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今日的土壤上仍长不出致力于环境、社区发展等公共领域的项目融资的非营利性银行。
人们不是在向未来银行存钱，而是存储绿色之梦。 （CFP/图）
在过去的十年间，日本各地相继成立了二十多家非营利性银行，这些草根银行在壁垒森严的商业银行中，致力于环境、社区发展等公共领域的项目融资。遗憾的是，中国今日之土壤，尚长不出为未来而储蓄的银行。
为什么要存钱到未来银行？
1990年代，日本的NGO领袖人物田中优发现了一个被隐匿的真相：当年为日本发动侵华战争提供巨额资金支持的，居然是日本国内吸储能力最强的邮局。
于是，他写了一本书《为什么不能存钱到邮局》，告诫日本国民，你存在银行的钱，可能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了军事企业的助成金。
半个多世纪后，银行扮演的不光彩角色似乎没有改变。伊拉克战争中，美国私营军火业的最主要商业融资者中就有日本银行。
“市民往银行存钱，实际上是在支持侵略战争。”田中优觉得自己找到了银行作恶的根源，于是他又写了本书《改变金钱的机制就能改变世界》。
此后，田中优不断地发问，“我们存在银行里的钱究竟被投资在什么地方？建设高尔夫球场，出口公害，还是建设核电站、水坝？”
田中优早先活跃于反原子能开发和垃圾循环利用运动，继而开始参与环保、经济、和平等各类NGO活动，在日本关心环境问题和社会活动的年轻人中，具有很强的号召力。
在批评政府和金融机构的同时，他认为有必要行动起来，建立自己的信用共同体，把钱投资在“希望见到的未来”。抱着这样的想法，1994年由田中优等七人出资400万日元，成立了“未来银行事业合作社”（以下简称未来银行）。
未来银行与普通商业银行大不相同。未来银行贷款的用途只能限定在“环境、市民、福祉”三大领域，且须明确告诉储户。比如，未来银行放贷给市民和NPO(非营利组织)购买太阳能装备、开设有机食品商店、建立养老服务中心、开展公平贸易活动等。
“他们（未来银行储户）大多是对现有银行用钱方式不满的人。”田中优说。未来银行并不孤单。在过去的十年间，日本各地相继成立了20家左右的非营利性的草根银行，其经营方式大相径庭，但多由志趣相投者建立，非营利性团体投入少量资金，集合起来贷款给NGO、公民团体或个人。
其中影响力最大的当属由日本流行乐队“Mr.Children”的成员樱井和寿、音乐制作人小林武史，以及世界知名的作曲家坂本龙一共同创办的AP Bank。
2002年，坂本龙一在一个会议上偶遇田中优。坂本想联合自己音乐界的朋友创办风力发电厂，田中优则建议可创办一个专门向风电项目投资的小型银行。三位艺术家接受建议，各自拿出1亿日元，AP Bank最终成为了一家主要投资与环境或可再生能源相关项目的银行。
“只要做小，不要做大”
商业银行和非营利性的草根银行如此不同：前者贷款为获利，后者则为改变社会的理想。
由于主要向从事公益事业的NPO贷款，未来银行所代表的这类银行，又被称为NPO银行。不同于根据日本银行法所设立的银行和信用社，NPO银行是根据日本民法667条建立的市民合作社，资金从合作社成员中募集，不能向其他银行或金融机构借款，而贷款也只发放给合作社成员。
和中国类似，日本的法律规定，金融机构以外的组织不能开展存款业务，因此NPO银行所接受的存款被作为投资处理。其差别在于，存款除了保证本金以外，还需要提供存款利率，而投资产生的收益，不是作为利息而是分红分配的。
贷款必然有利息，但日本的NPO银行的利息普遍较低。以未来银行为例，其贷款利息只有2%。由于没有专职工作人员，所有人都是志愿者，利息收益很少部分用于行政开支、组织活动，主要部分用于防止呆坏账。
虽然手握代表未来社会发展方向的新理念，但全日本二十多家NPO银行的资金总额还不到30亿日元。“日本的各项法律规章严格，创新型的社会组织很难生存。”田中优解释说。
其间，未来银行“遭遇”过两次法律限制。一次是2005年日本全国证券交易法修订后规定，任何一笔涉及分红的银行业务，都要在当地政府登记。两年前，这一规定更加严格，于是未来银行决定放弃分红。另一次是日本贷款业规制法修订后，为借贷业设置了“5000万纯资产、三年更新登记一次”门槛。
鉴于大多数的NPO银行都达不到准入门槛，田中优和全国NPO银行联络会同日本金融厅做了交涉，希望能为小型的NPO银行留下空间。
由于生长环境严苛，NPO银行在发放每一笔贷款时都异常谨慎，以防止呆坏账发生。通常，放贷除了要求贷款方提供财务报表、规则条例、主要合同的副本外，还要对贷款对象面试。在对贷款者的还款能力以及社会效益进行调查和判断之后，最后由理事会做出融资与否的决定。
迄今，日本的二十多家NPO银行规模都很小。未来银行是其中最大的一家，也只累计吸纳了1.6亿日元的存款，发放了9000万日元的贷款。
“未来银行只要做小，不要做大。”田中优的方针不是在一个地方把一家银行做大，而是在各个地方、社区增加类似银行的数量。他觉得，地方经济的关键，在于小区域内要有自己的资金循环，如果做大了，所有的资金都会集中到那个大地方，那样就和传统的商业银行没有分别。
如田中当初的设想，日本的NPO银行以未来银行始，以社区银行的形式，在日本的熊本、福冈、石川、岩手、新?、北海道等地纷纷成立。社区银行更重视投资解决社会问题。2005年之后，几乎每年都有一两家新的社区银行涌现。中国长不出未来银行
经过十几年的探索，到2010年3月时，田中优和他的未来银行，已经从草创时期的2000万日元、100个会员，发展到了现在1.6亿元日元、近500会员的规模。
这不禁让人艳羡。不过，在中国商业银行屡屡被曝向污染企业融资的当下，建立中国本土的“未来银行”，仍显得过于超前。
2007年时，中国第一家公益组织孵化器恩派（NPI）的负责人吕朝，曾赴日考察过未来银行。时隔四年后，他仍认为，中国现行的金融环境，容不下一家未来银行。
未来银行小规模、服务特定群体的做法类似小额贷款。吕朝记得，当初经济学家茅于轼等人在国内推行小额贷款之处，一度被认为违法，需要特批才勉强存活。
长期跟踪国内绿色信贷进展的郭沛源坦承，贷款要有牌照才可以介入，国内专门给社会企业放贷的机构根本没有，关键是：“中国的社会企业都还很新，贷款给谁呢？”
在郭看来，日本的社会企业和社区的关联度很高，而中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社区，社区银行也就缺乏土壤。目前，最接近NPO银行贷款理念的，是由政府主导的再就业创业基金，“把创业基金的概念改成创业贷款，可能才会有可行性，但也要半资助半贷款也行”。
2004年5月，由三位艺术家创办的AP Bank，接受了第一批约100份的项目申请，其中的14份获得了总共价值五千万日元的融资。这些项目覆盖的内容广泛，包括一个在鹿儿岛的森林再造项目，一个在横滨利用被丢弃的自行车提供租赁服务的项目，一个在琦玉利用厨房废弃物制造沼气的项目以及一个在Marshall群岛上建造一处生态度假地的项目。
AP Bank雇用了三井住友银行的前职员见山谦一掌管业务。见山谦一曾在接受日本媒体访问时说，草根银行是在还原银行的本质，他曾十分痛恨大银行为了牟利而不顾公共利益的作为。
“许多人做好了只赔不赚的准备。”中日公益伙伴CSnet企划公司负责人李妍焱觉得，这样迥异于普通储蓄者的思维并不稀奇，“他们在投资社会效益,人们不是在向未来银行存钱，而是存一个梦想，哺育有希望的未来。”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