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前总统小布什日前在日本经济新闻连载的“我的履历书”专栏中津津乐道地提及,他任内采取的战略模糊政策,既维持了台海的和平,又改善了美中关系。在华尔街金融风暴来势汹汹,伊拉克和阿富汗两场战争久拖不决的情形下,美中关系从对抗走向缓和与合作这一历史性的转变,意外成为布什总统离开白宫时非常难得的重要资产,但是与他专栏中所提不同的是,布什其实是第一位美国总统就是否协防台湾的问题,公开明确地由以往的“战略模糊”走向“战略清晰”的。
布什总统是在中美冲突与对抗的风险中登上白宫宝座的。2001年4月1日,布什总统入主白宫还不满三个月,美国一架EP-3型电子侦察机在海南岛附近进行被美国军方称为“国际领空的例行侦察任务”时,与解放军海军航空兵一架紧急升空执行监视警戒任务的歼八战机发生碰撞,结果中方机毁人亡,而美方侦察机碰撞后则迫降在海南岛陵水机场,美方人机遭到中方扣押。
撞机事件发生后,布什总统开始天天站在白宫的草坪上喊话,呼吁中方立即释放24名被扣押的美方机组人员。而中方则坚持在美方为撞机事件道歉之前,绝不放人。双方随即进行了艰难而又密集的谈判。僵局最后在4月12日打破。美国驻北京大使普理赫向中国外长唐家璇转交了一封国务卿鲍威尔的致歉信(信中两次表达“非常非常SORRY”)后,中方同意放人。
撞机事件本来与台湾无关,虽然美国军用侦察机在中国沿海地区进行例行侦察和收集情报的活动始于1996年的台海危机。但是这件事让布什很恼火,当然也影响到他在台湾问题上的决策,并促使他在“美国会不会以武力协防台湾”这个敏感问题上从过去一贯的“模糊”走向了令人震惊的“清晰”。2011年4月24日,美台在华府的例行军购谘商结束后,布什总统不顾北京的强烈抗议,批准了自1992年F-16战机军售案以来最大宗的一笔对台军售案,其中包括四艘纪德级驱逐舰,八艘柴电潜艇和12架P-3反潜机。布什随后在接受美国广播公司(ABC)的电视采访时,首次公开明确地表示,如果北京对台发动武力攻击,美国将“使用全部的美国军力”,“竭尽所能协防台湾”。在那之前,美国高层官员也许在私下场合向中方表达过如果中方无端武力攻台,美国将被迫协防台湾的意思。但是布什是第一次就是否协防台湾的问题,公开明确地由以往的“战略模糊”走向“战略清晰”。
在是否协防台湾问题上,布什由“模糊”走向“清晰”,理所当然受到台湾刚刚上任不久的陈水扁政府的欢迎,同时也遭到北京的强烈抗议和谴责。即使在华府,也引起看法两极的热议。已故前美国驻北京大使、同时也是布什家族好友的李洁明当时接受媒体访问时表示,美国
的确多年来在是否协防台湾问题上保持战略模糊,但是这一政策在北京持续增加对台军事威胁后已经过时。他认为,布什把话说明白“是为了避免战争,因为如果你了解战争的代价,你就不大会轻启战端;而如果你看到对方立场模糊,你不知道对方会如何反应,那你就可能有侥幸的心理。”
但是后来在总统大选中代表民主党挑战布什的美国资深参议员凯利则认为,台湾关系法只要求美国向台湾提供防卫性武器,并没有要求美国以武力协防台湾。他担心布什在是否协防台湾问题上从“模糊”走向“清晰”有可能被视为对台独的支持。
凯利当时在参院院会上发言时指出,战略“模糊”不仅可以阻止北京可能对台湾的武力攻击,也可以防止台湾误判美国的真实意图。
撞机事件和布什总统有关协防台湾的战略“清晰”政策对美中关系带来一定的冲击,但是并没有造成持久的伤害,因为五个月后的9-11恐怖攻击事件让双方有了一个尽释前嫌、携手合作的机会。
美国在是否协防台湾问题上刻意保持战略“模糊”,除了针对北京,让北京万一决定武力攻台时,因为不知道美国会不会武力干预,而不得不慎重行事外,也是为了针对台湾,让台湾领导人因为不能确定美国是否会武力协防台湾,而在刺激北京的言行上有所收敛。可是随着民进党籍的陈水扁政府任期过半,他必须思考如何应对竞选连任的压力,思考调集和刺激绿营选民激情的方式方法。陈水扁当时不顾北京的警告和美国的反对,执意举行防御性公投。当时的白宫国安会主管亚洲事务的资深主任莫健携带布什的亲笔信密访台北,当面向陈水扁进行放弃防御性公投的道德劝说,没想到陈水扁刀枪不入,结果莫健无功而返。这一下,被惹毛的布什只好对台湾从战略“模糊”走向战略“清晰”了。
2003年12月9日,中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访美,在白宫与布什举行会谈。布什当着温家宝的面,面对电视摄像机,公开批评陈水扁:“台湾领导人的言行显示,他有可能有意单方面决定改变现状,我们对此反对。”通常美国行政部门有任何对台湾不友善的言行,台湾在国会的友人都会跳出来为台湾仗义执言。但是这一次,布什公开修理陈水扁之后,美国国会几乎没有任何人出来为陈水扁鸣冤叫屈。原因之一是,副总统切尼曾经分别致电国会的共和党领袖,让他们不要也不要让别人替陈水扁说话,因为布什修理陈水扁表达的是美国政府准确无误的立场。换句话说,美国对待陈水扁在公投问题上的一意孤行,已经没有“模糊”的空间。
陈水扁在他的第二任期内,继续以“终统”和举办“以台湾名义加入联合国的公投”制造议题,挑战两岸问题上北京所设的红线和美国所设的底线。布什政府也继续以清晰明确的措辞表示批评与反对。2006年5月10日,当时的美国副国务卿佐立克在国会作证时明确告诫友台的议员,台独即意味着战争,意味着让美国大兵流血。当有议员称台湾为国家时,佐立克马上纠正说,台湾是经济体,这一点如果不弄明白,“那是有风险的,很多人可能因此丧生。”
当时的美国副助理国务卿柯庆生(Thomas Christensen)因担心当时的驻美代表无法准确将美方的立场传达到台北的最高层,为了准确表达对陈水扁“终统”和公投的强烈不满,多次将台湾派驻华府的记者请到美国国务院他办公室旁的会议室里,召开记者会或吹风会,不厌其烦地、苦口婆心地希望透过媒体直接向台湾人民表达美国政府反对“终统”和公投的立场。2007年9月11日,柯庆生在马里兰州府安纳波利斯举行的美台国防工业会议上发言,以非常罕见的措辞,犀利而又直白地痛批陈水扁的“入联公投”居心不良,非常危险。他说,“负责任的台湾领导人必须预期到中国可能的红线及反应,避免不必要、没有意义的挑衅。”
2008年代表国民党参选的马英九在台湾大选中击败民进党的总统候选人。很难说在内政因素外,陈水扁在两岸议题上冲撞北京和华府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选民对民进党的信任,但是布什总统在
两岸议题上,先是用战略“清晰”取代战略“模糊”应对北京,警告北京“美国会竭尽所能协防台湾”,然后又用战略“清晰”取代战略“模糊”应对台北,一再明确而又公开地反对陈水扁政府一系列挑衅行为却是不争的事实。事实上,布什批评和反对陈水扁的某些政策立场不遗余力,这也是中方比较愿意与美国推进双边关系的一个重要因素。美国对台海问题长期以来的战略“模糊”的确曾在维护台海和平稳定的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但是在布什任内,他的战略“清晰”而不是战略“模糊”也曾经为避免台海大战立下汗马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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