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中国当局多么愚蠢傲慢，但它高效有力，瓦解、摧毁一切政治与社会组织。
打开的前车灯正射在竹篱笆上，让这一小片区域像是暗夜中的孤岛。一米多高的篱笆围成了一个直径有十米左右的圈，上面间隔地挂着小小的刷成白色的铁皮牌，上面有红色的字“危险”。向篱笆中望过去，是一潭水。该是下雨的积水。它平静、黑漆漆的，猜不透有多深。
我想绕篱笆走一圈。它的四周一块空旷黄土平地，附近房屋的灯火遥远闪烁，当然头顶上偶尔有巨大的轰鸣声传来。我没看到车身，它应该是高速动车。一架巨大的水泥桥悬在上方，像是一条巨蟒直挺挺地深入黑夜中。
三个月前，大概就在我头顶上面，两辆动车追尾，其中一辆脱离了轨道，也是直挺挺地插入到黄土地上。
这起事故、还有随后铁道部处理事故的方式，引发了席卷全国的愤怒情绪。它就像是中国发展的隐喻，在令人炫目的速度背后是对个体生命、尊严的惊人漠视。
新的技术给予公众新的权力。正是通过微博，如此多的单点的、碎片的情绪被联接到一起，形成了巨大的舆论压力。不管你住在海口、西宁还是腾冲，你是一名商人、教师还是一名鞋厂的打工者，你拥有同一个表达平台。它不是一个思想讨论的平台，却鼓励你声明立场。即使你没有清晰的观点要表达，你也可以按下“转发”键。你在日常生活中的愤怒，也都可以借由公共事件抒发出来。今日中国的矛盾，越来越演变成一个咄咄逼人、贪婪成性、冷漠异常的官僚体制与普通人之间的矛盾。前者像是一头不知餍足的怪兽，吞噬这个国家的一切财富与创造力。
官僚系统也越来越清楚如何与这压力共存。看似排山倒海的舆论，却没有内在的逻辑与组织，它们因暂时性的情绪连接到一起。它的压力看似惊人，却也短暂和即兴，犹如一阵信息尘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要坚持十天，即使你不做任何实质性改变，公众会觉得疲倦，舆论兴奋点会转移，压力也随之解脱。不管中国当局的言行多么的漏洞百出、愚蠢傲慢，但在一点上，它却高效、有力----它瓦解、摧毁一切政治与社会组织，只有组织的力量才可能产生持续的压力，并带来实质性改变。
我绕篱笆走一圈的尝试只进行到一半，我听见了警车的鸣笛，抬头看去，红色的警灯正一闪一闪地在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离我们的车越来越近。
我本能感到恐惧，尽管在理智上清楚，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是这个国家的公民，在一个夜晚来看一下昔日的灾难现场，没有任何规定禁止我来。恐惧的感觉却从未消失，当三个穿着警服的人从车中出来时，它甚至增强了。一位剃著光头，另两位则是寸头，透过车灯的余光，我看到他们的面孔，上面带著显著的暴戾和厌倦。“你们来这儿干吗？”光头问。
“就来看看”，我同行的朋友说，并随即转入了温州话。
我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却被叫过来查身份证。我原本想争辩一下，仍下意识去掏了钱包，一边递给他证件，一边问：“出什么事了，我们不能来这儿吗？”
“这边抢劫多，怕你们被抢，很危险的。”不管，我做好了听到谎言的准备，他的回答还是超越了我的想像。
在这片荒芜的空地，谁会成为抢劫者？你知道，即使在闹市区发生抢劫，警察也总是姗姗来迟。但在这里，我们只静静站了不到十分钟，他们就来了。既然他们是来保护我们的，为何查我们的身份证？
在今日中国，这种疑问是多么愚蠢和多余，但恐惧却是真实的。国徽、警服都令人恐惧，他们不保护你，只审查你。
我们又回到了温州市中心。坐在一家餐厅里，我们喝茶，谈著刚才一幕，愤愤不平又无能为力，也多少诧异，警察为何会这么快到来？我们也在想，倘若我们是遇难者的家属与朋友，他们也阻拦我们这短暂的凭吊吗？
这些警察会感到不安吗？他们守卫著那潭黑漆漆的雨水，下面仍旧埋藏着尸体的残骸，或许还有徘徊未去的魂灵。距离事故已三个月，死亡的数字仍是个谜，尽管铁道部早已推行了实名制的购票。人们难以相信，坐满人的四节车厢，从三十米的桥坠下，死亡的人数只四十多人。这个国家实现了历史学家黄仁宇所期待的“数字管理”，但一些数字却永远是模糊的。
这时，餐厅墙上的电视画面出现了伊伊的形象。伊伊曾牵动了整个国家的心。她是灾难最后一个获救的“奇迹女孩”，她不到三岁、面容可爱，这个天真形象与灾难的黑暗正形成戏剧性的对比。她活了下来，却失去了父母。
就像所有政治一样，孩子总变成了危机公关的最好道具。国家总理探望她，卫生部派遣顶级专家会诊。在电视画面上，小伊伊已下地行走，面露微笑。真不知，这一画面是这个国家的骄傲，还是令人窒息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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