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被调侃为「性教授」、「性工作者」,他是全国独一无二的人类性学研究方向的硕士研究生导师。20年前,他担心学生不来修他的课;20年后,受学生欢迎的他却引来社会争议。
今年4月下旬,他正在参加一场由上海某电视台录播的电视辩论类节目,主题是关于学校裡的性教育。他的一边坐著研究生彭露露,对面是两位电视台邀请来的节目嘉宾。其中一位嘉宾的发言,越说越激动,竟然对露露甩下劈头盖脸的斥责:「你这就是在炒作!……我忍耐你好久了,你的发言最长……还不尊重长辈……」
委屈的露露突然情绪失控,哭了起来。心急护犊的彭晓辉大声喝止对方:「我们不是来炒作,我们千里迢迢是来交流的!你这样说话的口气近乎于人身攻击……我们拒绝!」
这是华中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教授彭晓辉第一次在摄像机镜头前发怒。在此之前,他的研究生们从未看过导师发火的模样。
现场气氛僵持,200多人的录製现场沉默下来……
其实,露露早已一再向媒体表明立场,自己不是想炒作,只是想找工作。更确切地说,这位将在2011年6月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人类性学方向的硕士研究生,想找到一份性教育教师的工作。
然而,她的苦衷与坚持,在从今年3月底起媒体的吵吵嚷嚷中,直接被简化为「人类性学」、「女硕士」、「找不到工作」等敏感字眼。人们或叹息或调侃,或讚叹或批评,生生将本就混吨不清的涉性话题又搅了一搅。
儘管出了名,但无论是彭晓辉、还是彭露露,师生俩都不曾面对过像这次电视辩论节目一样如此直接的质疑和责难。最终,这位性学学者克制了怒火。节目录製结束环节,是嘉宾总结陈词。彭晓辉正色说:「拂去尘埃见本心,性是中性的。对性这件事,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淫者见淫!」
「彭老师,你会去看香港上映的『3D肉蒲团』吗?」从上海录製节目返回后的「人类性学」课堂上,一位娇小的女生主动举手向彭晓辉提问。教室裡爆发出一片笑声。这是华中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大三学生的专业选修课,容纳100多人的教室满满地。
这天,彭晓辉还是大学教师的典型装扮,白衬衣加深色西服,髮际线过早地退守,头髮稀疏却一丝不乱。他微笑著回应:「从学术的角度,看看无妨。」又是一阵笑声。
他接著解释,古代性小说其实也是性学的研究范围,而拍成电影的「3D肉蒲团」则纯粹属于性消费。底层大众在生活资料的获得方面处于弱势,在性资源的获得上也会因为贫富差距而在一定程度上被剥夺。那麽,「挂眼科」消费这种虚拟的性资源是一个弥补,能起到稳定社会的作用。归根结柢,「性」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一个政治和经济问题。
「潮男」,这是同学们写在彭晓辉「QQ印象」中的第一个评价。
他今年54岁。无法容忍两鬓半黑半白的头髮,一旦冒出,他就会把它们染成黑色。他的电子邮箱是「无限容量」,他最近还注册了微博,每次发送100多字,开讲「微性学」。
「中国现阶段的成年人,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99%是性盲。」这是彭晓辉此前在接受媒体採访时抛出的一个新观点。在他看来,没有接受过系统、规范和科学的性教育,属于性盲。
令他意外的是,网民没有抨击,「相当于默认了这个说法」。
对这次试探性抛出「性盲」观点的时机选择,彭晓辉比较自信,「十年前,我绝对不敢这麽说;还有一些话,得等到十年后再说。」他刻骨铭心于40年前的一次「教训」。
初二那年,彭晓辉随母亲下放到湖北襄樊的一个农村。他是班上的劳动委员,第一次安排任务时对一位女同学说,「你去搞××事……」
不料,这位女同学骂他是流氓,哭哭啼啼地告到了班主任老师那裡。老师找彭晓辉谈话,不敢说什麽,只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搞」----这是当地的语言禁忌。
彭晓辉不肯认错。他不明白如此简单的一个词语怎麽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校长火了,要他在全校作检查,否则开除学籍。
最后,他只好搬出毛主席的原话「搞学习」、「搞劳动」来为自己辩护,这件事儿才不了了之。
「一位土生土长,透过自我研究、学术研修与国内外访学交流被培养起来的一位性学学者」----彭晓辉如此定位自己。
1992年,他作为华中师范大学生物系讲师,开出一门专业选修课「性生物学」。
此前,他主讲的「人体组织解剖学」、「动物及人体生理学」等课程,都涉及到生殖器官;而彭晓辉学医出身,实习时连妇产科也待过,不经意间完成了对「性」的脱敏过程。
八、九十年代,他已经敏锐感知到社会空气的变化。1988年,一场举办于北京中国美术馆的「油画人体艺术大展」引起巨大轰动。
在展览前一年,由英国著名性心理学家霭理士著、中国优生学家潘光旦译注的「性心理学」再版,年轻的教师彭晓辉一连读了三遍。从此,他开始系统自学性学学科。
1990年,国家教育委员会、卫生部等六部委首次在「学校卫生工作条例」中规定,普通高等院校要在开设的健康教育选修课或讲座中加上性健康教育的内容----这是为彭晓辉选择性学研究方向注入的又一剂强心针。
然而,在一个长期将「性」视为洪水猛兽、不登大雅之堂的古老国家,他的选择仍然需要勇气。
「人各有志。做点别人没做过的,总比炒别人的剩饭要好。」他回答说。
他祖籍湖南,出生于武汉。因父亲被画为「右派」,小时候被迫先后寄宿于舅舅、姨妈和母亲的其他表姐妹兄弟家。长时间寄人篱下的生活,让他养成了好胜心强、不服输的性格。
「性生物学」最终改变了彭晓辉的专业方向,而这位潜心治学、一心要为母亲争光的年轻人暂时还不可能想到这一点。他的担心非常现实----没有学生对新课程感兴趣。
他私下给学生干部打招呼,让他们动员身边同学选修。最终,看在他的面子上选的、大胆好奇来听课的,一共有三、四十人。「至少这门课可以开下去了。」他长舒了一口气。
「彭老师,请您一定好好读读我的文章。」一位在课堂上谨小慎微的女生,眼裡含著泪水,双手攥著一篇课程结业论文,交到彭晓辉手裡。
这事儿发生在十年前,全校公共选修课「性科学概论」的课堂上。从1995年起,华中师范大学发展第一批素质教育选修课,彭晓辉将「性生物学」加入性心理学、性社会学的内容而扩展为「性科学概论」,面向全校非生物专业学生开放。
这位女孩便是中文系的学生。文章中,她详细描述了自己的童年「性经历」----在懵懂的童年时代与小男孩玩过类似抚摸的性游戏。长大后,她觉得自己是「荡妇」、「破鞋」,把所有贬低女性的词语都放在自己头上。让彭晓辉牢牢记住的,是她文章中的最后一句话:「您的课程解放了我。」
从手淫、痛经等生理现象,到同性恋、易性癖、窥阴癖等心理障碍,彭晓辉渐渐成为大学生的兼职「性知识辅导员」和「性心理谘询师」。再到后来,因为他的平和亲切、可依赖,他被同学们称为「老师爸爸」。
「彭老师就是太单纯了」,他一位20多岁的研究生如是说。他的学术世界饱满丰富、深入骨髓;生活世界简单宁静、感性投入。他牢牢守住象牙塔裡的三尺讲台,如农夫般精耕细作,直到让这门课成为华中师范大学的坊间传奇:「没有上过性概,相当于没有到华师读过书。」
他的课程从每学期一个班(每班150人,后减至100人)增加到两个班,进而稳定在四个班左右。2000年,著作颇丰的彭晓辉,经华师生命科学学院学术委员会审核批淮,获得了性学研究方向硕士生导师资格。从此,他完全脱离了人体组织解剖等其他方向,专心研究人类性学。
但是,由于性学在中国还不是独立学科,他的人类性学方向硕士点只能挂靠在学院「动物学」学位点下。有老师私下调侃,他便笑著回答:「人是不是动物?」
这是一门全国独一无二的硕士专业研究方向。彭晓辉还希望最终能如海外一样,成为独立学科后的性学拥有硕博士授予资格。然而,这比想像中要困难得多。
到2010年,成为硕士研究生导师的十年间,彭晓辉只招到五位学生。这在他的心理预期内,便也不觉得意外----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了解「性」的敏感与禁忌。
其实,彭晓辉研究的人类性学内涵丰富,属于文理交叉学科,而他的研究又以理论梳理为主,这在崇尚实验与数据的理科学系中,毫无优势可言。
于是,他不可能发表SCI论文(美国科学信息研究所编辑出版的引文索引类刊物),因而没有被认定为「高质量」的研究成果。他也很难争取到大额课题经费。
在华中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官方网站上,彭晓辉的职称是「副教授」。 「一般来说,从副教授到正教授,三到五年就够了」,一位彭晓辉的同事说。
2007年,「性科学概论」被评为学校精品课程。然而,在学校网页上,这个课程名称莫名地消失了;他向学校提议成立「性科学与性教育研究中心」,学校原则上同意,然而,有领导建议,「能不能把前面那个字拿掉?」这事儿便不了了之。
除了华中师大以外,首都师大、天津师大、内蒙古师大等其他高校也几乎同步开办了性教育课程。2003年起,借著高校整合的契机,彭晓辉与另一位华裔性学家阮芳斌教授一起,「转战」八所大学,希望在中国首先开设性学专业。
在一个经济发达城市,他们遇上一位研究心理学的高校副校长。副校长很有兴趣,请他拟了一份翔实的论证报告。彭晓辉在报告中说,「总得有人先吃螃蟹吧?」
不久,这位副校长的回信到了:「大多数领导认为,这个螃蟹,我们不吃,让别人先去吃吧。」
日前,坐在书房裡的彭晓辉回忆起这一切时,语气仍然平和持重。
事实上,彭晓辉并非没有脾气。文革中,由于他父亲的右派问题,有男同学见到他,故意将双手併拢、手心向上握拳,做出戴镣铐的样子羞辱他。他二话不说上去就打。他倔强调皮、好打抱不平,甚至被取外号为「彭霸天」。
没有人知道长大后的「彭霸天」是如何消化那些因误解、漠视与欺辱而带来的憋屈。研究生们从没有看过他发火的模样,只是除了那次录影----当彭晓辉发现,电视台的真实意图,仍然是在利用人们对性的阴暗心理製造卖点而已。
他敏感察觉到彭露露的变化。这个曾经穿著汉服、自信上镜的年轻女孩,在经历了被当众为难的那一天后,决定这一辈子再也不接受任何媒体的採访。
而彭晓辉还将继续他在退休前为时六年的谈「性」生涯。20年来,已经有约1万8000名学生得到过他的学分。今年,他的研究生人数还将达到史上最多的三名。
他曾被称为「性教授」、「性工作者」。去年底,他被邀请去作一次性教育讲座,不料预定时间过了半小时,只有一名听众到场。面对著一名听众和三名工作人员,他仍然滔滔不绝地讲完。
「按武汉话说是,『不信邪』。如果讚扬或者讽刺别人,是『信了你的邪』,」彭晓辉解释说,「我就是不服气。肯定你的,是指『你真能干』;否定你的,意思是说『你太固执了』,这样的评价,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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