常满意的。加之这次庐山会议主要是研究经
济问题,进行得很顺利,当然令人高兴。所以全国经济形势趋向好转
,以及与此紧密相关的良好的心境,乃是这次总理庐山豪饮、又随后
来南昌痛饮的根本原因。
会议结束之后,9月7日,我和尚奎陪同总理从庐山出发,经观音
桥、海会寺返回南昌。一路上边走边看,直到傍晚才下榻江西宾馆。
早已下山的罗瑞卿夫妇、柯庆施和华东局的几位书记,也住在这里。
当晚,省委举行便宴,招待总理、总长和其他领导人。
尽管经过一天的跋涉,没有很好休息,总理的精神仍然极好,兴
致极高。他说:“从八一起义到现在,已经整整34年了,早就想到南
昌看看,就是腾不出时间。这次给了我旧地重游的机会,我要住几天
,好好看看这座城市的变化。”说着,举起酒杯道:“今天我很高兴
,请大家多喝几杯。”
他率先干了杯,继而便开怀畅饮。大家见他情绪这么好,都一起
来助兴。尚奎、刘俊秀也代表江西省委相继敬酒。他都痛快地一一干
了。接着又为江西粮食丰收、晚稻增产而频频举杯。这样一杯又一杯
,的确喝了不少。
行前受邓大姐委托,要好好照顾总理生活的罗瑞卿夫人郝治平有
些慌了,“不得了了,水静!”她摇摇我的手,悄悄说道,“总理今
晚太兴奋了,怕是要喝醉了。”
“这里是他领导八一起义的地方,几十年没来,能不高兴吗?”
我说。
“要劝他少喝一点才好。”她着急地说,“可又怎么好劝呢?”
“这个时候,是不好扫他的兴。”我口里这么说,心里却很不踏
实,因为他且饮且说,谈谈笑笑,话讲得很多,这正是酒醉的前兆。
然而,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总理虽有几分醉意,但并未过量。
语言、神态和行动都没有失控现象,而且饭后还在罗瑞卿、柯庆施、
尚奎和其他领导的陪同下,兴致勃勃地观看了省委安排的杂技表演。
当时担任这次演出任务的是上海星火魔术团。这个团在南昌演出
多场,很受群众欢迎。有关部门向尚奎反映,江西没有魔术表演团体
,要从头培养,花钱不说,还得很长时间。如果通过组织出面,把这
个团留下来,那就太好了。尚奎早就同意这个想法,只是在等待合适
的时机。而今晚这个机会再好没有,柯庆施是华东局书记兼上海市委
书记,总理又在。所以在看演出时,尚奎便当着总理的面,向柯庆施
提出了这个要求。
“把这个团送给江西,就填补了我们的缺门。”尚奎说,“上海
文艺团体很多,这类魔术团也不少,基础雄厚,培养起来也容易。”
见柯庆施没有吭声,总理便主动帮忙说话:“尚奎同志的要求是
很合理的。上海应该支援江西嘛!大方一点,送给他们吧。”
柯庆施只是笑笑,仍没有表态。
总理和尚奎两人一唱一和,边开玩笑边说服,最后柯庆施才笑着
说:“待会儿我和他们团长谈谈,如果他们同意,那就留给江西。”
演出效果不错,总理几乎为每一个节目鼓掌。当“表箱遁表”节
目开始,魔术师一出场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请台下哪位观众,借一块表给我。”魔术师伸出右手,向观众
深深一鞠躬。
“我这块表借给你!”总理立即站了起来,满面春风地扬起了自
己的手表。
卫士将手表送上舞台,魔术师接过表,向总理鞠躬致谢,台下掌
声雷动。
这是个很精彩的节目,大家看得目瞪口呆。总理也很喜欢。表演
结束,魔术师将手表还给总理的时候,总理右手朝前一挥说:“这块
表就送给你了!”
又热烈又响亮的掌声,此起彼伏。
“糟了,糟了,总理真的有些醉了!”郝治平又轻声对我说,“
一块表倒不要紧,只是总理还要到外地去,目前不回北京,手上没有
表怎么行呢?”
“没事!总理清醒得很,不过很兴奋就是了。”我说,“表的事
好办,难得的是总理这么高兴。”
晚会终了,总理便去看望演员,和他们亲切地交谈,询问他们来
了多久、生活是否习惯等。
“你们说江西好不好呀?”总理又问。
“好,很好……”演员们大声回答说。
“是的,江西是好。”总理说道,“江西是毛主席亲手创建的革
命根据地,江西人民是英雄的人民,对革命贡献很大……”
大家静静地听着总理说话,显得非常激动。他们也谈到江西的观
众非常热情,江西有关部门对他们工作和生活的安排也十分周到。
“那么,你们就留在江西,做江西老表好不好?”总理问道。
“好!”
这个团随即通过正式手续,整团调到江西,又并入了南昌市的一
个小杂技团,成为“江西省魔术杂技团”,后来又改称“江西省杂技
团”,在江西生根、开花、结果了。他们不忘总理的教诲,勤学苦练
,技术精湛,演出认真,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从1983年开始,他们先
后到非洲、南亚、西欧的十几个国家访问演出,而且非常成功。每当
看到他们的节目获奖,或者从国外载誉归来,我的眼前就会出现总理
亲切的身影,听到他那熟悉的声音:
“这块表就送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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