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到鶴山,得知這裡的陳村是李鐵夫的家鄉,這裡還建有他的紀念館,很為驚喜,還有點意外。
蔚藍深秀的、無邊無垠的大海給珠江三角洲帶來過思想的火炬、文明的種籽。海洋文化曾譜寫過近代文明史上最瑰麗最華彩的章節。珠江三角洲產生過孫中山、康有為、梁啟超等偉人,也產生過第一個留美學生容閎、第一個鐵路工程師詹天佑、第一個飛行家馮如等,還有第一個出洋學習油畫的李鐵夫。他是最早的名聞域外的中國油畫家。可是,時至今日,知道李鐵夫大名的人似乎不多了,這實在是一種文化上的缺失。
李鐵夫一八六九年生於一個貧苦農夫之家。江門地區過去叫「四邑」,後來稱「五邑」,是著名的僑鄉,僑居地主要在美加。過去的僑鄉,必定是至貧至苦的地方,要不也不會有那麼多人去賣「豬仔」、當勞工、離井別鄉去異國。李鐵夫的家庭可以說是貧窮地方的貧窮之家,世代為農。他十六歲時由族叔帶去加拿大謀生。
油畫這東西,與中國畫在作畫工具上、藝術手法上、色彩上、透視上等,完全不同。它在西方也是十四、十五世紀時才臻成熟,傳到中國也是清朝中期了。李鐵夫到加拿大後,開始學畫。有人會問,一個貧苦鄉間的孩子,怎麼成了中國最早學習油畫的先驅者了呢?是天賦。他以前恐怕連「油畫」這個名字都沒聽說過。窮人的孩子小時候沒有人教、沒有課本可讀、沒有紙筆等工具可用。然而,天上朝夕的雲彩教他認識色彩、地上花草動物教他認識線條、河中流水漣漪教他認識動感、鄉間人文氛圍教他感觸藝術靈感、藝術韻味。
李鐵夫在加拿大學畫九年,獲得過奧靈頓畫院畫賽冠軍;之後又到美國著名的美術學院進修,之後從當時有「世界畫王」之稱的威廉.切斯和約翰.沙金特學畫十多年。
一九一六年他加入紐約國際繪畫學會,成為東亞加入這個美國最高藝術機構的第一人。他多次獲獎,成了美國畫壇的著名人物。他賣畫的收入很高,他住上了漂亮的別墅,過上了舒適的生活。
但是,他說:「平生只有兩大嗜好,一是革命,二是藝術。」當時,孫中山在美國為革命奔走呼號。他認識孫中山之後,一直追隨興中會和同盟會活動。孫中山在美國募集革命資金時,他捐出了自己的二百多幅作品,賣掉了自己的別墅汽車。一九一○年,清廷軍艦海圻號抵達紐約,李鐵夫和兩位同盟會成員冒著生命危險,登艦動員海圻號統領程璧光參加革命,終於說動了程璧光,同意起義。辛亥革命之後,程璧光擔任了海軍司令,一直和他有著聯繫。這可算是佳話中的佳話了。
孫中山在美國的生活曾經十分艱難,李鐵夫常在身邊給以資助,他們經常在餐館裡一起進餐。孫中山稱他為「東亞畫壇第一巨擎」。李鐵夫和黃興關係至好,在舊金山時,兩人曾同住一室,親密似家人。
為了革命,李鐵夫還犧牲了他的惟一一次愛情生活。他的愛人是一位名叫秋萍的華僑少女。李鐵夫是鐵桿革命黨人,秋萍的父親卻是鐵桿保皇黨人,形同水火。有一次,李鐵夫由紐約到美國南部去宣傳革命,趁此時候,秋萍的父親強迫秋萍另嫁他人,當他回到紐約住所時,人已去樓已空,留下的只是淒婉和空幻。他的精神受到重大打擊,他大病了一場。他追憶秋萍的音容笑貌,追憶逝去的時光,他寫了類似裴多斐《自由和愛情》的詩,詩云:
故國方遭劫,
男兒志未舒,
羞為愛情誤,
當作鐵丈夫。
他原名「李玉田」,自此之後改名為「李鐵夫」。他發誓終生不再娶,其後他一直是單身生活。這是對他的巨大打擊,是一次不能磨去的硬傷。可是,他取了「鐵夫」為名,表明他對革命的情懷是不動搖的,似鐵似鋼的。「革命」已成了他血脈之中的動力了。
辛亥革命成功後,孫中山曾多次邀李鐵夫回國,終未成行;等到他回國時,孫中山卻又過早地仙逝了。
一九三二年李鐵夫回到香港定居,獨身蟄居紅磡山和土瓜灣等處的破屋裡,身無長物,家徒四壁,伴著他的只有幾十幅油畫,或被捲成幾卷塞在床底下或被吊在屋樑上。由於屋破門爛,他怕小偷光顧,便在門上書畫「偵探學校」幾個大字,嚇唬小偷。此時他已六十歲,廉頗老矣!不過,青壯年時的豪氣、雄風仍縈迴在他夢中。抗日戰爭開始之後,祖國命運又日夜牽動在他心頭。一九四二年,柳亞子去看望他時,他把自己的詩詞給柳亞子看,其中就有這樣的詩句:「專待春雷驚夢回,一聲長嘯安天下」。他時時關注何日能抗戰勝利,普天重光。
人們稱他為「畫怪」「畫傑」。因為他不願與世俗同流,嫉惡如仇。他的畫名很響亮,很有一些大官闊佬找他。但是品行低劣者他總是嚴拒。一次一個有劣跡的官員找他作畫,畫了一半,他得知此人底細,憤而將畫撕毀。在國外時,他常和孫科在一起,他叫孫科「科仔」。他回國後,做了大官的孫科去看他,他還是叫他「科仔」,這使得孫科十分不滿。他就是這樣率直、純真的人。
一九五○年,八十一歲的他欣然接受華南文聯副主席、華南文藝學院(廣州美術學院前身)教授的任命,回到廣州。一九五二年,他含笑騎鶴西去。他的一生是傳奇的一生,光輝的一生,值得我們永遠追思懷念。
李鐵夫的油畫,在中國美術史上有里程碑意義。他的人物畫靜物畫畫風豪放、色彩明麗、氣魄雄渾、有著生動的生活實感。他不但精於油畫,而且精於雕塑、書法、詩詞。
他的故鄉鶴山陳村,為有這樣一位才俊而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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