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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了解执政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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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将近,对中国共产党成立90周年的庆祝正在进入高潮。当下,用政治正确的宣传报道追溯执政党的历史,似乎很容易,但另一个问题也许被忽略了:人们对党的“现状”欠缺足够的了解。

对党的“现状”的了解,应该是一种建立在尊重事实基础上的、理论化的透彻了解:现实中,党究竟是怎么运作的?党的运作效力究竟如何?党究竟在当下扮演什么角色?与过往的、历史的、国外的政党到底有什么不同?目前为止,无论是媒体界还是学界,无论是官方还是体制外人士,对这些问题都欠缺真正有价值的思考。

本周广东省委书记汪洋在一次党员生活会上说,“增强忧患意识比歌功颂德更重要”。但增强忧患意识的前提即是对忧患有了解,哪里应该“忧”,哪里应该“患”,如果不了解,即使想有忧患意识,也找不到着力点。

现在,从最基层的村委会、居委会到党中央、国务院,忧患者大有人在,但这种忧患停留于感性层面。随便找一些官员,他都能告诉你他的系统内部存在的问题,他对社会矛盾的忧虑。但是,每个人都在忧患他所知道的那一块,却没有人把大家忧患的东西凑在一起研究,并提炼出对现实的理论解释。

难道这是因为中国人偏重感性思维的传统吗?不是,是因为在更高的理性层面,我们缺乏真正认清现实的勇气。眼下的执政党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有谁能告诉你?政治教材吗?马、恩、毛著作吗?还是海外出版的稗官野史?这些年,就我个人的阅读经验看,除了一些在中国深入调查的国外学者,国内对执政党的研究一直没有太大突破。

一方面,对于官方学者来说,要实现突破有难度。中国的社会科学虽然时有技术性突破,但思想性突破,尤其是在敏感的执政党研究上,往往难有真正进展。另一方面,民间学者和一些媒体人,则容易将对执政党的思考简单化,他们过于偏向批判性,或者执着于用另一种政治体系作为参照。总体而言,很少有人真正对执政党的运作进行深入、仔细、客观的分析。

从社会科学的角度进行理性的分析和总结,原本是学者的任务。对于执政党的运作,如果学者也不能提供系统化的解释,公众也只能茫然,或者停留于一些僵化、肤浅的概念了。

现实的执政党和僵化的理论有什么不同?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很多学者将执政党的运作轻率地认定为“高度集权”,但事实上,这种说法并不正确。很多政府部门恰恰是高度分权的,不要说一个县市,就是国务院各部委都经常出现互相推诿、扯皮,互不买账的现象,政令不出中南海都常出现。

就笔者个人在基层政府的观察,中国政府条块分割、互为沟壑的现象非常严重。理论上说,党委的作用就是按照党的部署统筹、协调,党委是权力中心,但是,党委指挥不了各个部门的现象比比皆是。各部门虽然不会公开不服从,但私底下各有各的方法,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在毛泽东时代,高度集权的说法可能是符合实际的,一旦毛的政令从广播里播出来,全国都立刻行动起来,但现在,当需要执政党通过“高度集权”的体制将一项政令迅速贯彻的时候,却经常出现政令不通的情况。甚至有学者认为,中国政府治理的某些方面出现了“无政府状态”。

农村就是典型例子。自从实行承包责任制之后,尤其是农业税取消之后,中国农村很多处于事实上的“半无政府”状态,村庄的公共设施、公共服务、社会治安等都缺少真正有效的管理。事实上,执政党没有在农村高度集权,而是高度放纵。现在农村里,执政党的组织干部与农民毫不亲密,在某些地区,甚至互相隔阂、互有敌意。也许在农村去意识形态化是好事,但没有执政党去凝聚人心并组织公共管理,却不是好事。因为,正如公地悲剧原理告诉我们的,政府需要在公共服务领域强势主导,而执政党在农村显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这种权力缺位是近几年农村问题严重的重要原因。

事实上,中国执政党并不能完全做到高度集权。在某些领域可以,比如维稳、国家安全等,但在某些领域,它处于事实上的缺位状态。执政党还有哪些方面该集权却做不到,哪些方面不该高度集权却集权严重,这些都需要仔细研究。

我们对执政党的现状认识不深,还表现为对很多它在实践中创造的新东西视而不见。比如,中国的县域经济竞争制度。笔者认为,这是执政党在经济探索中的创举,但除了张五常等少数人之外,很少有人真正发现这个制度对中国的巨大作用。

事实上,对于中国经济奇迹的成因,存在着截然相反的意见。不少自由主义经济学者完全否定执政党和政府的作用,这种看法有失公平,而一些整天鼓吹“中国模式”,理论总结却狗屁不通的人也令人生厌。对执政党在中国经济发展乃至中国改革开放历程中的作用,应该给予公正客观的理解和评判,这样,对执政党接下来如何进行经济决策才能产生有利的影响。

这些年,学者们都在谈论共产党的转变,一个最时髦的说法就是从革命到执政的转型,这一说法太过宏观。还有一种说法是从革命型政党向现代型政党转变。这些说法对现实的解释仍然不够,事实上,在几十年的改革开放之后,中共原有的制度存量也已悄然发生了功能转变。比如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和政协制度,这两项制度不仅在议政上越来越趋于现代化,在凝聚社会力量,整合执政党与社会各阶层的关系上,作用更加显著。这两项制度的现实内涵已经超过了其制度设置的最初用意。

另一方面,中共不仅作为一个政党在转变,其内涵也已超越了政党的范畴,具有了某种想象共同体的功能。共产党在中国不仅仅意味着世俗世界的管理者、仲裁者和领导者,由于中国人“世俗即宗教”的民族特性,共产党还意味着一种权力意志,一种强大的意识形态,这些都在影响中国人的生活。

近几年,正是因为看到了共产党在转型过程中悄然发生了内涵的转变,新儒家才会卷土重来。共产党的转型不论是走向西方化还是儒家化,总之是在发生变化,而这些变化却因为僵化理论的束缚未被鲜明地提出来。虽然共产党在实践上不断突破,比如从法律上允许私营企业主入党以扩大统治基础等,但由于历史原因,理论上仍未有重大突破。

现实需要正视。执政党的未来怎么样,既取决于我们对其历史的研究,也取决于我们对其现状的认识。要让中国的执政党变得更好,就要搞清楚目前的共产党及其运行状态到底是什么样的,有哪些缺陷和失误,有哪些优势和创新,如果一切都模模糊糊、混沌不清,不是过度赞美,就是过度贬损,这对执政党的未来没有好处。

从现状来看,一方面,有人认识不到这一点的重要,另一方面,即使有人知道,也没有条件、没有办法或者没有勇气去搞清楚。党内人士怕说话,党外人士又不一定说到点子上,体制内学者不敢突破旧理论框架,体制外人士的发言似乎又偏批判性,缺少建设性,这就是当前的尴尬。对执政党的这种“认识困境”不解决,于国于民,均非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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