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李德伦音乐基金会主办的陈萨的钢琴独奏音乐会,于三月二十七日在多伦
多大学音乐学院的麦克琳剧院圆满落幕。对于这场陈萨在多伦多的首次“钢琴秀”,许多出席者都赞不绝口,有的观众甚至说:“这样精彩的音乐会,就算是一百元的票价,也一定会来。”在一片赞扬声中,也有一些观众觉得陈萨在上半场演奏的《夜之幽灵》钢琴曲好像比较“现代”,太深、不太容易听得懂。在中国钢琴界知名的多伦多乐评人朱贤杰先生则认为:音乐会的曲目中,如果能有几首观众熟悉,容易“入耳”的乐曲,或许会对普及古典音乐,吸引观众再进音乐厅会有帮助。
音乐会之后,笔者与陈萨进行了交谈,当问到她是如何选择音乐会的曲目时,她说:每次音乐会曲目都是她自己决定的,除非有些特别的纪念性音乐活动,如肖邦诞辰二百周年等,她会按主办方的要求选择曲目。陈萨觉得,她选择演奏哪些曲目,是从音乐本身和自己的喜爱出发,有一定的份量和深度,不会一味迎合市场。这次多伦多的独奏音乐会,拉威尔的《夜之幽灵》与李斯特的《B小调第二叙事曲》都是她自己很喜欢的颇有难度的钢琴曲。出于兼顾到不同观众的接受程度,她同时也选择了比较流行的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第十二号》。
经常被媒体拿来与郎朗和李云迪作比较的陈萨个性开朗、随和、真诚,在音乐上也颇有自己的见解,所以确实很难用“谁更红、谁更好、谁更出名、谁出场费更高?”这类俗不可耐的标准,拿她与其他当红的青年钢琴家一比优劣。在当今国际乐坛上,公认的华人优秀青年钢琴家,除了香港身份的郎朗和李云迪之外,还有居住在美国的王羽佳,生活在德国的陈萨。这四位华人在国际钢琴音乐界中的佼佼者,都各有特点,各有所长。郎朗可以说是老成狂放,技术全面,激情饱满;李云迪则温文儒雅,精致纤细,阴柔敏感;王羽佳又是指法凌利,快如闪电飞轮,令人惊叹;而陈萨却是技术精妙,音乐理解透彻,演奏时既有男性的硬力,又有女性的温暖,在音乐表现上具有非同一般的深度。笔者问陈萨比较偏爱和喜欢哪些作曲家的作品?她说:很难一概而论,要具体作品具体分析,有些她以前并不经常弹的作曲家的音乐,一旦自己深入进去后,也会有新的发现和感觉。对于在世或离世的钢琴家甚至大师级人物,她也不会盲目崇拜,要看他们如何演绎不同的音乐作品。听陈萨如此讲,笔者不由地想到:聪敏用脑、肯学,根据自己的特点,博采他人之所长,去表现音乐的内涵与深度,这或许就是陈萨与许多其他的青年钢琴家所不同的地方。
陈萨的这一长处,从她在多伦多独奏音乐会的曲目编排上就可见一斑。在音乐会的上半场,她以十八世纪意大利作曲家斯卡拉蒂所写的五百五十五首奏鸣曲中的三首作为开场。这三首风格迥异的曲目:E大调快急、F小调悠扬、G大调轻盈,将其如此编排、组合在一起演奏确实相当合理,有利于引导听者进入音乐会的氛围。陈萨在演奏F小调奏鸣曲时的那种美到极致的琴音,更是有一种纯净如水银般的动人意境。在容易“入耳”的斯卡拉蒂的奏鸣曲之后,陈萨演奏的法国作曲家拉威尔的《夜之幽灵》却让有些观众感到陌生和疑惑。尽管这是首很有名的钢琴曲,但由于演奏难度极高,所以不经常出现在音乐会的节目单上。乐曲是拉威尔根据比利时诗人贝尔特兰的灵异诗集之中的三首诗篇所写,主要描写了爱上凡人的水妖的悲恋故事。全曲以音诗的形式分为水妖、绞刑架、斯卡博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描写了水妖在昏暗的雨夜,到访诗人家中,相邀诗人去水世界作客,遭到拒绝,继而大怒的情景。第二部分则描述了刑场上,尸首挂在绞刑架上的那种恐怖,尸首在夜风中微荡,远处传来凄凉的钟声。第三部分表现了水妖斯卡博爱情失败后与群魔乱舞的疯狂和放荡。全曲没有优美的旋律和意境,但演奏时技法极其复杂,既要表现雨夜的水声、诡异的钟声、绞刑架上尸首晃荡时的恐怖,还要刻画群魔乱舞时的疯狂。听陈萨演奏这首《夜之幽灵》,确实可以感到她在技术上的娴熟、精妙及信手拈来的控制力。二十分钟的乐曲被她弹得层次分明、高潮迭起,恍如一部惊心动魄、引人入胜的鬼怪电影。难怪曾经听过她演奏这首乐曲的美国的媒体也赞扬道:“陈萨的演奏让人从头至尾都屏住呼吸,栩栩如生的恶魔斯卡博令人毛骨悚然,陈萨一定是和斯卡博有约,才把它弹得如此活灵活现”。然而,在笔者看来,陈萨岂止是“和斯卡博有约”,更重要的是她在音乐修养上的深度,而这种深度正是决定由钢琴家转变为音乐家所必不可少的条件和因素。
在音乐会的下半场,陈萨演奏的李斯特的《B小调第二叙事曲》也是首难度不一般的名曲。这首乐曲改编自一出神话故事。描写了一对被大河阻隔的青年男女的爱情悲喜经历。一天,男青年打算游泳过河与心上人相聚,谁知当他游到河中心时,风浪骤起,大浪扑来,男青年遇溺身亡。对岸苦等的女青年浑然不知,她继续等待,用歌声呼唤心上人早日到达彼岸。终于她的歌声与苦心感动了上苍,男青年复活,得以与心上人团圆。这首乐曲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具有很强的戏剧性。在陈萨的演绎之下,大河的波涛汹涌,远方的滚滚雷声以及女青年殷切企盼的心情都像色彩丰富、意味隽永的油画般一一呈现出来。那斯坦威钢琴上的黑白琴键,在她的手指之下,像一位高明指挥手下的管弦交响乐队,那音乐的层次感和立体音效,一泻如注的流畅性以及内在的力度与美感都强势地涌入听者的耳帘。沉浸与陶醉之余,当陈萨奏完最后一个音符双手徐徐放下,全场观众竟然忘了鼓掌。略停数秒之后,机敏的陈萨索性趁势不让中断,赶紧接着演奏了下一首曲目、李斯特的《练习曲》。音乐会后,在闲聊中,提起这一小花絮,陈萨还笑着说:“这样处理也很好,不是吗?”
在现代科技日益发展,生活节奏日渐加快的当代社会,古典音乐还能否保持其吸引人的魅力?作为音乐人的陈萨对此也有自己的观点。她认为:媒体的正确引导和推广,对于普及古典音乐至关重要,可惜当今社会许多媒体还是追求刺激眼球的耸动效应,这样对帮助大众正确欣赏音乐没有好处。对于比较有深度的音乐曲目,如果以后自己在音乐会中为观众作些讲解介绍,增加与观众的互动,这也许会帮助大家容易理解古典音乐,从而提升对古典音乐的兴趣。
看上去永远是行程匆匆的陈萨在多伦多独奏音乐会之后的第二天,又赶往意大利北部作音乐会演出了。她的多伦多之行,虽然短暂,但她出众的琴艺,不俗的音乐修养和造诣以及真诚、毫不造作的个性给许多与她接触过的多伦多人留下很深的印象。二十世纪的钢琴大师鲁宾斯坦曾经就钢琴家和音乐家如何分别时,拿自己和另一位钢琴大师霍洛维茨作比较,称霍洛维茨是钢琴家,自己才是音乐家。听了陈萨的多伦多独奏音乐会,笔者不禁感到,从她的琴声与音乐见解中,似乎已经预示,她不仅是一位优秀的钢琴家,更应该会成为未来的音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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