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情况在一天天恶化,伤口每日出血不止,周恩来非常着急。他认为九月二十日和十月二十四日两次手术的“战略目的不明确”,提出要下决心开刀,摘掉整个膀胱,彻底解决问题。对此,医疗组有口难言,只好按照中央定下的口径,劝他先要恢复体力,然后再说,否则他的身体禁不起大的手术。周很不满意这样的解释,认为越等只会越坏,身体这样一天天垮下去更不行。
为此,周恩来他坚持要找卫生部长刘湘屏谈下一步的治疗措施,甚至还在一时冲动之下,拔掉了他身上所有的插管,说是要“自力更生”,掌握主动权。弄得情况一时很紧张。后来还是医疗组对周施行了放疗后,才基本上控制住膀胱内的大出血,暂时稳住了病情。
应该说,医疗组为延长周恩来的生命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然而,对于周本人来说,活着已成为一种极大的痛苦和煎熬。在体内癌细胞的肆虐吞噬下,从十一月下旬开始,他身体各器官的功能已经明显不行了,身体下部的膀胱等部位整个溃烂,同时由于肠梗阻,进食已经十分困难,此外痰中带血,心脏也出现了危象。尽管战胜病魔的希望已经变得很渺茫,但周恩来还是不想放弃最后的努力,继续与病魔苦斗,甚至还打算用二至六个月的时间恢复体力,然后再做摘除膀胱的手术。
为此,周恩来强迫自己进食,“我要多吃几口饭”,成了他这段时间常说的一句话。但是他每咽一口都会引起强烈恶心呕吐的反应,满头是汗,每次吃饭都有如一场艰巨的战斗。周在工作人员帮助下,用数数的办法,一口一口地“消灭”,尽量争取多吃一点。然而,这种情况并没有撑多久。到十二月中旬,周的肠道已经完全梗阻,无法直接进食,只好全靠鼻饲、输液、输血来维持生命了。与此同时,由于大量使用各种抗菌素,引发霉菌病,全身高热持续不退。在这种情况下,周恩来的体力很快便消耗殆尽,时常昏睡不醒,已经接近油尽灯枯。
同所有癌症晚期病人一样,周恩来在生命的最后时日里也经受了癌痛惨烈而持续的折磨。据他身边的工作人员说,周死后,对他的遗体做病理解剖时,发现他体内的癌瘤已经扩散到整个盆腔和腹腔,盆腔内已成“冰冻”状态,即盆腔内的脏器互相粘连在一起,结成了一个大硬块。
不过,周恩来的忍耐克制能力,一如其在政治上的隐忍功夫,却是超乎常人的。每当剧痛袭来,他往往大汗淋漓,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抽动,疼得死去活来,但他总是暗自强忍,在清醒时始终不肯哼一声,只是在昏睡中偶尔发出轻微的呻吟。只有当疼得实在不行的时候,他才请求医生给他打一针杜冷丁。然而,止痛针使用次数多了,效果不免递减,开始时还可以管上四、五个小时,后来最多只能管两、三个小时,又不能连续打,间歇时还得独自承受剧痛的煎熬。
每当痛到极处时,周恩来常常下意识地紧紧握住在一旁陪伴的邓颖超或医护人员的手,或是让放《国际歌》来激励自己战胜病痛的意志。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周还是竭力控制他自己尽量不要露出过分痛苦的表情,以免让别人为他难过,甚至还吩咐他的保健医生说:“你去给中央打个电话,告诉他们,党要我活几天,我就活几天。”
当然,周恩来的这种掩饰瞒不过众人,反而让旁人心里更难受。邓颖超见他太痛苦,怕他挺不住,用“共产党员呀!要坚强、要忍耐”这样的话来给他打气,但在私下里已经实在不忍看下去了,凄然地对医生表示:“这么痛苦,太难受了,他太难受……”这种恶性的刺激,也是后来邓颖超率先赞成“安乐死”的原因。
到十二月下旬,周恩来已经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奄奄一息,往日的神采再也不见了,完全判若两人。这时他已经是眼窝深陷,形容枯槁,整个人都脱了形,抽缩在一起,躺在床上,除了身上纵横交错的各种管子外,在几米远处几乎看不到他的身躯。再加上自卧床不起后,就再也没有理过发,几个月下来稀疏灰白的须发杂乱蓬长,把嘴唇都遮盖住了。这种样子,实在让人不忍卒睹。曾在周氏身边工作过的人在见他最后一面时,看到这种情景,无不踉跄而出,痛哭失声,不能自已。
一九七六年元旦前后,周恩来的病情继续恶化,已近弥留阶段,气若游丝,多数时间处在昏迷之中。元旦前夕,邓颖超来医院看望时,带了本刚出版的《诗刊》杂志,其中发表了毛泽东十年前所写的两首词《重上井冈山》和《鸟儿问答》。在年后的头两天,大概是“回光返照”的缘故,周恩来从昏迷中醒来后,精神显得比往日要好一点,几次让身边工作人员把这两首词念给他听。他除了悉心静听外,偶尔还说上一两句话,当读到“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时,甚至露出了笑容,还喃喃自语道:“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六天后,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周恩来离开了人世。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