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革命，革了谁的命?自然是统治中国二百六十八年的满清帝国。谁革的命?大多数人会说是革命党，也有人认为是逼宫的袁世凯。这似乎是现在的定论。
把那段清史再捋一遍，我非常外行地特别不同意这个定论。满清既非亡于革命党，亦非亡于袁世凯，它是自杀身亡。辛亥之前，满清的气数已尽。大清帝国被三枪夺命。辛亥革命打响第三枪时，清政府早就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奄奄一息，随便谁踹一脚马上散架。真正致命的前两枪是满清统治者自己开的，第一枪响于甲午，第二枪响于庚子。
庚子国变，八国联军侵华，实际的结果已经宣判清政府的死刑。慈禧太后后绝经期综合征疯狂爆发，向十一国同时宣战，最后不仅赔付四亿五千万两白银，财尽民穷，而且还耗尽满清政府的全部政治资源。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后，点名逼令慈禧惩治拳乱祸首，端亲王载漪、辅国公载澜流放，庄亲王载勋、右都御史英年、刑部尚书赵舒翘赐死，山西巡抚毓贤、礼部尚书启秀砍头。这些亲贵权臣，几个月前还是中央的一线领导，载漪差不多是未来的太上皇，慈禧的接班人，转眼间便番鬼索命一网打尽。天下还有比这更窝囊的国家吗?而且拳乱期间，南方膏腴之地的封疆大吏联合抗命，东南互保，政令不出紫禁城。甚至连海外的大使都绕开中央，直接向南方的总督请示。东南互保差不多就是各地的变相独立。清室无论当时还是事后，不敢对此有任何处分。
另外，北方各省的义和团运动，代表了大清帝国最后的民意和人气。这张牌庚子年间不翻出来，这些势力在民间、在江湖沉潜酝酿发酵，说不定还能再延续几年大清的香火。但它贸然发动气焰嚣张，让自己成了清政府扑杀的乱党邪教。庚子以后中国地下社会的版图大变：北方保清爱国的义和团风流云散一蹶不振，而南方同情支持革命党的哥老会等帮派日益活跃节节上升。
慈禧对外猛烈开火，子弹反弹，正中眉心。剩下的日子只能苟延残喘，待死而已。即便没有保路运动、没有武昌起义、没有袁世凯，即便宗社党强悍到能保住清朝的虚名，这以后的满清充其量不过黄巾之乱后的东汉灵、少、献三帝，名存实亡，仅仅是各路豪强手中的傀儡。
庚子是满清自杀的第二枪。击中要害的第一枪，是甲午之战。我今年读到最好的中国近代史新著，不是那些凑热闹的辛亥命题作文，而是香港商务印书馆出版、宗泽亚著五十余万字的《清日战争》。
宗泽亚原来的职业是工程师，不是史学界中人。他从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国立公文书馆、外务省外交史料馆、防卫省防卫研究所等处馆藏历史文献中收集了大量华语史学界难得一见的史料，爬梳整理，按战争经过、战争背景、战争、战时、战地各种局部、战争影响、大事记、图记、表记等编纂出一部甲午战争(他定名为“清日战争”)的崭新巨著。
《清日战争》提供了迄今为止最完整的战争图景。以此复考甲午战争，稍有判断力的读者都会承认，从装备、战斗力、指挥、后勤、情报、通讯、士气、科技等基本面比较而言，清国当年断无胜理。开战之际，清军总兵力高达九十六万人，日军总兵力才二十四万人，人数上清军是日军的四倍。但日军的二十四万人，是招之能来来之能战的真正军队，而清军的近百万人，是一片散沙无法聚拢的账面数字。清日战争时，清军实际参战部队才十几万人，在数量上处于劣势。总兵力比较，还是清军难得的几例统计占优的项目，实际状况却是如此不堪，遑论其他。清军没有独立专业的军事指挥系统，没有情报工作，军事科技根本不值一提。
满清政府中脑筋比较清楚的李鸿章当时力图避战，但帝党的主战高调却越唱越响。唐德刚在《晚清七十年》里数次引用陈布雷“九一八”事变后所拟《国民政府告学生书》里的名言：“不可战而战，以亡其国，亦政府之罪也。”中国近代史著名专家黄彰健说，甲午之战，影响太大了，大清帝国就垮在这一战。唐德刚说，它是大清帝国最后崩溃的关键所在。
读欧美近代革命史，英国革命、美国独立、法国革命都是由统治者的恶税发动。这条经验并不完全适用于中国近代史。满清老大帝国的覆亡，在于开启外战。有意思的是，这两场自杀性的战争，一场是由倾向改革的统治者鼓动，另一场是由倾向保守的统治者挑起。按照眼下国内古怪的划分方法，这两场仗，一场右派要打，一场左派要打。
到了辛亥，满清这只老骆驼，早已四蹄不支，半倒于地，再加一根稻草便全然垮下。辛亥的颠覆之功，何足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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