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家鑫案发展到现在,已基本成了一个怪胎。一起杀人案居然能够持续触动公众神经这么长时间的,并不多见。以往能够激起公众强烈反应的公共事件,其主角往往非富即贵,比如欺实马,比如李刚门。要么就是涉及到敏感领域,如唐福珍案、钓鱼执法、钱云会案。但药家鑫并非官富二代,他的案子之所以影响这么大,不外乎其大学生身份与杀人的动机和残忍程度形成强烈反差,令人匪夷所思。
应该说,这样的案子能引起公众大讨论,是好事儿。最起码它能让越来越多的人们意识到,我们的学校、家庭和社会教育在除智力教育以外的诸如道德、法制、生命价值及平等理念等方面存在多么大的缺失,这样的缺失对社会个体的成长与发展影响有多大。以及,在现行教育体制下,学校道德、法制教育与适应社会经济转型和面向未来的需要等方面的巨大差距,学校、家庭、社会三方教育无法形成合力对整个社会肌体的损害已愈发严重,等等。
但综观这个案子的进程,有两个现象让我难以理解:一、事到如今,居然还有那么多人在讨论药家鑫到底该不该死,或是呼吁免除药的死刑,其中包括一些很有影响力的公众人物;二、我不认为法庭向旁听者发放调查问卷是一种积极正确的做法。
这些天在网上经常看到有人呼吁为药家鑫免除死刑,其中一些各领域专家或名人的观点格外引人注意,他们所持的理由无非有二:一是药家鑫性格与做法的背后成因复杂,不能将责任全归于药家鑫一人,药也并非社会渣滓;二就是反对死刑,并声称不只针对药家鑫。坦白说,我觉得这样的理由不成立。谁能说说,哪个杀人犯不是被或教育或社会或家庭给毁了?其他被判死刑的杀人犯都是社会渣滓?药家鑫到底特殊在哪儿?他哪个地方高人一等?至于以反对死刑为由为药家鑫呼吁的,更是可笑。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在死刑制度尚未废除的情况下,如果法律认定药应该判死刑,那他就必须死!这和对死刑的态度没有半毛钱关系,八竿子打不着。
关于法庭向旁观者发放调查问卷。表面看,引入公众意见,能够使合议庭在量刑时兼顾到该案判决的社会效果,确保判决更加公平公正。但实际上,这里也存在两个很大的瑕疵:一是该案旁听者的成分并不足以真正代表民意,里面只包括了与原被告双方有亲近关系的人以及数量占大多数的大学生群体;二是调查问卷的内容居然是“药家鑫该不该判死刑”!对药家鑫量刑这么专业的问题,连资深法律界人士都意见不一,难以判断,你去问不专业的旁听者,这样的调查结果在量刑上具有多大的参考价值?法庭只需要被调查者对药家鑫构不构成犯罪或构成什么性质的犯罪等这些问题上发表意见即可,量刑的活儿,自己做好做细就行了。
所以,现在早已不是讨论药家鑫该不该死的时候,我们更应该讨论的是如何避免再发生类似的悲剧。决定药家鑫命运的是法律,任何利用手中的话语权试图去影响该案判决结果的行为,实际上都反映出其自身对法律和制度的信仰存在重大缺失,不管你打着什么样的旗号。反对死刑也好,敬畏生命也罢,都与本案无关。想想苏格拉底被错误判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我信仰法律,哪怕法律是错误的,在得到纠正之前也应该被彻底执行。我们都应该问问自己,你缺不缺这个?
一个钢琴青年半夜开车撞倒一个串串店下班女工,没死。想了想,取下一把三十多公分的刀连捅八刀,这个过程,女工一直央求别杀了,家里还有两岁半的儿子需要照顾……他没听,颀长的手指激情弹奏中。一会儿,女工果真死了。
大家知道,这个女工叫张妙。这个钢琴青年叫药家鑫。我把他简称,药。
案子大家已很清楚了。该怎么判决也清楚,不清楚的拿把刀在自己身上举例,便会清楚。我之所以把这简称为,药,是因为发生在长安的另一些事情。这天,长安的法庭格外开恩,允许五百名群众入场围观,后来我们知道,这是为了方便四百名整编制的长安乐府,也就是药的同学们接受调查问卷:药,到底该不该判死刑?这时的民意前所未有的统一,药渣子药引子药罐子都答:该名同窗一贯温良,品学兼优,给他一个机会,给未来一片蓝天……场面感人,连天花板都为之动容。
我觉得这个围观的场景很可怕,比那晚上药连捅八刀还可怕。药只杀一人,这时却杀四百人。这样的教育公然训练学生对人性说假话,这样的围观让人瞬间就变成了狼。经此一战,孩子们会陡然明白:只有下手坚决,才能前途远大。这时你就知道,药,为什么会在并无威胁的情况下用弹钢琴的手连捅八刀。
这就是中国教育。一百年前围观做掉一条好汉命,表情被动而麻木,为了一个叫人血馒头的药。一百年后围观一个女工命,表情主动地邪恶,为了一个叫药的人血馒头。可见进步了,中国没有教育,只有药。中国没有老师,只有药剂师。
还有法庭。我不知道为什么允许这个与案情毫无关系的环节出现在法庭上,这不是一个好的教育。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拿出药的道德信物即十三份奖状,奖状又怎样,在中国越坏人奖状越多,刘志军奖状就很多,凡坐过火车的中国人都是他的奖状,他便有十三亿份奖状。再后来就开始阐述激情杀人,从药出生时讲述和解构激情,一直激情到那天晚上。以至于大量围观学生潸然落泪,药也及时当场下跪……激情燃烧岁月,都是好演员。
这就是药。我相信中国法律,却不相信中国法官,在中国不是法律神圣不可侵犯,而是法官神圣不可侵犯。其实我也同意宽恕的,可一些人举韩裔青年赵承熙在弗吉尼亚理工打死32人后,却被遇难者家属当成第33个受害者点上烛光献上玫瑰升上安魂气球,这例子是不对的。宽恕需要前提,前提是公平,在一个不公平的环境里宽恕,宽恕的就是豺狼虎豹,镇压的全是阿猫阿狗。
其实我不喜欢看到死刑,现在看过点书的人都鹦鹉学舌地学会了“暴力不可解决暴力”。好吧,我只是不明白,李刚案、钱云会案、药家鑫,每逢恶性交通事故时一个叫CCTV的单位,就要给杀人者以大把时段讲述心路历程,最后把一档新闻节目办成了心灵鸡汤咨询节目。专家不分析怎样治罪,却声情并茂讲述“人性弱点”“性格生成原因”。那一个叫李玫瑾的公安大学专家,一直剥啊剥,从性格深处剥到新新人类的社会属性,她其实应当直接说药家鑫有精神病的,而精神病是可以不判死刑的==药家鑫不必判死刑。这时,大家一定要想得起----就是这个专家当年高度赞成北大精神病教授孙东东“上访户都是精神病”,他们一直这样的,妙手做着司法春联,上联:上访户均为精神病,冤情不可信;下联:药家鑫实为精神病,不必判死刑。横批:老娘说不刑就不刑。
这是怎样一个药的语境。大家都熟悉的句式套在最近就是:你跟它讲法律,它给你讲人性,你跟它讲人性,它给你讲主权,你讲主权时,它给你讲要克制,你要克制时,它让你勿忘国耻,等你勿忘国耻游了过去时,发现两国已握手言欢,油and米。你上不得岸,也退不回去,脑子一激凌就有些偏激。你偏不得激,因为北大会商等着你,不得因食堂涨两毛钱菜金而偏激,但可以为五毛钱赏金而理性,两毛叫偏激,五毛叫理性,差了三毛,正在上演被拐儿童流浪记。其实不管二三五毛都别吹牛逼,别相煎太急,你我至今都不知道到底主权高,还是人权高,也不知法律重要还是人性重要。反正老朋友快输了,就是主权高;老朋友快被绞,就是人权高。有权的杀人了,就得分析人性,有权的被欺负了,跨着省也得运用法律。
有了以往的经验,我已不太寄望延期审理的药家鑫到底判不判死刑,社会新闻层出不穷,层出着你就淡漠了,淡漠了,你就发现关注药加鑫不如关心“要加薪”了。我不求结果,只希望程序正义,我不能活得有尊严,总得死得有尊严。不能死得有尊严,审判也得有尊严,即使审判没尊严,也得围观得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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