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列宁的崇高声望,一旦正式以此事向斯大林发难,不难断送他的前途。然而没几天列宁便第三次中风,丧失了说话能力。拖到次年1月,全世界无产阶级革命导师磕然长逝。斯大林终于逃过了一生最大的威胁。
如前所述,虽然武装夺权是列宁的主张,但把这主张化为现实则是托洛茨基的功劳,他才是十月革命的实际策划者、组织者与指挥者。托洛茨基更是红军之父。作为军委主席,他从无到有缔造了红军,荡平了六十四路烟尘,保住了红色政权,是全党公认的“胜利的组织者”。除了杰出的才干外(列宁认为他是布党领袖中最能干的),托氏还具有特殊的魅力与口才,演说时能像希特勒那样,把听众迷得神魂出窍。他还是所谓“理论家”,是唯一可以称为“知识分子” (intellectuals,此语与中国用法不同,不是识字就可冒充)的三个布党领袖之一(其他两个是列宁与布哈林),而这在那种宗教运动中是一个巨大的优势。因此,托洛茨基的声望仅逊于列宁,被全党全军视为副统帅、列宁同志的接班人。
这些优势斯大林一条都不具备。那时他还不懂多少马克思主义,更没有演说的天才,不像其他领袖一样抛头露面到处演讲,开会时很少谈理论问题而是讲具体事务,因此名声甚至没有季诺维也夫与加米涅夫的响亮,党内普遍认为季诺维也夫既是他的上级,又是高于他的理论家。但他是个工作狂,精力旺盛,愿意去干理论家们非常讨厌的行政事务工作,每天工作十几小时。他的记忆力过人,组织能力也很强,又是从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土产痞子,与大老粗地方干部有共同语言,更深得布党残酷无情的真传,能以铁腕在短期内打开局面,靠坚定的意志力去完成无比艰难的任务。
列宁看到了他这些有别于海归“理论家”们的优点,觉得他是个实干家,在政治上也与自己没有什么分歧,所以一直重用他。因此,斯大林虽然低调,但一直是实力人物,兼任政治局委员、组织局委员、民族事务人民委员与工农监察人民委员。1922年春,列宁更首创了总书记一职,并提议由斯大林担任。
党国是人类历史上崭新的发明,在十月革命之前,从未有过由党控制一切的国家。正因为此,就连列宁那位发明人也未必能充分认识到,总书记才是真正的实权人物。其他领袖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觉得,书记处不过是政治局的办事机构,总书记日日埋头在无聊的行政事务中,而自己担任的职务要显赫得多:托洛茨基是军委主席、陆军与海军人民委员,加米涅夫在列宁生病期间是政治局代主席与人民委员会代主席,列宁死后转为正主席,兼莫斯科苏维埃主席,季诺维也夫是共产国际总书记、彼得堡苏维埃主席,在12大与13大上扮演列宁的角色,代表中央委员会向大会作报告。然而斯大林却不动声色地把书记处变成真正的权力中枢,不但靠人事任命权使得地方党干完全成了他的人马,而且还控制了知情权,与秘密警察也建立了密切关系。等到最后,连列宁都不胜惊惶地发现,他那党魁要知道地方上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得去向斯大林瞭解,而无论是政治局的决议还是党代会的决议,都得靠书记处去执行。若那决议违反斯大林的心愿,就只会变成一纸空文。反过来,书记处的提议若是不被政治局与组织局否决,也就自动变成了全党必须照办的命令。换言之,政治局的办事机构架空了它自己。
列宁此时才感到了斯大林的威胁,但已为时过晚。此前斯大林一直是他的驯服工具,但到1922年9月,两人首次出现了国策分歧。斯大林主张少数民族共和国加入已有的俄罗斯联邦,作为“俄联”下属的“自治共和国”,而列宁主张成立“苏联”,各共和国以平等地位加盟。列宁此论,其实出自他永远忘记不了的“世界革命”梦:“苏联”就是那个“世界国”,随著革命在其他国家的成功,那些国家也会相继加入苏联,最后全球都成了苏联。而斯大林知道多半没这种好事,比较现实的还是忠实继承俄罗斯帝国衣钵,把原来的行省改个“共和国”的名称。儘管斯大林表面上作了让步,採用了“苏联”的名称。但列宁无法容忍斯大林的死党奥尔忠尼启则在格鲁吉亚等地铁腕整肃党内的“民族主义者”,指责那是“大俄罗斯沙文主义”,而他要“向大俄罗斯沙文主义宣战” 。为制约斯大林,他两次请托洛茨基出任人民委员会副主席,后来又请他去调查格鲁吉亚的事件,但都被托洛茨基非常愚蠢地拒绝了 。
正在闹得结棍之际,列宁第二次中风。斯大林趁机伙同加米涅夫、布哈林等人作出政治局决议,规定伊里奇每天有权口授5到10分钟,但不属于通讯性质,不能指望得到回覆。他不得接见访客,其他人也不得告诉他政治事务 。伊里奇当然不能忍受这种约束,而克鲁普斯卡娅知道,政治家和政治乃是鱼水关系,若是严格执行党的命令,那伊里奇活不了多久,于是她便违反党纪,不但向丈夫通报政情,还帮助他与其他党领袖秘密联繫。但斯大林受政治局委託监督执行该命令,他神通广大,很快就发现了克氏的秘密活动,于是打电话给她,用劳改犯的污言秽语痛駡之。列宁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当即修书一封:
“亲爱的斯大林同志!
你竟然粗暴到把我的妻子叫去听电话并辱駡她。虽然她告诉你,她愿意忘记你说的话,但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已经从她那儿知道了这件事。我并不想这麽容易就忘记反对我的事。我没有必要在此强调,我把反对我妻子的事视为直接反对我。因此,我请你仔细掂量,是同意收回你的话并且道歉,还是愿意和我断交。
你真诚的,
列宁”
列宁是斯大林唯一崇拜并视之为师长的人,这封信严重伤害了他。他把它一直放在书桌抽屉裡,死后才被发现。但他也无法咽下那口气去,于是便回信道:
“列宁同志!五周前,我和娜杰日达·康斯坦丁诺夫娜有过一次谈话。……。我不认为任何人会在这些话中找到粗暴的东西……任何反对你的东西。但是如果你觉得爲了保持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必须收回上述的话,那我可以收回这些话,儘管我不明白这到底是爲什么,我有什么可责备的,你又到底想从我这裡得到什么。”
这种“道歉”,比没有还糟。勿过,即使斯大林真诚道歉,列宁也不会饶他了。他在政治遗嘱中加上了撤去斯大林的总书记的建议,还口授了一封给格鲁吉亚党组织的信:
“尊敬的同志们!
我全心全意地关注著你们的案子,对于奥尔忠尼启则的粗暴以及斯大林和捷尔任斯基对他的放纵,我深感愤怒。我将为你们准备一些备忘录和一份演说。
顺致敬意,
列宁”
以列宁的崇高声望,一旦正式以此事向斯大林发难,不难断送他的前途。然而没几天列宁便第三次中风,丧失了说话能力,连斯大林的回信都没法看了。从德国召来的Strumpel大夫的诊断是梅毒晚期,但医生会诊却没能达成共识。拖到次年1月,全世界无产阶级革命导师磕然长逝。斯大林终于逃过了一生最大的威胁。不仅如此,他还尽最大限度榨取了死人的利用价值。他不顾克鲁普斯卡娅的反对,提议将列宁製成宗教圣人乾尸。他还欺骗在外病休的托洛茨基,说葬礼将于星期六举行,他来不及赶回来了。托洛茨基信以为真,便没有赶回莫斯科。其实葬礼是在星期天举行的,而斯大林则成了最突出的执绋者。儘管在葬礼上演说的有十来个人,但只有他发挥神学院毕业生特长,以反复吟诵经书的方式写出了演说词。那风格为广大愚民喜闻乐见,因此能记住的便是他的话,最后大众竟然以为只有他一个人作了演说 。终其一生,他扮演的都是列宁的忠实弟子与可靠接班人的角色,从未跨越这个自定范围,甚至连“斯大林主义”这个词都没用过。其实他终生好学不倦,博览群书,光是私人藏书就两万多册,马列经典都反复多次阅读过并详加批点,而且对马列理论作了很大贡献(详见下),根本不是伟大领袖毛主席那种丝毫不懂马列的土包子。如果连毛都有脸声称自己创立了什么“毛泽东思想”,那他就更应该了。从这点来看,他倒是比毛伟大谦虚得多。
列宁的政治遗嘱其实是写给布党12大的信。列宁死后几个月,布党准备召开12大,为此先召开中央会议。克鲁普斯卡娅要求中央按列宁的遗愿,在党代会上宣读他的政治遗嘱。但季诺维也夫与加米涅夫怕撤了斯大林后便压不住托洛茨基,便说列宁对斯大林的评价没有依据,而托洛茨基自命清高,什么话都没说。最后通过的决议是,不向代表们宣读列宁遗嘱,只在内部会议上向代表中的头头们传达,但就连这决议也未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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