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诸国内媒体声音,近来之大热者,莫过于文化议题。尤其在中共十七届六中全会后,因应当局大力主推,文化问题显已成国内最大政治。此情此景,过来人等很容易想起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文革”前的诡异氛围,不寒而栗。
不过,也有观点认为,当局今天谈文化发展,和当年搞“文革”有本质不同。当年毛搞“文革”,于公是为主义路线,于私是为巩固个人权力。而今中共谈文化议题,则是因应舆论气场变化,意在重建国内话语体系,挽救中共意识形态之主流地位,并和民间争夺话语权。
与此同时,亦有观点认为,中国经济已居全球第二,而文化实力却并不匹配。数年来,因无强势媒体撑腰,中共在重大话题上与西方激辩时,屡遭强暴抹黑。这使得中共高层认识到实力不足为害甚大,遂提出建设文化问题,其意,对内欲建立若干文化产业集群,助力党国文化繁荣,对外则可展示大国地位,遇事更能担当舆论先锋,为当局强力辩护。
这些想法不可谓不美妙。然而,在定下这些雄伟目标之前,中共可能忘了,文化从来都不是“管”出来的,而是“放”出来的,任何想“管”出文化成绩的做法,都属本末倒置,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事与愿违。纵览中国历史,横比世界各国,凡当局力图在文化方面“有所作为”,定下远大目标之时,则不仅文化荒芜,连带着文人也会跟着倒霉。
秦时,始皇帝为万世统治之美梦,悍然焚书坑儒;元朝治下,为稳固蒙人传统主流文化与意识形态的主流地位,汉族文化与知识分子几被赶尽杀绝;明清初期,当局为主流文化开道,文字狱风行,凡与最高当局者有一字之忤,就被入狱斩杀。历史走进当代,中共统治中国,毛为共党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先玩引蛇出洞,后又策动“文革”,结果中国传统文化被彻底否定,知识分子被彻底打垮。当胡一朝,终获报应,中国从一个具有五千年传统文明的文化强国,终于沦落成今天这个样子,公共道德滑入泥潭,权贵官宦恬不知耻,知识分子风骨无存,官方宣传几成谎言,文化地位一落千丈!
而反观历史上文化繁荣鼎盛之时,以汉唐为例,统治者对批评建议大都能认真听取,对知识分子的忤逆之举,统治者虽会偶露狰狞,但总体而言,都会予以容忍,以放手发展为主。更值一提的是在宋朝,因当局规矩,不可杀戮文人,其文化可谓繁荣之极!今日国人反思历史,虽有嘲笑徽钦二帝窝囊,但对二帝及赵氏天下的宽容之姿,无不赞叹不已。相应地,这三个朝代,所流传下来的汉赋、唐诗、宋词,拿出任何一篇,都今人羞愧无容身之地。而今,中共建政六十有年,在当局处心积虑的文化管控与发展冲动下,我们给后人留下什么东西呢?
或汉唐太过兴盛,今日不及,那就以历史上的乱世对比吧。春秋战国,混乱一片,东周王室并无中宣部、文化部、文明办,各诸侯王国攻伐杀戮,无心经营文化。然数百年间,却绽放了中国最为璀璨的文明之花,让我们几千年来念念不忘,到今天还在消费祖宗遗产!后来的三国两晋南北朝,乱吧,简直乱得一塌糊涂!那时候不光老百姓饿肚子,连作为国家暴力机器的军队都没吃食,就别提什么主流意识形态了。但皆因彼时当局对文人和文化的敬仰,给今人留下了多少文化财富?
或有人说,此处诸例,历史久远,不足以言当世,那就以近代来说吧。清末,民国,止于中共建国之前,中国是不是乱得一塌糊涂?大清朝廷、北洋政府、蒋氏军阀,莫不天天忙着应对外敌入侵,镇压平民叛乱,大搞军事斗争,哪里有全国统一的文化机构灌输什么主流意识形态,推动文化繁荣,建立文化集群,或热搞文化兴国!
然在此期间,文化事业繁荣与否,媒体言论自由与否,文化成果丰硕与否,相信公道自在人心!若以此乱世对比六十余年来之文化“成就”,凡廉耻尚存者,谁好意思妄自托大?
让我们再放眼世界,世界文化史上,哪个文明能在当局严苛管制和强力主推之下得以绽放?一个也没有!
仅以欧洲为例。没有古希腊罗马当局的民主机制,就不可能孕育出今日的欧洲文明,更不可能产生那么多如明星般闪耀的思想与科学大师!在欧洲漫长的中世纪中,因为宗教家族势力的自私与恐惧,为维护自身统治而对思想、科技、文化的拼命管制,强调宗教家法等意识形态的主导地位,造成了欧洲文化的漫漫长夜。
一直到后来,因为新兴资产阶级的兴起,伴着宗教革命和文艺复兴的脚步,挣脱了管制之苦与死亡恐惧的有识之士才得以扬眉吐气。以欧洲文化为代表的西方文化空前繁荣,蓬勃发展,并伴随着西方的坚船利炮被输出到全世界。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西方在过去四百年所创造的文化成就,已成为当今世界文化之主流。
然而,值得讽刺的是,在西方文化蓬勃发展的四百年里,并没有什么宣传部和文化部的影子。西方文化从复兴,到发展,到向全世界输出的过程,也没有什么国家文化战略。国力乃载体而已,于文化之兴,水到渠成。西方文化四百年之兴盛,和今日美国好莱坞之横行一样,所依赖者,唯政府秉持“放松”二字!
史者如镜,凡此种种,此对向以重视意识形态管控,并雄心勃勃以谋文化大国地位的中共而言,能可借鉴意义?
中国文化积淀不可谓不厚重,中国的报刊、电视、广播、网络、电影等不是不想扩张势力,中国的新闻、出版、演艺集团也不是无能之辈,中国人也不是就比西方人笨。当局只要对自己的执政能力充满信心,对媒体和舆论管控放开手脚,中国的文化事业不用多管,自可发展繁荣。若执政信心丧失,靠管控钳制,网络封锁,粗暴干涉,虽有万丈雄心,所谓文化繁荣,终是黄粱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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