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朱镕基讲话实录》的热销，国内又兴起了一股“朱镕基热”。其发起和推动的路径如何诡异难辨，其政治影响如何暧昧不明，这里不想再说。我只想说一点国人的心态问题。
几十万册书一发行，几天内就脱销。舆论也是歌功颂德，什么“地雷阵”、“百口棺材”的竞相传唱，不厌其烦。甚至有人出言，若朱年轻十岁，可以要他再度出山，以解当下中国社会问题推积如山的困境。其情殷殷，国民对前总理的崇拜，溢于言表。
我觉得这是件奇怪的事情。民众对一个体制这么反感厌恶，却还能对这个体制中的高级代表如此爱戴敬仰。崇拜者会说朱镕基功勋卓著，使中国国经济成功软着陆，还在亚洲金融危机上令中国坚挺不倒。但即使这些都是拜朱所赐，也只是经济内行人才可理解，更多民众实在不应这么理直气壮。功绩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其过。国企改革让亿万职工在无社会保障的情况下悲惨下岗，公产大量被私吞；分税制使政府搜刮过重，国进民贫。这些都使他备受争议。失败的教育医疗市场化改革，让上学治病成国人身上两座大山。至于他著名的铁腕反腐，义无反顾，则稍有政治常识的人都知道，那只是些响亮的口号而已。体制如此，口号何用？于是人们以高超的总结能力和高度的创造热情在微博创造一个个热词，尖锐讽刺天朝腐败和民众生存环境残酷的同时，却以同样的热情去赞美一个领导人。
其实以中国政治的开放程度，国人是无法知晓政治内情的。政策论证，决策过程，都只是箱子里的几个人知道而已。至于背后的代价收益、政治动机，更是只有领导人们心知肚明了。政府内情一无所知，领导人功过如何评价？所以我敢断言，一般民众对于朱的崇拜，是盲目的。实际上享此殊荣的不独朱镕基，国人对于领导人的崇拜之情，一直没有泯灭过。毛周朱自不待言了，到邓小平胡耀邦一路下来，国人也是政改的崇拜，开枪的也崇拜。朱镕基之后，随胡温登台，“什锦八宝饭”也应时而生，声势大时是丝毫不逊于当年和现在的“朱镕基热”的。这让人感觉到，国人对领导人的支持你大可放心，哪位领导人只要稍微表现一点真性情高品德，就不用愁粉丝无数了。
我不想套用那些“专制政治与个人崇拜”的理论，毕竟现在的中国，已经不是人人要背红宝书的疯狂时代了，跟卡扎菲的绿宝书或者金胖子的朝鲜，社会性质也大不一样。国人对于朱镕基的崇拜，当局出于政治目的而主动宣传制造固然是一方面，但民众的盲目，还主要在于一种难以消除的圣贤情节。在面对对一个领导人歌功颂德时，国人不多加思考就欣然（甚至是激动地）接受，实际上倒不见得人们对他真有多热情的崇拜，而更多的是希望中国真有那样好的领导人，一改中国政界不堪的乌烟瘴气，为中国和中国人带来福祉。而对于作为崇拜原因的功过，对于这种歌功颂德背后的政治，国人是选择性的失去思考能力了。容易相信自己所期望发生的事情，国人的这种盲目委实有点可爱，可怜。
国人圣贤情节的执着，让我曾经想到，这种虽然反对体制，但对体制中人尚存感情上的认可的情况，可能对于中国是件幸事。比民主更可贵的是宽容，中国要形成共识、推行改革、保证改革果实，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宽容。现在当权者对于民众要求变革的宽容、民众对于体制内的人的宽容、富人都穷人的宽容和穷人对富人的宽容。没有宽容，中国还是难以跳出胜者为王，而为防止对手再起而实行强制统治的循环，民众政治不可能生长。所以因圣贤情节而对体制中人的感情认可，会不会帮助国人化解一些敌对情绪，而形成某种宽容？
但我马上知道，这种想法太不靠谱了。国人的圣贤情节历史悠久，但一来阶级斗争，其凶恶残忍程度，却让那些“不讲人情”的外族都瞠目结舌。中国每一次“农民反对封建统治阶级的伟大斗争”，都伴随着渉战地区人口大幅下降，剩下不到战前一成的，是常有之事。近代国共同尊孙中山，但国民党得势时，疯狂屠杀共产党及一切左派；共党得势时，又在全国捕杀国党和右派。对圣贤的崇拜，没有在群体之间的宽容上发挥一点作用。
其实谁都知道治国须靠制度保障，个人崇拜对中国是危险的，但还是抑不住心中那股对清官明君的仰慕之情。圣贤情节根深蒂固，然而，我倒觉得这不是一个必须坚决彻底铲除的劣根。我还是希望，这种文化能够为社会宽容发挥积极影响，虽然它以前没有发挥过。不仅如此，我还希望中国传统的贤人政治文化，能后在以后的中国政治中发挥正面的作用。西方民主制度虽然是当今政治文明中最先进的，但尚存缺憾。能够在“民主”的框架内形成一种官民相互理解的心理默契，实现官民和谐，是一种更高境界的政治善治。英国革命者对王室的宽容，避免了像处决国王的法国那样的几十年恐怖动荡，也使英国有了率先发展工业的稳定社会的基础。
只是这种文化的存在，要在民主刚性制度的框架内，而且要以民众的理性和对信息的掌握为前提。我前面所说的崇拜朱镕基是件奇怪的事情，就是认为这种崇拜者没有得到相应的信息和经过理性的思考。它不像英国对王室的宽容和崇拜。英国对王室的宽容和崇拜延续至今，是在民众理性思考和充分掌握信息，并且有权反对的基础上的。
扯远了。无论如何，贤人政治是民主化以后的事，现在还是解决民主政改为当务之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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