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去天津,就总幻想解放桥会不会有什么机关,一遇到打仗就哗啦哗啦地变形。后来去颐和园,又特别注意十七孔桥,那时候以为当年的光绪是关在昆明湖的南湖岛上的,传说中为了防止他逃跑,桥是设了机关的,每到夜色降临就会断开,剩下光绪皇帝在岛上叹气。
长大了才知道原来光绪在颐和园的囚禁地是在玉澜堂(三面环水一桥相接的是中南海的瀛台)。

玉澜堂,很局促的地方,当年三面都新砌了砖墙,这个堪怜的青年在这里默默地煎熬。
《述庵秘闻》里说,光绪死去的时候,曾有目击者看到他的房间“陈列极陋”,“睡一大床”,安置着北京民间常见的泥土火炉,“裱糊之壁纸破裂霉烂”,完全是当时下等百姓生活居所的档次。
光绪的命运,像是昆明湖水面上的一片枯叶,顺着风儿无阻碍地前行打转,没有依托,没有负担,却也识不得方向。
囚禁的日子里,这个青年唯一的乐趣,是用从小太监那里要来的绷弓子打水鸟,湖上翱翔自在的水鸟,不过一旦被慈禧察觉,绷弓子自然被没收,小太监也被逼得投水自杀。曾经有大臣(翁同和)见到这青年皇帝在冬日里瑟瑟发抖,身上穿着几层马褂----原来仅有的一件狐裘拿去内务府修补了,只有靠着多穿马褂取暖,脸色蜡黄。
这青年遭受的苦处有时候骇人听闻,曾有京城牙医被悄悄地召到宫里为一个年轻人镶上被打落的牙齿,结果第二天就有人找牙医哭诉,原来导引牙医前去的太监是光绪身边的人,因为这事已经被“扑杀”,镶牙的正是皇帝本人。
不过悲苦的光绪偶尔地也有欢乐,这欢乐仿佛滚滚乌云间偶现的阳光,在一霎那的时刻里凭空地还原了一个正常的青年人的活力本质。
慈禧酷爱看戏,简直到了戏迷的地步,而每次观戏,这老女人都要意味深长地要求光绪在旁陪同。光绪自己有神经脆弱的毛病,连下雨打雷尚且不适,更不要说锣鼓喧天的热闹戏曲,何况永远都是站着陪,一场戏几个小时,实在苦不堪言。
可是一旦有片刻的机遇,光绪就立马本性毕现地快乐起来。
偶尔有时候慈禧会起身离席(大约是去洗手间吧),愁容不展侍立一旁的光绪立即面目一变,兴冲冲地冲到台上去,要么是拿起乐器胡乱击打一通,要么是“骑于旦角背上”,还“以两手抚其面”,做“种种不堪之状”。
太监们这时候往往吓得要死,在一旁拼命叩头希望皇帝陛下不要胡闹,但是光绪乐在其中,根本不听。
唯一让他停下来的方法是高喊“老佛爷到----”,于是皇帝立即撒手,小跑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摆出一付乖模样,呆呆地立在那里了。
在八国联军攻入北京,跟着慈禧“西狩”逃到西安以后,落难之际,光绪似乎反而轻松了许多。有一次召见官员,门口挂着棉布帘,第一个大臣惶恐地趋入(弯着腰走碎步),结果没注意门槛,扑碴一下摔个嘴啃泥,后面的大臣不了解情况,跟着“趋入”,也一样扑倒,光绪“大笑”,命内侍赶紧扶起----这是见于记载的难得的青年皇帝光绪的笑。
这个虚岁五岁就进宫做了皇帝的青年人,终其一生,欢乐绝少,愁苦稠多。
那个时代的中国,好像所有要素都在求变,却又什么要素都没有改变,铁板一样的乌云笼罩着这个时代的上空----也就实在无望有什么快乐的人生了:皇帝又如何?也例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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