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之于中国的价值

长期以来，朝鲜之于中国的价值其实是被夸大了。对中国而言，今日朝鲜问题已经成为历史遗留问题。处理朝鲜半岛问题，应有理性权衡，而不应拘泥于已有的旧思路和旧情感。

一、对中国国家安全的价值 - 缓冲论可以休矣

当年中国出兵朝鲜，一个主要的理由是将朝鲜作为一个缓冲国。其实，缓冲不缓，亦从未有利，即便是在当年，这一缓冲论也未必站得住脚，亦未必符合北京自身“利益最大化”原则。

当年北京的决策者为赢得党内外对其介入朝鲜事务的支持而提出了缓冲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拒敌于国门之外。而实际上却是：自树其敌，为他人的国际博弈而赴汤蹈火。1949年底，国民党在大陆大势已去，当时美国杜鲁门政府的基本对华政策是：中国的内战由中国人自己解决，美国将接受北京控制整个中国的事实。北京当年原本可以利用美国政府当时的对华政策，而在美苏两大国之间左右逢源，争取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可当年北京的领导人却一反其在国内斗争中的老谋深算和内部多数意见，内斗内行，外交外行，选择倒向苏联，与世界头号强国为敌，被道高一筹的斯大林当成其与美国博弈的一颗棋子。

按后来解密的文件，当时斯大林的算盘是，苏联不出头，而置身幕后，让中共军队去与美军对阵，使美国“受朝鲜战争拖累”而“继续被困远东”，从而“为欧洲共产主义的巩固发展赢得宝贵时间。”这一策略与斯大林当年在面对德国入侵危险时为防止日本从东面夹击苏联而采用的做法如出一辄。当年斯大林为使中国能全力拖住日本，以共产国际名义指示中共与国民党建立统一战线，并派王明回国以“帮助”和监督中共领导人执行莫斯科的指示，“一切服从统一战线”，只是当年那一次，延安以区区数万疲惫之师，不愿赔上老本，故而对之表面服从，虚与应付，并未全盘接受，而到后来朝鲜战争时，北京的新主因刚刚横扫六合，正踌躇满志，以为天下无敌，竟是主动向斯大林请缨了。

北京此一强出头的决策，为他人赴汤蹈火，导致引火上身，致使美国从此对中国实行全面遏制政策，视其为在全球对苏实行遏制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北京原以为“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却怎料，打出一拳，引来百拳。中国实际上代人挨打，成了苏联的缓冲，代这个它后来称之为“北极熊”的敌人承受和分担了来自美国和西方阵营的压力，以至被人封锁打压数十年。到后来，敌友易位，当年投靠的老大哥被当作“亡我之心不死”的敌人，为与之抗衡，北京转而寻求与当年的死敌建交，联美抗苏。直到后来邓小平改革开放，改弦易辙，走韬光养晦，不强出头的和平崛起路线，重新发展中美关系。这等于是折腾一圈，又回到原点，作了无用功。

退一步说，站在北京的立场，即便当年美国真有“亡我之心”，即便不提“以人为缓冲，却被人当成了缓冲”，为他人的博弈赴汤蹈火，只谈北京付出巨大代价建立的所谓缓冲，其实也是得不偿失。中美在朝鲜一交战，美国军事力量因此而进入台湾海峡。即便北京真的求得了所谓缓冲于关外，但却被人抵进腹肘之东南，前门拒虎，却后门进狼，一得一失，两相抵消，就北京的全局而言，何缓之有？

中共军队一入朝，美国对台政策发生急转弯。杜鲁门不仅派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而且重新在军事与财政上援助蒋介石，致使蒋介石大喜：“天赐韩战”。

虽然站在台湾的立场，这是天大的好事，但从北京自身利益来说，以数十万人的牺牲和巨大代价救了他人，却失去了自己唾手可得的台湾。其所得未必真实，而失去的却是不假，即便得失相抵，就北京之全局而言，又何利之有？时至今日，即便不谈过去的失策、付出的巨大代价和牺牲，因为“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而只从大处来看，朝鲜对中国国家安全的价值究竟有多大，亦是不难看清的。

倘若今日有人说与中国接壤的（除朝鲜之外的）某一国家的局势如何，关系到中国的国家安危和生死存亡，因而中国有必要不惜以举国之力，以数十万人的牺牲和亿万资源的代价而深度介入该国事务，以“保家卫国”。相信大多数人都会对此高论置之一笑。中国接壤之国甚多，虽然说某一相邻国家之局势如何，并非与中国的国家利益无关，中国也不是不可以有适当的介入，但是将众多接壤之国中的某一小国的国防屏障价值无限拔高，将其夸大到关乎中国的国家安危存亡的程度，则显然是过头了。

即便中国周围真的是虎狼环伺，从军事和国防的角度来看，实此而虚彼，挂一而漏万，又有何用？中国海陆边疆万里，中朝边界长不及其百分之一，区区一隅，纵然固若金汤，也只不过是在万里边疆修筑了一小段城墙。他人真欲“亡我”，“绕过马其诺”，他处可乘之隙多矣！一密百疏，堵一漏十，于全局何补？要知道，当年鸦片战争和八国联军入京，列强走的可是海路。

二、经济包袱、外交代价和现实风险

长期以来，朝鲜之于中国的消极价值大于积极价值。

数十年来中国不断给予该国经济援助，耗费大量财力，纯属付出，几乎无经济回报可言。由于中国自己夸大了该国的国防屏障价值，以至这就成了对方的名正言顺不断索要援助的理由。常有中国人抱怨该国得了好处而不感恩，他们却没有想过对方的理由：既然我舍身护人“为你们抵挡了美帝国主义”，那么你给我回报，当然就是应该的了，何恩之有？

多年来，朝鲜自身问题多多。三代世袭，国困民穷，封闭保守，在国际上形象不佳。毒品、假钞案在国际媒体上多有爆光。此且不论，该国执政者总是不甘寂寞，不时制造事端，以球吸引国际注意力，又实现先军路线，穷兵黩武，不断试射导弹，发展核武，引发区域危机。中国作为其盟国，出于历史渊源和意识形态，每逢国际社会对朝鲜的行为进行制裁，北京总是为之袒护和开脱，以求大事化小。如此便令中国赔上了国际形象，付出了巨大的外交成本。

一直以来，北京试图通过劝说、经援、六方会谈等等对朝鲜施加影响，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朝鲜只是虚予应付而并不领情。不仅是中国的努力鲜有成效，就是韩国自金大中以来十余年中对朝鲜的“阳光政策”和美国当年的以经济补偿换取平壤的“无核化”的尝试也显然徒劳无功。该国一次又一次地挑起事端，外界一次又一次的妥协和经济安抚，使之尝到甜头而更加有恃无恐，因而一再故伎重演。

朝鲜问题的难点在于平壤不按常理出牌，不时以战争相威胁。朝鲜在朝韩边境有8000-10000门大炮，而首尔距离朝鲜边境仅有50公里，一旦朝鲜挺而走险，很可能在数小时内将首尔夷为平地。而朝鲜近年来研发核武器，更增大了韩国的恐慌。其实朝鲜的军事力量并不会对美、中、俄、日构成直接的、重大的威胁，其唯一能够恐吓和造成巨大伤害的是韩国。这种不时以毁灭同族的韩国相威胁而向外界勒索经济安抚的做法，类似于一个街头混混利用人们的同情心和求平安的愿望，以绑架和扬言要杀害自己的同胞兄弟，而向街坊邻居讹诈一样，其行事逻辑之扭曲，显然不符合正常人的思维。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法，对中国而言意味着一个巨大的现实风险，这就是危及地区安全和中国经济发展所需要的和平环境。近年来，在中国，“朝鲜缓冲论”已经被人怀疑，而另一些人则提出“朝鲜筹码论”，主张利用朝鲜作为筹码：北京以必要的经援维持朝鲜现状，在中美博弈时，根据需要，以朝鲜作为筹码，向美国施压。然而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是，这一以朝鲜作为讨价筹码的策略存在一个巨大的风险：从上个世纪70年代起，美国开始从亚洲实行战略收缩，美国陆续从韩国撤走驻军。根据2010年美韩达成的协议，美方将于2015年把韩国军队的战时指挥权归还韩国，而美韩联合司令部亦将同时解散。由于朝鲜不断地制造区域紧张局势，导致韩国和日本大力增强军备，美国的军事力量不但不能如期撤出韩国，反而结集于东北亚。这对中国的国家安全，特别是对台湾问题的解决，都是一个极为不利的因素。

显而易见的是，这种筹码论等于是玩火。须知仅仅只是朝鲜自身的不按常理出牌就已经增大了区域冲突的风险，再火上浇油，只会更加增大风险。况且朝鲜一直以来并不听北京的“招呼”，也不会甘当他人的筹码，而按北京的预案，为实现北京的战略目标而进退。倘若其受到鼓励而冒险，很可能最终会再次将中国拖入一场不愿意看到的战争。

三、处理朝鲜半岛问题，应当理性权衡

近来有学者委婉地批评北京：中国应当负起“重大责任”，改变外界对中国在朝鲜半岛问题上无所作为和无能为力的印象。其实，北京并非不想有所作为。处理朝鲜半岛问题，北京既有操作上的难点，朝鲜不听“招呼”，稍有不慎，便触发区域危机；也有感情上、意识形态上的纠结。

影响朝鲜问题解决的一个重要因素是北京的“朝鲜情结”。在六十年前的朝鲜战争中，中国付出了数十万人的生命代价，一旦放弃朝鲜，等于数十万人的血白流了，对北京来说，这在感情上是很难舍弃的。所以，北京即便对朝鲜的行为不满，但却始终难以割舍这种用“鲜血凝成的友谊”。如何处理朝鲜半岛问题，中国应当作出理性的权衡，而不应拘泥于已有的旧思路和旧情感。

对北京来说，处理朝鲜半岛问题，按最终结局，可有两种思路：维持朝鲜半岛的南北分离，或接受朝韩南北统一。既然朝鲜之于中国国家安全的价值过去被夸大了，因而这两种结局对中国而言并无大的利弊分别，关键在于朝鲜自身是否能改弦易辙。

维护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关系到中国的切身利益，即关系到维护中国经济发展的外部和平环境。倘若朝鲜不再成为区域的麻烦制造者，其消极价值消除了，则前一结局可能对中国略为有利。毕竟朝鲜对中国并非一无价值，其矿产品，市场和人力都可以成为中国经济发展的有利资源。

但是，倘若朝鲜依旧如故，麻烦不断，中国不断为之破财消灾，赔上国际形象和外交成本，而且不时弄得险象环生，北京一日三惊，则后一结局也并非不可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