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的《兄弟》颇具雄心,想写成一部“两个时代相遇以后出生的小说”----所谓“两个时代”,即“文革”和“改革”。小说家决心牛刀一试,浓缩“欧洲四百年的动荡”于一个中国人40年的生活经历之中----这部50万字的小说,果真堪当此任?

《兄弟》主角李光头,一开场,坐在“远近闻名的镀金马桶”上、眼泪汪汪地怀念起“相依为命的兄弟”。此人“满脸浪漫的情怀”,学了3年的俄语、训练了3年的体能,即将接受航天员训练;此人愿花2000万美元搭乘俄罗斯飞船,将兄弟宋钢的骨灰盒送上太空----他要将兄弟“放在每天可以看见16次日出和16次日落的太空轨道上”,他要让兄弟“永远遨游在月亮和星星之间”。
这异乎寻常的哀悼,必有蹊跷:原来,宋钢离家之后,李光头正与宋钢之妻林红如胶似漆、难分难舍。忠厚老实的宋钢归家得悉内幕,卧轨自杀。宋钢查了十几次字典,写成两封遗书。给李光头的遗书,笔锋一转,提到了多年前拍摄的、父亲生前未及看到的全家福,要不是这张照片,他就快想不起父亲的样子了----这封信,李光头“每读一遍就扇自己一个耳光,然后痛哭几声”。另一封遗书,更让林红“读了一遍又一遍”、“哭了一遍又一遍”、“把信纸全都哭湿了”。不过,在宋钢的“豆腐宴”上进账几百万之后,女人摇身一变成了老鸨,开起了生意兴隆的“红灯区”,对VIP满脸热情、对穷光蛋一脸冰霜----真个是“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凭这样一个故事,作家何以宣称----“连结这两个时代的纽带就是这兄弟两人,他们的生活在裂变中裂变,他们的悲喜在爆发中爆发,他们的命运和这两个时代一样地天翻地覆,最终他们必须恩怨交集地自食其果”?
尽管关切当下的时代,《兄弟》却无意越俎代庖,写一部盘根错节的“改革史”。因而,有些怪诞的《兄弟》并不是一部现实主义小说;李光头、宋钢与林红,全不是“典型人物”;扶老携幼的“刘镇群众”,更不是“社会群像”。
当代作家早已大开眼界,写法令人眼花缭乱。不过,难的是找到写作的“精神支柱”。对中国当代作家来说,这段话尚有几分意义:“小说存在的最初100年左右时间里,小说家的任务是解释社会。但这个任务最终被证明是难以完成的。戴安娜·特里林在试图定义小说家的当代重任时,曾经这么写道:‘对我们时代的先进作家来说,自我就是他最高甚至唯一的指涉。
社会没什么机理或事务值得烦心;社会存在的目的就是给我们以重负,把我们绝对限制在它的环境中……当今小说家的任务只是帮我们在跟世界的关系中定义自我,而这个世界包围着我们,大有淹没自我之势。’……不过,到了(20世纪)60年代,小说家甚至连作为指涉的自我都失去了,因为自我和世界之间的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60年代的主要主题是疯狂。当社会生活被抛在一边,自我作为有限主体开始消解,唯一剩下的主题就是分裂,这个时期每个重要作家都以这种或那种方式涉及到这个主题。小说在模式上是迷幻性的;许多主人公是精神病患者;精神错乱而不是常态成了检验是否真实的标准。”“(黑色幽默作家)描绘着荒诞虚无的情境,情节古怪,充满恶作剧,风格冷漠、滑稽、挪揄和粗俗。在所有这些情境中,个人就像羽毛球,被非人化的庞大机构愚蠢空虚地拍来击去。”
写“时代”变成了写“自我”,偏偏“自我”更比“时代”空洞和虚无,这就真是雪上加霜了。由于价值的空无,由于没有什么道理好讲,由于无以摆脱的失败情绪,无路可走的艺术家纷纷迷上了“暴力”:“传统上,暴力总是让知识分子反感,因为暴力就是承认失败。在人际交流中,只有没有力量靠说理来说服他人时,个人才诉诸武力。所以,艺术中对武力的诉求----指画布上、舞台上和书页中的武力再现----也表明艺术家已缺乏一种艺术力量来展示情绪,所以只能退而直接震动观众可见,泛滥的“艺术暴力”,并不一定带来思想的洞见,而常常是精神虚弱、麻痹不振的一种严重病症。当“暴力”一而再、再而三地加大了剂量之后,一切刺激最终都将失效,那时等着艺术家们的就是无可救药的乏味了。“直接震动读者”的场景,《兄弟》中俯拾即是。李光头偷窥事件是小说核心情节之一,作家在写公厕时,特意转换了人称:“那时候的公共厕所男女中间只是隔了一堵薄薄的墙,下面是空空荡荡的男女共有的粪池,墙那边女人拉屎拉尿的声音是真真切切,把你撩拨得心驰神往。你就将头插了进去,那本来应该是你的屁股坐进去的地方,你欲火熊熊就把头插了进去,你的双手紧紧抓住木条,你的双腿和肚子紧紧夹住挡板,恶臭熏得你眼泪直流,粪蛆在你的四周胡乱爬动,你也毫不在乎,你的动作就像是游泳选手比赛时准备跳水的模样,你的头和身体插得越深,你看到的屁股面积也就越大。”欲火熊熊的恶臭粪坑,竟成一代人青春的象征物。
宋钢与林红的婚宴上,客人丑态百出、场面一片狼藉:“热闹的婚宴从晚上6点开始,每桌都是十菜一汤,鸡鸭鱼肉一应俱全,白酒喝掉了十四瓶,黄酒喝掉了二十八瓶,十一个微醉,七个半醉,三个全醉。全醉的三个分别趴在三张桌子下面嗷嗷叫着呕吐不止,把七个半醉的也勾引得呕吐了起来,十一个微醉的触景生情,张开十一张嘴巴,打出了十一串酸甜苦辣之嗝。把我们刘镇当时最为气派的人民饭店弄得杯盘狼藉,弄得像是化肥厂的车间,都闻不到食物的香味了,闻到的全是化学反应的气味。”这样一来,大美人林红也就成了荷兰画家勃吕盖尔《农民的婚礼》(1565年)中那位粗蠢的新娘,心满意足地看着吃吃喝喝的宾客,再无一星半点的灵气。
如是,以“艺术暴力”来感应时代的《兄弟》,到底成了一个乏味的语言沙漠,任何精神作物在这片流沙中都无从生长。这群神奇的“刘镇群众”,从无真正的痛苦,不想懂得何谓幸福,只在污泥中快乐得打滚。任何时代,他们都心安理得地“活着”----宋钢那“老得像一片枯叶”的地主爷爷,一晃而过,原来正是面熟的“活着哲学家”福贵。童铁匠、张裁缝、老小关剪刀、余拔牙、王冰棍、苏妈一干人等,如一群饥饿的飞蝗掠过。
当下如此荒寒,《兄弟》情不自禁地“怀旧”了。
似乎有过一个美好年代----那时,世界一成不变,乡野上炊烟四起。李光头兄弟“参加工作”,领到了第一份工资----它像两兄弟童年时代珍贵的大白兔奶糖,是最具体的幸福。宋钢和林红过起了日子;而到上海跑生意、出师不利的李光头,此时正坐在县政府门口饿饭。宋钢不愿违拗林红,但“血浓于水”的情义还是压倒了一切:“后来的一个多月里,宋钢每个上班的中午都会拿着饭盒来到李光头眼前,兄弟两个就坐在那堆破烂前,说说笑笑亲密无间将饭盒里的饭菜分着吃完。宋钢不敢让林红知道,到了晚饭的时候他饿得饥肠辘辘,他怕林红起疑心,仍然不敢多吃,而且比过去吃得更少。林红发现宋钢的胃口小了,担心地看着宋钢,问宋钢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宋钢支支吾吾,说自己的胃口是小了,可是力气一点没少,他说身体很好。”只有记忆中纯净的情义纽带,将人们紧紧地连结在一起。
一只“魔瓶”突然打开,世界随之改变。
“好人”宋钢说,“他当厂长时还是好的”----那时,李光头是领工资的国家干部,福利厂厂长。一旦“下了海”,成了“个体户”,李光头顿时“质变”。当厂长、穿中山装的李光头只是品貌不佳,像个猪八戒;而身着阿曼尼西服、配置私人司机的李光头,却是“骑在了人民头上”。同理,许三观卖血得来的钱干干净净,一盘朴素的炒猪肝香气扑鼻;而破烂大王李光头倒卖日本“垃圾西服”,在上海的大饭店里一麻袋一麻袋赚进来的钱,就像堆在县政府门口的垃圾山一样,臭气熏天、有碍观瞻----资本乃天然不洁之物?
李光头一旦“定了性”,小说显然就无心纠缠于细节了----作家耿耿于怀的大事,乃现时代之“道德人心”。因此,李光头被推上了宝座,成了只手遮天的大财阀,也就成了一个“道德败坏”的稻草人:“你去我们刘镇最豪华的餐馆吃饭,是李光头开的;你去最气派的澡堂洗澡,也是李光头开的;你去最大的商场购物,还是李光头开的。……李光头为我们刘镇群众从吃到穿、从住到用、从生到死,提供了托拉斯一条龙服务。谁都不知道他做的生意究竟有多少。”这番“发迹史”,活像阿里巴巴闯进了强盗的藏宝洞。可惜的是,《兄弟》既不关心“淘金年代”的财富,也就失去了洞悉人性的一次良机。 对财富的恐惧,有淋漓尽致的表现:一穷二白的少年李光头是个孝子;一旦发了财,他就成了纵欲无耻的西门庆----“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首”?只见巨额财富的阴沟水,水到渠成地流向了一个臭气熏天的大池塘。财富与淫欲的交响,令《兄弟》以近三分之一的篇幅,上演了一场乏善可陈的“处美人大赛”,洋洋洒洒、意犹未尽:长袖善舞的“当代西门庆”招徕了大队美女,供莅临刘镇的“十兄弟”尽情享用。待得“全国首届处美人大赛”落幕,只见十评委“像是老弱病残似的被人扶上了车,十个全部肾虚肾亏,两个发了低烧,三个吃不下东西了,四个说自己的视力大幅度减退”。这场声色犬马的大戏,过犹不及,徒然令人起腻。
“好人”宋钢,被刻意塑造成李光头人格的对立面。十全十美的宋钢,善于把自行车擦得闪亮,善于以3岁小孩的智力看待世界,善于在姑娘们面前害羞脸红。为了检验这颗良心,小说不断将他推向悲惨的深渊。下岗后,他不声不响,当搬运工折断了腰,当水泥厂工人损坏了肺,为骗子周游推销丰乳霜而植入了假乳房;他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受苦受难的宋钢,并未炼成一尊金光灿灿的“活着尊者”,而是硬生生被写成了一个受虐狂。
“好人”宋钢,又是一个完全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考虑到描写宋钢的性事乃焚琴煮鹤,小说细心地安排了一次听床----“赵诗人故意把自己的床放在他们床的上面,夜深人静了,赵诗人就躺在床上凝神细听,想听一些鸳鸯戏水的云雨之声,什么都没有听到,赵诗人趴到地上,耳朵贴着水泥地面去听,还是什么都没有听到。赵诗人心想天底下还有什么声响都没有的床上夫妻?宋钢和林红结婚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孩子,赵诗人觉得问题一定出在宋钢身上,他断定宋钢是个性无能。赵诗人悄悄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刘作家,然后说:‘这对夫妻晚上睡在床上像是两把无声手枪’”。连林红都站出来说了话:“林红想到宋钢和自己从来没有超过两分钟,宋钢健康的时候每次都是草草了事,不健康以后连草草了事也没有了。林红摸了摸李光头的身体,心里想:‘原来男人是这样的’”。宋钢就是如此“圣洁”,得知李光头与林红的糗事,他并无一丝愤怒,而是走向了铁轨,以“自我”作了最后的献祭----大概也只有他,穿过了作家设立的那道“窄门”。
这盒悲情的骨灰被带上了太空,这异想天开的哀悼真乃神来之笔----但“义人”的骨灰盒,并未成为高悬“刘镇群众”头顶的道德指针,而是成了一件漂浮在太空中、颇有几分危险的道德垃圾。这是《兄弟》“怀旧”的顶点,也正是其虚无的顶点。
无独有偶,韩寒《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简直是《兄弟》不谋而合的续篇。
小说主人公“我”,亦即“路子野”,年纪轻轻,却心灰意懒。一开场,只见他停好车辆,投宿旅店,熟门熟路。
夜里,门外照例有年轻女人叫门。他颇有“同情心”:“我认为只要我开了门,哪怕进来一头猪我也必须挺身而出,因为我们已经瞧见彼此的模样,我怎能看见我要将她撵走时她脸上的失望。”这一次,开了门,女人姿色平平,他还是要了全套服务。他们运气不好,迷迷糊糊中,一队便衣领着扛摄像机的摄影师破门而入。由于分心,抑或不够专业,摄像头上的盖子没有取下;因此,这支执法队伍勒令两人重来一次,便于取证----叙述平淡,波澜不惊,家常便饭。《兄弟》结尾处,“红灯区”还是沉沦的象征;在《1988》开头,它不过是日常生活。故事不紧不慢地进行着:又一次,娜娜被没收了两万元“营业款”。从拘留所里出来,“我”接出了娜娜,驾着朋友改装的车子“1988”上路。搭车客娜娜,此时有2个月的身孕,准备去找孩子的正主。一路上,她开开心心地憧憬起腹中下一代的“美好未来”:如果是儿子,她决定送他出国深造;如果是女儿,就用不着那么费心,底线是不让她重蹈覆辙。这种“理想”不免令人错愕,但“我”无话可说----面对她,“我”又能提供一种什么“理想”?主人公意识到,他自己也两手空空。
他们驶向一个荒凉的目的地:“我”要到一所监狱“接朋友”。面对娜娜,主人公既见多识广,也就等闲视之。摆出一副沧桑面孔,他化解了尴尬与疑惑,也阻挡住了一切情感交流的缝隙。这两个除了有过性关系之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一路同行。
他已学会接受现实,一点点成熟起来:“我记得有一次我采访一个非常成功的商人,他刚从饭局喝了点酒回来,非常的坦诚,因为他的3任太太都是明星,我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明星?他说,我当然知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但是无情无义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没有人是永远有情有义的,你看我的事业,它在开始的时候,我是有情有义的,它在壮大的时候,我是无情无义的,现在它成功了,我又变成了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你看我的太太,她们不爱我么?她们爱我的。你说她们是戏子,我比你还过分,我还觉得她们是婊子呢,但她们又什么都不是,你问我为什么喜欢演员,因为我喜欢看她们对着我表演,我明明知道一切的,但你知道她们身上总是有一种魅力,正好符合我们这种人的虚荣心……一个漂亮的女人,除了你以外还有很多人喜欢,我住的房子多少人想住,我开的车多少人想开,我的游艇,这个就没有多少人想玩了,因为他们都还没到这种境界,我的女人,多少人想睡,但都被我一个人占了,我都是爱的。当然,还有,我是一个很热衷慈善事业的人。”他眼前分明是一个成功的“李光头”;这“坦坦荡荡”的言论,一下就镇住了他。可见,“有情有义”的李光头们,内心何尝有丝毫的矛盾:他们技巧娴熟、滴水不漏,说一套、做一套,“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
这一切,年轻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原来,以狎妓开头的《1988》,只是一个有点醒目的成长故事。
世界了无诗意,而他们兀自不能甘心。
至少,该有一个“诗意的童年”!所以,“弹子游戏”写得像是一种祈祷----似乎只要这样做,那个躲在不知何处的诗意童年,就会在弹子间突然显现。曾有过一颗独一无二的大弹子,被“我”吞进肚子,化成了“我最年少的结石”。曾有一个伟大的“丁丁哥哥”,骑着带换挡的摩托车呼啸而来,把小伙伴输掉的无数弹子拯救出来:“哗啦啦一声响,几百粒弹子撒在四周”,“你们分吧”!主人公呆呆看他,忘了一地的珍宝。站在水泥场上,“我”看三楼平台上的丁丁散打,不顾逆光的形象正损害着视力;“我”甚至习惯了借助一片墨镜来看他,“以至于学校组织看日全食的时候,我满眼睛依然是丁丁哥哥”。小学生路子野的心中,必须有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丁丁哥哥”,他所代表的一切美好理想才真实无欺。尽管才华横溢、身体健美、光明磊落,以卵击石的丁丁还是轻易就死去了。
丁丁存在着的世界,因之流光溢彩----“我”成了一株朝向丁丁的向日葵。确确实实,这是对生命意义的内在饥渴,但也是孩子气十足的梦幻泡影。丁丁定能赋予这平庸得要命的生活以丰盈的意义:他是盔明甲亮的骑士,“我”是忠心耿耿的随从;他是精神上的父兄,“我”永远是小弟弟。这幼稚的仰慕令人怜悯,但只须轻轻一触,它就粉碎了。
“我”不是丁丁----学校的围墙内,“我”沉溺于“圣斗士”游戏,在旗杆上做“不死鸟一辉”之梦,惦记着旗杆上看见的一条蓝裙子,无望地暗恋美丽的少女。与粗野的少年李光头有几分近似,安分守己的小学生也惦记着公厕:“对面的女生聊天都是立体声。由于一共有八个便池,所以是环绕立体声。她们聊天的声音多么甜美,内容多么无邪,音质多么悦耳,虽然还带着急切的嘘声。我曾经幻想,如果有那么一天,那堵墙倒了,将是什么样的情景啊。这个幻想在我小学的脑海里进行过几百次。”但他根本不必偷窥,因为网络时代马上就到来了。学校里空空荡荡,即便从高高的旗杆上掉下来也没有意义。一代人简直是在长满荒草的学校里虚度时光、百无聊赖,寂寞得要死。他们说,这又怎能怪他们自己!丁丁已死,而他们的教师言不由衷,他们的父母目光如豆:“我们分为直辖市,大城市,地级市,县城,小镇,郊区,农村,山区和贫困山区这几个阶级,父母告诉我们,我们属于郊区,并不完全算农村,但由于我们是大城市的郊区,所以又能有一些优越感,在这个阶级表里可以排在中游。在他们的对话中,找老婆从来不以相爱为标准,如果你找到了户口排名比你靠前的人,你就是光宗耀祖,反之则是灰头土脸。”孩子们一眼就看穿了成人遮遮掩掩的世界,却执拗地不愿从儿时的梦中醒来。
骑士丁丁消逝之后,缥缈的“爱”成了世上唯一的光源。
“爱”是人生仅存的谜底,看穿了这张底牌,也就一了百了。这就是主人公一脸厌世的原因----第一个女朋友孟孟,使他经历了一场爱的幻灭,打消了他生活的信念。
一开始,他无所谓:“我从心底里认为我们不能在一起,但就好似去试驾一台自己买不起的汽车,总是没有什么问题。我只是觉得每次带她出去和朋友们吃饭很有面子,走在街上也倍享荣光。我对她没有付出感情,我一直深深地控制着自己,我怎能被一个戏子伤害。”但这台“买不起的车子”却表现出温馨的归属感,感动了他。在他决心去“爱”的时刻,戏剧性出现了:电视剧制片人轻轻松松“潜规则”了她,还找到记者路子野要自曝内幕。他果然深深地“被伤害”了。生活的意义,就此耗尽:“我总听到有人说,生活就像一场电影。我说,去你的,生活就像一场电视剧,粗制滥造,没有逻辑,但却猥琐前行,冗长,不过不能罢手。”生命的意义,何其稀薄!流沙中寸草不生,而干涸的大地也长不出饱满的果实。
尽管孟孟的“背叛”发生在很久以前,尽管路子野根本不会自杀,孟孟还是与林红如出一辙。她们堕落得非常彻底,成了妓女----两位美人殊途同归的悲惨结局,究竟是一代女性堕落的象征,还是一代“男子汉”苍白的自我无力自救的结果?李光头也好,路子野也罢,他们都无力建树一种真正的人生价值,因而总要归咎于女人的堕落、时代的沉沦、父亲之死、丁丁之殇。一个作家书写自己的时代,无异于揽镜自照,痛苦的自我剖析一不留神就会变成顾左右而言他的自我辩解。于是,两部起点不同的小说,渐渐笼罩在一般无二的价值迷雾中,走到了日暮途穷的断崖边。
《兄弟》结尾处,“红灯区”热热闹闹、“刘镇群众”红光满面;而《1988》的终点处,年轻一代眼见危险的恶疾正步步逼近:来到一个江边的城市,娜娜并未找到情人,却检出了艾滋病,从医院不辞而别了。
两年后,“我”得到了一件奇异的礼物、一个“全世界的孩子”----娜娜的女儿。此时,凌乱的车里,记录着娜娜声音的录音笔神奇地出现:“它躺在这里面已经两年,我按下播放键,居然还有闪烁着的最后一格电,娜娜轻唱着摇篮曲,我不知道是不是空气越稀薄,声音便传越远,还是空气稀薄的地方一定没有人烟和喧闹,我总觉得这轻微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飘荡,我将录音笔拿起来,放在小女孩耳边,说,你妈。她兴奋地乱抓,突然间,歌声戛然而止,传来三下轻促的敲击化妆台的声音,然后是另外一个女声说道,娜娜,接客了。在娜娜回着哦的同时,这段录音结束了。我连忙抽回录音笔,观察着小家伙的表情,她似乎有所察觉,放下了小爪子疑惑地看着我……小家伙突然对着录音笔喊了一声‘咦’,然后录音笔自己没电了。这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说话,我一度害怕她不能言语。这第一声,她既不喊爸爸,也未喊妈妈,只是对着这个世界抛下了一个疑问。”混沌的世界从不解答疑惑,而新的婴孩继续不明所以地诞生。
在远行的终点站,主人公从监狱领到了朋友的骨灰,至此,他敬佩的所有朋友都已死去,理想与肉身一道化为灰烬。死亡,在两部小说里都以骨灰的形式一次次出现,相映成趣:《兄弟》将骨灰盒送上了太空,绕行于星月之间;而《1988》的结尾处,“我”迎风抛洒朋友们的骨灰,带着身份不明的、“全世界的孩子”,出发去寻找另一处渺茫的“家园”----“也许我会在那里认识一个姑娘,有一段美好的时光”。
《兄弟》幽幽怀旧,而《1988》正在路上----毕竟,路子野正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年纪,前面的路总是更诱人。至于传递到他手上的婴孩,令人踟蹰。这健康不明、身份莫辨的婴孩,与其说是一线希望,不如说是一种虚无的憧憬:“虚无主义是对过去所有东西临死的反应,是在缺乏令人信服的价值天平的情况下生命的无意义感的表达,是生命中最核心部分已经死去、而对徒具的无生命的躯壳加以摧毁的努力,也许也是对一个新世界的希望----我们还无法想象这个世界的概貌,但却必须为生命的缘故而奉献给它。”
就这样,在虚无弥漫、阳光黯淡的世界上,一代新人已经诞生。“为生命的缘故”----每一代人必须自己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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