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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曲》:内在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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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彼此关联又相对独立的故事来写一本书是时下流行的做法。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道德困境》以十一个故事照相簿般地描绘一个人的一生。2009年普列策小说奖得主伊丽莎白·斯特劳特的小说《奥利夫·基特里奇》以十三个短篇来书写家庭、小镇与日常生活里的主人公。而去年出版的詹妮弗·伊根的小说《恶棍来访》则围绕一位摇滚乐手和女助手讲述了十三个彼此关联的故事,获得了全美书评人奖及2011年普列策小说奖。以关联的短篇来写长篇,作者可以自由出入于不同的故事,变换叙述的视角,并方便地处理不同时间段的跳接。然而对于石黑一雄继《别让我走》之后的新作《小夜曲:音乐与黄昏五故事集》而言,五个短篇之间的关联与其说是人物和情节上的----第一篇《伤心情歌手》里的爵士歌手托尼·加德纳的妻子出现在了第四篇《小夜曲》中,而第五篇《大提琴手》所发生的地点亦与第一篇相近----不如说是内在的:即主题及叙事风格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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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副标题是“音乐与黄昏的故事”,尽管《小夜曲》里提到的歌曲足以出版三张原声CD,但其实音乐和黄昏都不是这些故事的真正主题。它们或是作者的灵感来源或故事发生的背景或主人公的职业,但它们始终是潜在的。而这五个故事的真正主题是人际关系乃至恋爱关系,是时间的流逝,是才华和野心如何折磨一个人,是爱无法纯粹地存在而受制于纷扰的生活。这些主题彼此呼应,形成了乐章般的回声,然而它们并不是明确地一一分布于各个短篇中,而是彼此交织,以《莫尔文山》为例,叙事者是在伦敦的原创歌手,正是他的原创性成了他的障碍。郁郁不得志的他来到家姐及其丈夫在莫尔文山的小餐厅里边帮手,边进行创作。他偶遇了一对瑞士来的夫妇,其中妻子对他的餐厅服务甚为不满,于是吉他手推荐他们去自己童年时最讨厌的老师所开的旅馆住宿。第二天,他们在山上偶遇,才知道夫妇是职业乐手,而他的演奏也出人意料地得到赞赏。但当他们第三次遇见时,这对夫妇却陷入了争吵,表面的理由是吉他手推荐的旅馆,但显然导火线后另有原因。在这则微妙的故事里,石黑一雄探讨的主题既包括才华和现实的冲突,人们彼此了解之难,亦有爱情的脆弱和难以解释,以及时间流逝如何改变了一个人。然而作者并没有给出直接的答案,他只是通过巧妙编织的故事和颇为密集的人物对话将各样主题置于聚光灯下,就好像重要的是提问,而不是解答。

相较于相对明显的主题上的呼应,叙事风格上的联系要更微妙一些。五个短篇全部采用了第一人称叙事----在大多情况下,是第一人称的不可靠叙事。但那不可靠,显然是作者处心积虑的叙事策略。这五个故事往往从一个特定的时点和环境切入----以《小夜曲》为例,是读者被告知叙事者住在一位名人乐手的隔壁,而这时,故事往往如特写镜头般靠近事实的某个特定部分,你不能说它是错的,但它远不是事实的全部----事实的全部需要包含过去,及图景的全部。若以电影镜头为喻,石黑一雄所做的,便是由特写镜头始,逐渐后退,以便容纳更多的信息----如《小夜曲》里,我们随后才得知,叙事者和女艺人其实都刚做完整形手术,在宾馆房间休息。 石黑一雄往往会将最核心的信息----那个在故事初期表现为悬疑的“发生了什么”或“为什么会这样”或“有什么不对劲”式的无法言说的秘密----留到故事的中后期讲述,以此形成了一种张力。而故事随后往往会经过一系列出人意料的转折,无论是显得更超现实一些的《不论下雨和晴天》或更像闹剧的《小夜曲》,都为故事注入了活力。石黑一雄在《小夜曲》里显示出卓越的叙事节奏感,他像一个指挥,指挥词语的乐队以恰到好处的速度出现;同时,他构建叙事结构的手法也相当娴熟,以至于你根本不会意识到结构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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