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认为,有三种情况使人落泪,除了喜极而泣和受到强烈的刺激,如强光刺激或切洋葱的那类刺激性气体冲向眼睛时涌出来的之外,最多的就是由于内心悲伤哀痛的情感涌动而流泪,尤以至爱亲朋遭受痛苦和离世而流泪哭泣的居多。
民众为一个从未见过的领袖去世而痛哭流涕,当然与外界强烈的光照和强烈气味刺激无关,恐怕也未必全是喜极而泣或内心悲伤哀痛的情感涌动的结果,这是一个值得探究的复杂的社会现象。在不同的社会制度下,就其哭泣人数对比而言,人民的表现会有天渊之别。美国总统罗斯福领导美国人民走出经济大萧条,并且领导盟国战胜了德意日法西斯,使美国成为引以为豪的20世纪最强大的国家,罗斯福的功劳不可谓不大。而且他又是死在自己的任上,他的葬礼不可谓不隆重不轰动,大多数美国人都很悲痛,但并未发生灵堂遍布,举国皆哭的现象。如果你问一个美国人,是爹亲娘亲还是罗斯福亲,恐怕他们会斩钉截铁的回答当然是爹亲娘亲了。民主自由国度的好处是人们不惮于说出人伦常识且不遭迫害。为罗斯福总统之死而落泪的普通人肯定会有,但绝不会像朝鲜人民为金正日之死而嚎啕痛哭的人那么多、那么悲痛。我曾经看过那时的老照片,葬礼场面也很宏大,人们表情肃穆庄严,并未发现有普通百姓为他哭泣的。
大概不会有谁承认韩国的领袖们伟大吧。韩国地少人多,自然资源贫乏,在日本人统治期间,属于农业区,其经济发展水平远逊于北方的朝鲜。但韩国与朝鲜同时发展了60多年,今天已成为世界第10大经济体,其国民的生活水平竟几十倍于与他们同文同种的北朝鲜兄弟。按我们过去歌功颂德的套路,韩国领袖们的恩情应该是“比山高比水长了”吧。那么韩国人应该感恩于哪个伟大领袖?李承晚?朴正熙?全斗焕?卢泰愚?金大中?金泳三?卢武铉? 除了金大中退休后得以安享晚年至死以外,那些居功至伟的韩国领袖们不是横死和自杀,就是被判刑清算了。他们哪个人曾经享受过金正日帝王般的奢华生活?他们哪个人的去世能收获全国人民的眼泪?何以如此?政治体制不同尔。
说到把国家治理的国弊民凋的金正日的猝死,从朝鲜国家电视台播音员李春姬影后式的演播和朝鲜民众的悲哀表现来看,比起当年毛主席的逝世给中国人民所造成的悲哀程度,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实打从金正日逝世的消息披露那一刻起,我就预感到一幕倾情表演得悲痛欲绝的哭戏即将开演了,而我们大多数未经过极权统治的人对此也要开眼了,这是专制国家人民的强项。
事实果然如此。我们在电视上都已经看到了,朝鲜民众在金正日追念活动中,无论是平壤的各个官方悼念场所,还是在教室里,在街路上,在地铁里, 人们呼天抢地,跪伏嚎啕,其痛不欲生者比比皆是。对于超过50岁的中国人来说,这相似的一幕并不遥远,也并不陌生。这不免使我回忆起1976年9月9日毛去世后的那些景象。
当时我们正在进行繁重的青贮饲料的劳动。下午4点,场部的大喇叭传出了播音员那缓慢沉重的声音,伟大领袖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的感觉是无比震惊,简直是天要塌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整个国家早就习惯了伟大领袖帝王般的统治,他怎么说走就走了?我们就像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没有了领袖,谁会为我们思考?谁领导我们奔向共产主义的前方?我想大家的心情和我也差不多。但是没有人哭泣。哭泣实际上是发生在此后9天的吊唁期间和追悼大会上。我场迅速的把曾经的阴暗潮湿的豆腐房改成临事食堂,而把宽阔明亮的原食堂则布置成吊唁大厅,以供这几天大家吊唁。灵堂由武装民兵24小时轮换站岗。
我场的高层领导们也轮换守灵。一把手Y书记亲自出马,全副披挂。他站的溜直,紧握钢枪,目光如炬,冷眼观察着每一个从他面前走过的人。
全场干部职工以分厂为单位,轮流进厅吊唁。每个单位进厅吊唁,都由党办的杨XX在队伍前头领着走。Y书记信任他,认为只有他能把握好吊唁队伍的行进节奏。然而在我看来,他表现的并不那么好。为了表示悲哀,他故意夸张的撇着嘴,表情一看就太假了。他还把腰窝成虾米的形状,上半身过于前伸,还一走一顿,那摸样活像演活报剧给地主扛活的,又像是使劲拉车上坡的样子,姿态表现出木偶化的僵硬,这使他的表演显得非常滑稽,然而我们却不敢笑出声来。
在等待过程中,有人就开始哭了。一开始是小声抽泣。在这种悲伤恐惧的氛围中,哭泣具有奇妙的传染性,慢慢的大家才开始放开声音的,直至哭声震天。女人们鲜有不哭者。这是可以想象的,爱哭是大多数女人的天性,若有一个人带头,就会哭声一片。是否对主席感情厚深则是大可怀疑。男人哭的也不少。大概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怀着好奇的心情偷偷观察他们。
在排队走向吊唁厅的路上,我的心里乱糟糟的。从小到大,我很少哭,所以实在是哭不出来,只是想到绝不能装哭。注意力一分散,结果不小心,踩掉了我前面的同事谢伟志右脚的懒汉布鞋,而他也不敢蹲下身去提上鞋。看到他拖着鞋一步步往前挪,我不由自主的笑了一下,尔后立即醒悟后悔起来。也不知有没有人注意到。直到吊唁仪式结束走出吊唁厅解散后,谢伟志才敢弯腰去提鞋。多年后说起我踩掉他鞋却不敢弯腰去提这件事,我们都慨然大笑。
我记得基建队的那几个老瓦工拼命地挤估眼睛,但也挤不出泪来。实在挤不出泪来的就把头低下,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特别是出身不好的人们都把头低的很低。我们分厂的小姚哭声最为响亮,李YZ则和姜L互相搀扶着一唱一和的哭。也就是两人不同时哭嚎,而是一个嚎完了另一个再嚎:“主席呀······”。徐XX哭的最真实,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有的人则拍腿干嚎。有人一边抹泪,一边偷眼观察别人。也有人不屑于装假,如季师傅,眼睛始终看着地面,表情凝重。当时我曾在内心里感叹,有的人真的有表演才能啊,眼泪就像揣在挎兜里似的,随时都能取出来。请原谅,这里我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
九月十八日,就是历史上“九一八”事变纪念日那天,全国开追悼大会。我们的领导通知我不需要去地质宫参加全市追悼大会。去地质宫广场参加追悼会实际上是一种荣誉机会。名单由上级政工部门定夺。能去上的都必须要“三好”,即出身好、政治好、身体好的积极分子。我身体没问题,只是出身不好。出身不好,政治自然就有问题。但我们分厂领导没有直说,只是委婉的告诉我说:“你就不要去了,在那要站几个小时,很累的。”其实我们站的时间比那些去的人还要长。因为他们坐车从我们农场去地质宫广场就需要要一个多小时,而我们在他们走后不一会儿就排队站在灵堂里等候广播电台直播了。加上等候的时间,追悼会开了大概有三个多小时,沉闷而冗长。大会由王洪文主持,华国锋致悼词。悼词用语空洞抽象,陈腐不堪,对死者的赞颂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由于没有电视直播,所以当王洪文说到向毛主席三鞠躬的时候,我们都很快就三鞠躬完了,却不想王洪文又发出指令: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我们只好又鞠了三次躬。
大会进行过程中,在我左侧,财会科曾宪章的眼泪使我深感迷惑和深感兴趣。
自49年以来,这个日伪翻译,在各个运动中,受尽打击迫害。然而他的眼泪却是真的。由于都低着头,所任以我就看到了他掉下的第一滴泪水。那泪水摔落在水泥地上,碎成很多水点。他无声的哭着,任凭泪水顺着脸颊零落,不一会儿,就把面前的水泥地打湿了一片。毫无疑问他是公安六条规定的21种人之一。既然他是敌人,那么他为什么会对主席如此有感情?真是奇怪,这个老头哪来的那么多的泪水,再说了,他是真的悲痛吗?
我右侧的左姐,最后哭晕过去了,倒在我身上不省人事。她历来身体很弱,经常缺勤,在这个特殊时期,她却不敢耽误工。据我看来,她是真的累的受不了了。我们这个追悼大厅举架很高,但会场气氛仍令人感到压抑和窒息。在整个追悼会中,大厅里有好几次哭声一片,其中有几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尖声嚎啕,十分引人注意。直到追悼会结束,在我们这个会场里,有大约十几个人晕倒或哭倒,被留守民兵抬了出去。这也不奇怪,留下的人以身体虚弱的居多。最后连我也感到疲惫不堪了,不过最后我还是坚持了下来。
一个离休的广播局副局长曾和我谈起,当时参加地质宫广场追悼会的群众晕倒哭倒者不下两千人,地质宫对过的医大一院和稍远一点的医大三院,连走廊里都躺满了从追悼会场运去的被抢救的人。这只是长春市一个分会场的数字(不排除有人假装)。据说广州市那个分会场哭晕过去3500多个。不难想象,在全国又会是一个多么大的数字!
可以说,只有个人迷信发展到极致的国度,才会有“爹亲娘亲不如XXX亲”这种现象。胡志明死了,这种现象出现过。金正日他爹金日成死了,这种现象也出现过。斯大林死了,不仅本国人普遍痛哭,整个社会主义阵营都陷入哀恸之中。比如,父亲就曾回忆起斯大林死时他的很多战友都哭了,有的战友甚至哭背过气去了。卡扎菲要是早两年死了,利比亚人民将会怎样表演是完全可以想象的。记得伊朗宗教领袖霍梅尼下葬时,人们捶胸顿足,哭声震天,场面混乱,拥挤不堪,最后以踩死几十个人而告终,甚至有人为其自杀殉葬。谁能怀疑为霍梅尼殉葬的人不是真忠呢?连秦始皇都有儿子自愿为其殉葬,而八亿要死要活的无限崇拜者们,谁为老毛殉葬了?
也只有深受极权统治之害人们,才能理解体会这种对领袖逝世的悲哭声中的复杂含义。凡是在伟大领袖被神化的国度,人民必然是匍匐着的。除了伟大领袖一家人之外,其他何人都没有尊严。人们战战兢兢,动辄获咎。只要是一个集体,不论大小,就会形成一种表忠式绑架,会有无数双警惕的眼睛在互相监视着。在这样的国度里,领袖的叫法无论是主席还是总统,无论是总书记还是委员长,都是帝王的另一种称谓。帝王驾崩,没有明文规定,但不哭是没有安全感的,不显出悲痛欲绝也是不行的,人们只能像大海中的群鱼一样,从众是最安全的。简单的说,此时的痛哭即是发出一种信号,它的意思可以解读为:领袖死了,我哭了,我如丧考妣,我痛不欲生,这说明我是忠于领袖的,我是顺民,不要迫害我啊。它也掩盖了许多内心无法真实表达的情感,可以说,有些人恨不得食暴君之肉,寝暴君之皮也未可知。而政权继承者也需要民众这样深情的表演,来证明先帝多么伟大,多么受人爱戴,自欺欺人的以证明其继承统治的合法性而仰其荫庇。无可否认,在76年9月那段领袖逝世的难忘日子里,我们的确也有过真正的悲痛,有过对国家前途的忧虑,有过迷茫、惶惑,但更多的是不可言喻的恐惧。在一个不小心把刊有领袖照片的报纸坐在屁股底下,都可能挨斗,甚至进监狱的环境里,人们怎么能不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小心翼翼,生怕出错呢。而这一切的苦衷用哭 泣都可以表达。这是一种示忠、求安全的最好形式,因此有些人拼命也要挤两滴眼泪就不奇怪了。
我就听说有的同志眼皮上是抹了清凉油的。而有人早晨一下班车眼泡就是红肿的,但我相信那绝不会是在家哀悼主席哭的。
“我想起了我死去的妈。她苦了一辈子,没得一天好啊”。多年后,有人问我们排长那时她为什么会哭的那么伤心,那么突出,她表情羞赧的这样回答。另一个在那出戏里表现突出的女同事则这样 解释。“我们家这么不如意,借这个劲就哭了,还别说,哭完了,心里就好受点了。”而表面装哭,心中暗喜者肯定也数在不少。
写到这里,你该知道朝鲜民众如此夸张的表演该是多么合乎情理了吧。今天的他们,就是上个世纪70年代的我们。这说明,普通民众不仅是被洗脑和奴役到了愚昧无知的地步那么简单,在极权专制体制之下,在个人迷信盛行的国度,恐怖之剑头顶高悬,上至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下至贩夫走卒,甚至连不谙世事的三尺小童都没有表达自己真实情感的自由。其实,基本可以这样断定,哪个伟大领袖去世时国民的表现越悲痛,收获的国民泪水越多,哪个伟大领袖在世时就越暴虐残忍,就越罪孽深重。现在我们可以稍感安慰的是,对比朝鲜这个国际社会的弃儿,对某个伟大领袖的不幸离世,我们已经有了可以不哭的自由。
缭乱的表象是容易欺骗人的。连见多识广的张召忠将军都曾被利比亚人民的倾情表演所迷惑,以至于以此为基础做出的分析预言失误频频。恐怕爱好文艺的朝鲜人民的表演艺术水平不在利比亚人民之下吧。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朝鲜人,冒着生命危险,前赴后继的涉过鸭绿江、图们江跑到中国东躲西藏呢。
据《宋书》(南北朝的那个宋)记载:世祖刘骏与群臣至宠姬殷贵妃墓前,令大家哭灵,并以哭的悲痛与否作为朝臣忠不忠心的表现。秦郡太守刘德愿哭得撕心裂肺,全身的衣服都被泪水湿透了,甚至差点昏死过去。世祖刘骏十分高兴,立刻封刘德愿为豫州刺史。而御医羊志也是哭的昏天黑地,泪如雨下,显得悲不自胜。为此,羊志也得到了许多赏赐。事后,有人问他:卿哪得此副急泪?他答道:那天我不过是“自哭亡妾”罢了。那么,焉知在极权恐怖统治下的人们对领袖去世的悲悼不也是在“自哭亡妾”呢?
当然,这“自哭亡妾”也不过是一种比喻而已。真正悲不自胜的本来就应该是直接受惠于领袖的嫔妃卫士、御医太监、忠臣良将,或受益于领袖推行的政治制度的既得利益者,如拥有亿万资财和N个小妾的贪官污吏、御用文人者流,表演突出的,或许还能像刘德愿那样官升一级呢。而大多数从未见过领袖一面的黔首草民到今天连“米饭”“肉汤”都吃不上,哪有什么“亡妾”可哭?所以只好联想起自己多舛的命途和故去的亲人,或可悲从中来,汪然涕泣呢。
理解万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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