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百年，以中国人的习惯，对它的纪念与反思，再郑重也不为过；站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以中华民族几千年历史眼光来看，辛亥革命是近现代中国最大的转折点，绕过它，我们无法了解我们今天何以如此，而不是其他样子；辛亥百年，关于它的研究卷帙浩繁，但今天所以仍有无数话要说，是因为我们都知晓，我们没有完成民主共和的革命初衷。吾一介匹夫，也想表达一下感想。
不少人说辛亥革命能成功纯属偶然，这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但有一项事实相当明朗，那就是当时中国，要行民主政制已是各方共识。辛亥前夕，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清朝自上而下的各项民主化改革越走越急，据一些学者论证，当时的新闻自由、教育等方面，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地步；立宪派和革命派更不必说了，无论是英式君主立宪还是美式民主共和，其现代民主制度的要求是明确的，区别只在具体的民主样式。就连袁世凯代表的军人实权派，其民主立宪的政治主张也是确定无疑的。辛亥革命实际上是革命派、立宪派、军人实权派和社会各界共同推动的结果。在当时那样广泛的民主变革共识下，即使清朝是汉人统治，即使慈禧晚二十年去世，即使武昌新兵管制严厉，即使武汉清军没被调往四川，中国政制会改变，也属必然，而且是朝着民主化的方向改变。也是因为有这种广泛的民主共识，颠覆袁世凯和张勋的帝制复辟才有了社会基础。
民主与专制孰优孰劣，这本只是一个凭人的自然本性就可以回答的问题。之所以在实际中变得如此复杂，被牵扯到各种“国情”、“文化”问题，其实都因为政治理念一旦实际操作起来，牵扯的是人的实际利益。事实上，对西洋政制（而不只是其器物）优点的发现与羡慕，早在鸦片战争之后就开始在大清朝野滋长。只是到了甲午，政府主导的洋务运动宣告失败之后，改革政制以图救国的民族危机感才获得了足够的民族号召力和勇气，突破政治禁忌而公开登上历史舞台。但戊戌维新实质上不成大气，唯辛亥革命，虽未得善终，但仅结束中国皇权专制制度一项，就是两千年中国政治的最伟大进步。
遗憾的是，这样对民主制度的共识到了今天，反而悄然黯淡下来。既得利益者移花接木维持特权自不待言，不少民众或者学界精英也自愿怀疑、放弃了民主理想。辛亥百年过去，中国的民族危机得到化解，特别是中国大陆近三十年来在一个非民主的政治体制下取得经济上的成功，似乎让一些人有了怀疑西方民主政治的自信。开明专制、威权统治等等，虽然还没有人公然反对民主制度，但各种偷换概念巧立名目已经甚嚣尘上。“中国要不要民主”这个在百年前本已不是问题的命题，在今天重又成为问题。
辛亥革命之伟大，在于它不是重复一种朝代更替的运动，而是要以一种先进的政治制度取代落后的皇权专制。它的遗憾，也在于民主宪政没有在中国得到实现，所谓“革命尚未成功”是也。但如果今天还没有一个民主的共识，我们还是没有跳出朝代更替的怪圈。1945年毛泽东在黄炎培面前，给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周期律开出的药方，就是民主。我思考多年，觉得当年毛泽东此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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