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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使者到大炮:英国如何开启清朝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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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发现新大陆之前,中国和英国绝对是世界上距离最远的两个国家,而且这两个国家在三千多年的历史中,也从来没有什么往来。到了大约18世纪末的时候,英国已经发展成为首屈一指的资本主义大帝国,国势蒸蒸日上。中国在大清的统治之下,封建帝王制度也日渐完美,成为了占世界人口三分之一的农业大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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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片战争

这两个帝国之间的接触,必然要引发一些矛盾和纠纷,也势必将影响着世界的格局。

我们就从英国国王给乾隆皇帝的第一封国书开始吧,这封国书的开头部分是这样写的:

我乔治三世代表大不列颠、爱尔兰和印度,祝中国大皇帝万岁万万岁。只有您才配治理天下万万年。

我知道中国的地方太大,管理的百姓也多,皇上您操心天下大事,不但是中国,就连外国,都要您去保护,这些国家都心悦诚服,皇上您太操劳了。

如今全球各国都说,世界上只有中国大皇帝统治的地方,制度更加完善,所有人都心服赞美,所以我也越来越神往。皇上,今年是您的八十大寿,我向您进献贡品,盼您能休恤我们。

从字面上看,英国国王似乎很卑贱,不要以为他天生如此,实际问题是出在翻译。因为这是第一次给中华帝国写国书,所以英国国王的用辞是非常严谨的,但还不至于下贱到这种程度。只不过按照中国的封建礼法来翻译,自然而然就变成了一篇歌功颂德和谀意奉承的文章,也就自然而然地让乾隆皇帝有些飘飘然。

这封国书是由马戛尔尼使团带到北京的。虽然当时两国之间没有什么往来,但是民间贸易的规模已经相当大了。为了更好地拓展在华贸易,英国政府用祝寿的名义,派出了马戛尔尼使团出访,其实真正的目的,是想和大清政府建立外交关系,以便更好地拓展商业贸易。

为了这次出使,英国政府的准备是相当充分的。他们一共用了一年半的时间,花费了几十万英磅,准备了六百多箱丰富的礼品,由马戛尔尼率领的这个庞大使团,经过了十个月的航行,终于来到了北京。

但是从马戛尔尼上岸开始,他就感受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氛围。虽然乾隆皇帝也派官员隆重的接待了他们,敲锣打鼓好不热闹,但是整个大清

国上上下下,都把马戛尔尼当成了贡使。

按照马戛尔尼的想法,英国与大清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主权国家,不存在朝贡的关系,而且这次出使的名义也是祝寿。但是大清的官员们信奉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儒家观点,所以除了进贡之外,原本就不存在平等的国家关系。很明显,天下都是乾隆皇帝的,没有谁可以跟皇帝平起平坐,即使是英国国王亲自来华也是一样。这让马戛尔尼很为难,为了这次出使的成功,英国政府已经准备很久了,如果不按照清朝官员的安排,那么很有可能为了这样的一件小事而功败垂成,但是顺从这种安排的话,又似乎让英国的尊严受到了影响。

他没有办法,他选择假装看不见,默默地承受了这一切。但是很快,又一个难题又摆在了他的面前,让他有些始料不及,大清官员要求他按照中国的礼仪,在觐见乾隆皇帝时下跪磕头。

马戛尔尼表示,在英国,即使是拜见国王,礼节也仅仅是半跪,英国没有磕头的礼节。作为大使,他代表的是整个英国,如果他向乾隆皇帝磕头的话,就会有损英国的形象和尊严。但大清官员坚持,这是觐见皇帝的唯一礼节,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

最后,为了妥善处理这件事,马戛尔尼向大清官员提出了一个折衷方案,如果必须向乾隆皇帝磕头,那么也可以,前提是大清的官员必须向英国国王乔治三世的画像磕头,这样就可以无损英国的尊严和形象。

当然马戛尔尼也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在大清,谁向乔治三世磕头,跟叛国是没有区别的。大清官员们没有办法,只好把这个情况反映给乾隆皇帝。

乾隆皇帝也很为难,因为马戛尔尼不远万里,前来给自己祝寿,再怎么讲也是客人,总不能为了磕头的事把人家赶回去。但是如果不行三跪九叩之礼,那么就成了挑战自己的权威,这件事让臣子们看在眼里,自己又如何安座这九五至尊之位?

事情就这样拖着,一直拖到了觐见之日,谁也拿不出什么办法。

于是到了乾隆大寿的这一天,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上千人一起觐见,采用的都是三跪九叩之礼,只有马戛尔尼是三次下跪,九次低头,看上去跟满洲将士的马扎有些类似。

因为所有的人都磕下头去,所以也没有人看到马戛尔尼的单膝下跪,只有乾隆皇帝本人看到了这个情景,他的内心很清楚,这是自继位以来,头一个见了自己不磕头的人。

接下来,马戛尔尼就向乾隆皇帝进呈了国书。当乾隆皇帝看完这封国书后,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心里想,至少这位英国国王,还是懂些道理的。他问了一下英国的使者里有没有会说汉语的,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钻了出来,他叫斯当东,来中国快三个月了,已经学会了一些汉语。乾隆皇帝会心地一笑,随手解下了腰间的一个槟榔荷包送给小斯当东,晋谒仪式就这样糊涂而又愉快地结束了。

觐见完乾隆皇帝,马戛尔尼就去拜访首席军机大臣和坤。按英国政府的想法,最好能通过这次出使,跟清政府签订一个条约,这个条约主要的内容是促进商贸活动的。英国希望能够跟清政府建立外交关系,两国互派大使。能够开放更多的口岸,最好能租借或者割让一两个小岛给英国,作为英国商人的居住地。如果能跟清政府协定关税,那就更好不过了。

可是当马戛尔尼把这个条约递交给和坤的时候,和坤却没有表态,他只是接下了这个条约,然后就很客气地把马戛尔尼送了出去。

和坤是乾隆时代最聪明的官员,在没有摸清皇帝的意图之前,他是不可能表态的。当他把这份条约呈送给乾隆之后,乾隆皇帝大发雷霆,乾隆一直以为英国使者是诚心向化的,没有想到竟然另有所图。

于是,他向英国国王下了一道圣旨,他是这样说的:

前几天使者转奏贸易之事,现在的贸易政策,不能变动。天朝物产丰富,无所不有,原本不需要跟洋人贸易,只因为天朝的茶叶、瓷器、丝巾是你们的生活必需品,所以这才开恩,允许你们进行贸易。现在,你在规定之外,还要乞恩,不符合天朝加恩西洋、抚育四夷的道理。天朝统治天下,一视同仁,来广州贸易的,也不光是英国,都像你这样,天朝岂不乱套?你们国家住的偏僻,又隔了重洋,对天朝体制不知情,朕知道你也不是有意的,不怪罪你。朕对诚心向化的,都会体恤怀柔,诚心进贡的,朕也都是从优奖赏,使者所说这些事,都跟天朝的体制相关。你要体察朕的用心,永远遵守,这才能享太平之福。要是不听朕的旨意,那么天朝法制森严,只要你们的商船靠岸,肯定遭到驱逐,到时候可别说朕没有告诫你。

随后乾隆皇帝派人客客气气地把马戛尔尼送出了中国。

马戛尔尼进贡的六百箱礼物,其中有非常先进的蒸汽机、榴弹炮、迫击炮、卡宾枪、连发步枪、手枪以及英国最大的战舰模型等等,这些“贡品”陈列在圆明园的仓库里,静静地摆放了几十年,后来在第二次鸦片战

马戛尔尼内心非常难受,自己一年多的准备,整个欧洲有史以来最庞大的使团,到这里算是前功尽弃了。他原本肩负着沟通东西方交流的重大使命,却糊里糊涂地失败了。他以为是自己不愿意磕头,导致了出使的失败。他哪里知道,乾隆皇帝对他磕不磕头,倒也没太在意,而他所请求的这些条约,即使是经历了两次鸦片战争,也没能完全达成。

乾隆皇帝派军机大臣松筠“送”他出国。一路上马戛尔尼难掩失望之情,他向松筠大倒苦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松筠对他非常同情,松筠也认为这些条约对两国都有利,是一个双赢的条约。虽然增加口岸和租借海岛会导致管理难度加大,但是却会促进商贸,给大清帝国增加税收和带来繁荣,只可惜木已成舟,皇上的圣旨是不会改变的。

中英两个超级大国的第一次握手,就这样失败了。马戛尔尼最后从广州启程回国,后来他和他的团员写了大量的回忆录,成为了欧洲研究中国的珍贵资料。在总结自己失败的原因时,他认为是翻译水平过低导致的。

不过英国政府却不会就此放弃,为了打开偌大的中国市场,他们还要不断地进行尝试。

英国佬又兴奋地来了

马戛尔尼虽然失败了,但英国政府却还想继续尝试,他们认为马戛尔尼的失败,是因为翻译的水平导致。当时马戛尔尼的使团里,只有两名翻译,这两名翻译是幼年时期离开中国的满人,他们只会很少的一些汉语。而且这两名翻译不会英语,只会拉丁语,还需要再把拉丁语再翻译成英语,当然就容易出错了。

在英国政府看来,促进贸易明摆着可以增加税收,可以让市场更加繁荣,大清帝国绝不可能不同意。

所以这次出使最大的不同就是翻译。在这个使团中,有上次出使的那个小孩儿斯当东,他现在是东印度公司的大班(经理),在中国已经待了二十多年,能讲一口流利的汉语,此时他翻译的《大清律》刚刚完成。(请留意小斯当东,他是促成鸦片战争的关键人物之一。)

还有一位叫马礼逊,是英国著名的汉学家,也是第一本英华字典的作者,汉语水平非常之高。再加上在华多年的埃利斯、德庇时(后来的香港总督)等人,这次使团最明显的特点,就是翻译阵容空前强大。

另外,英国政府仔细研究了中国的风俗和政治特点,觉得割让海岛和和协定关税很容易引起清政府的反感,所以这次的条约重点是取消垄断,促进商贸,只要清政府可以放松对商贸活动的管制,让英国商人可以自由地进行贸易,那就算是出使成功。

这次的使团由著名的勋爵阿美士德带领,大清的乾隆皇帝已经驾崩了,他们将要觐见的是他的儿子----嘉庆皇帝。

嘉庆皇帝与乾隆不同,他远没有乾隆那么好大喜功,对威服四海、万国来朝并不热衷。更何况当年马戛尔尼的事他曾经亲身经历,心中实在没有什么好感。

所以当阿美士德使团来到中国时,负责接待的直隶总督那彦成就接到了嘉庆皇帝的圣旨。嘉庆说:

洋人远隔重洋来进贡,这事朕并不高兴,他们来中国必是有所求而来,接待规格也不必铺张了。如果他们提出增加通商口岸,你就直接给朕驳回。要是他们情词恭顺,就领来觐见,要是不守礼仪制度,就在天津宴请他们,然后打发他们回去,不用进京了。这道圣旨给那彦成出了一道难题,嘉庆皇帝不但要让这些洋人磕头,而且明确地提出,如果洋人是来签条约的,就可以直接把他们赶走了。

之前马戛尔尼并没有磕头,只是三次单膝下跪低头示意,算是中英两国礼仪的一个折衷,这次的使者能同意磕头吗?

那彦成把这个要求告诉了阿美士德,阿美士德也很为难。磕不磕头对自己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使者代表的是英国的国家形象,这一个头磕下去,今后英国在欧洲还有什么颜面。为了慎重起见,阿美士德在使团里开了一个会,想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当年随马戛尔尼来华的斯当东坚决不赞成磕头,另一副使埃利斯觉得无所谓。最终阿美士德只好采用马戛尔尼的老办法。他对那彦成说,如果中国官员对着英国国王的画像磕个头,那么他就给嘉庆皇帝磕头。这样既遵守了中国的礼仪,也维护了英国国王的尊严。

那彦成没有办法,嘉庆皇帝的圣旨他不敢违抗,如果英国使者不向皇上磕头尽忠,那明显是自己的工作没做到位,同样要受惩罚。

为了能更好地完成任务,那彦成想出了一个主意。

这个办法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提前宣布皇上召见,然后让这些使者马不停蹄地赶路,赶上一天的路,到时候人困马乏,觐见皇帝时,只要轻轻一推一绊,他就会一跤摔倒在地,那么这头就算是磕了。虽然形象不好,那也只是练习不娴熟罢了,皇上肯定不会责怪,这样自己圆满地完成了任务,还能得到皇上的肯定,冒一点险也是值得的。

这一天的行程实在累的阿美士德够戗,当他们来到大殿之外,嘉庆皇帝马上就要召见的时候,小斯当东发现了其中的诡计,阿美士德推说衣装不整,要换一套礼服才能觐见皇上,然后斯当东站在他的身旁,防止那彦成使绊儿。

嘉庆皇帝宣英使觐见,那彦成使绊儿的诡计无法实施,只好回奏:使者走不动了,皇上等一会儿再宣吧。

嘉庆皇帝等了一会儿,第二次宣使者进殿。

阿美士德还在跟那彦成纠缠磕头的事,那彦成硬着头皮对皇帝说,使者拉肚子呢,再等一会儿。

嘉庆皇帝又等了一会儿,第三次宣使者进殿。这个时候那彦成已经知道磕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他冒着极大的风险跟皇上说,使者已经病倒了,再也不能觐见了。

谁也没想到,嘉庆皇帝竟然能够容忍下去,还向那彦成下旨说,如果使者病倒了,那就宣副使觐见。

这回那彦成无计可施,他回奏道,副使也病倒了,谁也觐见不了了。

嘉庆皇帝终于大发雷霆,下令将使者驱逐出境,将那彦成逮入刑部议罪,并罚他赔付接待英使的一切费用。

阿美士德被赶出北京之后,有人告诉嘉庆皇帝,英国使者根本没有生病,只因不肯三跪九叩,那彦成才撒谎。

嘉庆皇帝觉得有点对不住英国使者,对方不远万里跑来进贡,结果被赶出中国,此事传扬出去,倒显得天朝没有气度。于是就派人送去了一些慰问品、同时还交给阿美士德一封圣旨,让他转交给英国国王。这份圣旨内容很简单:

朕知道你是诚心来天朝进贡的,而且也很恭顺,朕很心慰。但是你的使者却不懂天朝礼仪,不肯下跪磕头,朕本想责怪于他,但考虑到你的面子,还是算了吧。你们国家离天朝太远了,远涉重洋,来一回很不容易,以后就不必再来了。嘉庆皇帝不但赶走了使者,而且永久性地关闭了中国的大门,不准英国再派使者前来“朝贡”。可以说,阿美士德的出使全面失败,败得非常彻底,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比马戛尔尼还不如。至少马戛尔尼还受到了优厚的接待,最后礼送出国,而他则是被赶出了中国。

阿美士德非常沮丧,后来他去了圣赫勒拿岛,拜访了被关押在那里的法国战神----拿破仑。

拿破仑对中国的事情很感兴趣,当他听说阿美士德因为不肯磕头而被赶出了中国后,他哈哈大笑。

他说,你们英国人真是因循守旧不知变通。你到中国去,当然要按中国的礼节,当然得三跪九叩,你偏要去搞什么英国的吻手礼,如果你们英国的礼节是吻屁股,那是不是皇帝一看见你,就得先脱裤子?

拿破仑最后说,我告诉你,中国是一头巨狮,它现在只是睡着了,如果它醒来,世界将为之震撼。感谢上帝,还是让它继续睡吧。

因为这次出使失败,英国再也没有派使团来中国。也许,中英两国的交往就要从此画上句号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英国政府意外地收到了一封来自中国的信,这封信是主管贸易的两广总督写的,两广总督请英国派人去广州管理商务活动。

大恶人律劳卑

这时候已经是1833年了,距离马戛尔尼的使团已经四十多年了,大清的皇帝也换成了道光皇帝,他是嘉庆皇帝的儿子。

道光皇帝有一项殊荣,他是史上最抠门的皇帝。据说他每天晚上六点就睡觉,原因只是不想浪费蜡烛。他还有另外一项荣誉,按中国历史的划分,从他开始,中国结束了两千年的封建社会,开始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近代时期,而他的时代,恰恰是分界线。

当时中国与欧洲的商务往来都是在广州进行的,属于垄断经营。英国方一直是由大名鼎鼎的东印度公司进行对华商贸,中国方面则是由行商来负责。所谓的行商,当时特指广州十三行,实际等同于现在的进出口商贸公司。

广州十三行并不是指十三家企业,他们是通过政府允许,从事对外贸易的企业,在道光时代,正好是十家,商首是怡和洋行的伍浩官。

行商与东印度公司的商贸往来已经进行了一百多年了,除了东印度公司没什么利润之外,行商的效益也是时有起伏,有的行商规模非常之大,像伍浩官经营的怡和洋行、卢茂官的广利洋行、潘启官的同文洋行等。但也有经营不下去的企业,比如雍正年间有五十四家行商,到了道光时代,也就一百年时间,只剩下十家。不过总体上还算稳定,双方都是垄断经营,又都有政府的背景,所以没有太多的纠纷。

直到美国商人的到来,才打破了这种平衡。美国商人奉行的是自由贸易,他们都是一些小公司,商业运转得非常灵活,结果让东印度公司吃了大亏,为了适应国际贸易的新形势,英国最终也决定,实行与美国相同的政策,取消东印度公司的贸易垄断,让更多的小公司来华经营。这一次,吃不消的是广州政府。

原本英国商人都由东印度公司的大班(经理)管理,比如斯当东就曾经当过大班,但是取消垄断之后,一大群不知名的小商人跑到广州来做生意,搅得广州乌烟瘴气,贸易争端不断。而且有很多洋人根本不懂中国的规矩,民夷杂处,纷争不停,两广总督头痛不已。

两广总督李鸿宾于是给英国政府写了一封信,说既便是东印度公司倒闭了,你们也应该派一位大班来华,管理这些不受约束的商人啊。英国政府求之不得,于是特派律劳卑为第一任驻华商务总监督,负责管理远东事务。

律劳卑是苏格兰人,在没有来中国之前,他没有什么外交经历,他是一位羊场主,在英国有很大的一个养羊场,以此为生。同时他也是英国上院的一名议员,跟外交大臣巴麦尊的关系比较密切,于是在巴麦尊的极力推荐之下,开始了他的外交生涯。

在上任之前,鉴于前两次使者的结局,巴麦尊还是郑重告诫律劳卑,来到中国之后,一定要跟广州政府搞好关系,严格管束英国商人遵守大清的法令;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要想办法与北京建立联系,最好能够增加几个通商口岸,以便促进两国之间的商务活动。但无论如何,绝不可以激怒中国政府,因为这会导致中英两国交恶,也会严重影响正常的商务活动。

史上第一位英国驻华官员就这样上路了。他不知道前途有什么样的风险,在他的心里充满了期望。律劳卑认为,工作很简单,搞好关系,管束商人,一切就万事大吉了。但是工作成绩却非常值得期待,因为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市场,这里有四亿人口,占全世界的三分之一,就像英国商人们说的,只要中国人的衣服长上一寸,那么整个曼彻斯特的工厂就要忙活好几年。

律劳卑根本没有想到,矛盾从他上路的这一刻就已经存在了。因为两广总督让英国政府派的,是一位大班(公司经理),而英国却派了一个驻华商务监督(官员)。看起来似乎都是管理商务活动的,但大班只是公司的代表,必须完全听命于总督,官员就不同了,官员需要的是洽谈和交流,并不直接归总督管辖,商务总监督的使命,其实更像是驻外大使。

1834年7月,律劳卑经过四个月的航行,终于抵达了广州郊外的商馆区。到了商馆之后,他立即派他的秘书拿了一封信去求见总督大人。

没想到三个多小时过后,秘书阿斯迭垂头丧气的回来了。别说是见总督,根本连广州的城门都没进去。城门官的意思很明白,任何洋人都不能进广州城,任何大清的官员也不能接受洋人的信件。不要说是总督,就是城门官本人,也不能接收信件。如果洋人有诉求的话,必须通过行商们代理,这,就是大清的规矩。

紧接着,行商的首领伍浩官也来到了商馆。他告诉律劳卑,今天城门递信的事,总督卢大人已经知道了(李鸿宾被撤职,卢坤接任),大人很生气,从来也没见过这么不懂规矩的洋人。你一到广州,就违反了数条规定。首先,凡是洋人来中国,是不能与官员会面的,所有事情都要由行商负责,有信件或是有请求,也得由行商们代递。像您今天的这个信件,也不符合规矩。这信的封面应该写一个大大的“禀”字,只有“禀”帖,总督大人才会浏览。其次,您应该住在澳门,有事要来广州的话,得先禀告总督大人,总督大人同意了,发给你红牌,您才能来。再有,就是您也不能在这信里写什么中英两国。这中英之间,怎么可能是两国的关系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能有任何的国家跟大清并列。还有就是 “禀帖”也得先由行商们过目,没有违逆字样,才能呈交总督大人的。

伍浩官的一番话,说的律劳卑有些不快。很明显,不领红牌擅自来广州,确实是自己不对,但自己是英国官员,如果使用禀帖的话,那伤及的就是英国政府的尊严,如果再通过行商代递公文,那就无法跟广州建立联系,巴麦尊那里也无法交代。他对伍浩官说,改动封面没有问题,但我是英国官员,是应总督大人的邀请,由英国政府派来管理商贸的,所以我这是公函,绝不是什么禀帖,你这个规矩我不能遵从。

伍浩官开导不了他,只好回去复命了。但是卢大人因此很生气,这个律劳卑不奉总督谕令,擅自来省,这是明摆着不把总督当回事。既然伍浩官的劝导不管用,那就再派些人来,好好劝导。这一次,他把广州全城的行商们,全都派来“劝喻”律劳卑了。

广州城外的英国商馆里,挤满了十三行所有的行商,他们集体前来,的确把律劳卑吓了一跳。行商们说的还是那些话,不能直接寄信总督大人,像您的这种信件,名称叫什么“密封并直接致总督阁下”,完全的不合体制,不但密封不可以,这些信件必须由行商拆阅,直接呈送总督,那就更加办不到了,哪里有洋人直接给总督写信的啊。至于您信中的内容,别说是总督大人,换成是谁也受不了啊。因为您这信里竟然说什么大英国与大清国友好往来。试问这天下,难道有谁可以和皇上平起平坐的吗?

你还真以为这大清与英国是国与国的关系啊。

律劳卑也犯了牛脾气,他跟行商们抬起杠来。他说我们大英国享有四海,在全世界都有领土,有些你们中国人没到过的地方,我们都去过。我们还有先进的军舰,一艘战舰上装载一百多门大炮,我大英国的国王怎么就不能跟大清皇帝平起平坐?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行商们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卢大人下发了一份谕令,严饬律劳卑。卢大人是这么说的:

大清准许英国通商已有百年了,经皇上批准,这里的规矩已经成为法律,只有服从的洋人,才准许来这里经商。洋人只准在澳门居住,来广州时必须申请放行的红牌,而且来广州不得超过四十天。现在有个夷目叫律劳卑的,不领红牌就擅自跑来广州,目无法纪。考虑到他来自蛮荒之地,也没受过什么教育(念化外愚蠢),刚来天朝,也没有法律意识,就先不治罪了。但是必须立即离开广州,以后不领红牌不许来广州。洋人来做生意,我天朝官员从来都不干预,但是要是想变通规矩,那就得先跟行商们接洽,然后由本大人奏请圣旨,不奉皇命,谁敢变通?天朝大臣,向来不准与洋人通信,你这个夷目既然自称英国官员,自然懂得管理的道理,要是没有规矩,你又怎么管理众多洋人?

最让律劳卑受不了的,不是卢大人的“驱逐令”,而是清朝官员对他的蔑视。因为此时律劳卑已经得知大清的翻译把自己的名字(Napier应该译成纳皮尔)译成律劳卑(意思是一个劳苦卑贱的人),还把自己的官职----驻华商务总监督,翻译成夷目(野蛮人的眼睛),他怒不可遏。这简直就是对他本人的侮辱和对英国的形象攻击,这比逐客令更加让人气愤。

律劳卑很生气,他坚决不走,偏要留在广州。在接下来的数天里,他每天唇枪舌剑,不停地跟行商们大战,不断地描述英国如何如何强大,他对自己所受的待遇非常不满,他觉得他应该得到大清的尊重,也应该受到礼遇,但现实的场景让他非常窝火。

律劳卑这种行为也让卢大人很生气,大清自开国以来,不领红牌擅闯省城的事情何时发生过,再就是书写大英国字样,事关国体万万不能马虎,一个处理不好,只怕其他国家的洋人也会轻视天朝,而且这里面还夹着皇上的尊严和儒家的传统。此事要是被御史知道参上一本,别说自己性命难保,就是整个家族,恐怕也要受到牵连。

但是这个律劳卑不听训令,坚决不回澳门,要是出动官兵,又怕引来洋人们不满,虽然驻扎在澳门港口的二百名洋鬼子(随律劳卑来华的海军)不足为虑,但要是酿出对峙事件,倒好像是我大清寻衅,皇上那里还是少不了惩罚。

卢大人左右为难,他把心中的怒气撒到了行商们的头上,

首先就是为律劳卑提供担保的兴泰洋行严启昌,他被卢大人抓进了大牢。卢大人对行商们下达了严令,如果不能把律劳卑“劝”回澳门,那就按畏葸故纵忽视国家尊严罪,把所有行商集体斩首。

畏葸故纵忽视国家尊严罪是个什么罪呢?从字面上理解,大概就是说,事儿没办好结果让国家丢了面子之罪,也就是丢了天朝的面子。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律劳卑如果不回澳门,那么付出的代价,就是整个中国所有外贸商人的人头。如果把这些商人的资产全加在一起,大约相当于现在深圳交易所所有上市公司的资产总和。卢大人的命令非常直接,你不回澳门,大清就再也没有外贸商。

所有来华的洋人必须由行商进行担保,为律劳卑提供担保的就是严启昌。这回劝导工作,彻底与自己的生命挂钩了。中国所有行商的身家性命,将完全取决于律劳卑听不听劝。行商们劝导工作,已经从天朝法制转变为地理人情和气象预报。

他们劝律劳卑,这澳门啊,天气实在是太好了,非常凉爽,您不是嫌热嘛,住到澳门多好啊。再说您妻子女儿不也在澳门吗?她们可有多想您啊,还是回澳门吧。

律劳卑还是油盐不进。

首先倒下的,不是行商们,而是英国翻译。著名的汉学家马礼逊先生,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生生累死的。

马礼逊是最早来到中国的传教士,在华25年,其间翻译了全本《圣经》,编撰了第一本《英华字典》,创办英华学院、医院、报刊等,为人谦逊而知礼,救治了无数的华人,为中国培养了很多近代思想家。但他本人却在这样一场吵架当中,被活活地累死了。

行商们没有办法,律劳卑是英国任命的驻华官员,他们无权命令,只能劝导。另一方面卢大人已经快要动怒了,这是要斩首啊,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商总伍浩官。为了保全自己,行商们最终决定,单方面采取行动,断绝跟英国的一切贸易行为。这个举动一方面是向卢大人表明姿态,绝不当汉奸;另一方面,也是想通过英国商人去影响律劳卑。因为这一年刚刚取消了东印度公司的专营权,来华的大部分是一些资本较小的散商,停止贸易对他们的打击是非常大的。

当时在广州的英国商人主要分为两派,一派是以查顿为首的强硬派商人,他们坚决支持律劳卑,希望通过抗议提高自己的地位。另一派是以颠地为首的温和派商人,他们资本较小,希望能够冷静地处理这些矛盾,不希望变成全面对抗。到目前为止,强硬派商人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在获得了查顿等人的支持后,律劳卑变得更加强硬起来,他想通过这件事,逼迫卢大人接收自己的公函,或者逼着卢大人派官员来处理,只要达到这个目的,他觉得自己就算是胜利了。而且律劳卑也觉得这件事并不难,只要卢坤接收了公函,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地位,就算卢坤坚决不接收,那他也必须派官员来处理,那么也就相当于两国之间的官员进行交涉,一切难题就会迎刃而解了。说白了律劳卑的目的很简单,他要逼着广州政府来跟他交涉,哪怕是逼着广州政府来收拾他,也在所不惜。

他的倔犟终于惹怒了卢大人,卢大人命令整个广州彻底停止通商贸易,另派广州知府(市长)潘尚楫等三名官员前来责问律劳卑。

当律劳卑听说有官员要来找他,非常高兴,他想他的目的终于达到了,终于有广州的官员来跟他接洽了。

中英争老大

8月23日,在律劳卑的精心准备之下,中英双方的第一次会谈开始了。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会谈的地点就在商馆区。中方翻译负责摆放桌椅,坐在正上方的是大清的官员,桌子的左侧是行商们,而右侧是律劳卑跟他的随员。

可是律劳卑看到这个情况,心理却极不平衡,他觉得这有点贬低他的地位。于是他把桌子摆成了另外一种形式,他自己坐在主席位,两国官员坐一圈。行商们必须坐在外围,不能参与两国之间的洽谈。

为此,行商们跟律劳卑争执起来,一直吵了三个小时。而广州知府等人也因为座位没有安排妥当,拒绝出现在会场。

最后还是争执不下,广州知府没办法,干脆就不坐了。但律劳卑还是很生气,他觉得广州知府不按时到场,也算侮辱英国形象,只是没等他反应过来,广州知府已经率先动怒了。

广州知府首先责问律劳卑,你为什么事来广州?搞了半天,原来卢大人根本就不知道律劳卑是来干什么的。律劳卑也不示弱,他说我是两广总督请来管理通商事务的,还拿出政府的委任状给官员们看。可惜这个委任状,广州知府竟然看不懂,也就是后来卢大人所说的,难辨真伪。

广州知府接着责问律劳卑,你说你是英国政府派来的官员,那你是什么职位,官居几品?

来华是什么性质?

律劳卑也不知道自己的官职是几品,他回答道,如果想知道我的职务性质,这里有我上次呈交总督大人的信件,里面写的清清楚楚,已经翻译成汉语了,你们自己看吧。

广州知府不敢看,因为封面上有三个大字,大英国,在大清,这可是违逆文字。

最后,广州知府责问律劳卑,你什么时候回澳门。

律劳卑说那要看情况了。那意思就是说,你们越是逼我,我就越不走。要是好好商谈,那还可以商量。

双方就这样不欢而散。第二天,当卢大人知道会议的经过之后,就将广州知府潘尚楫撤职查办了,罪名估计就是畏葸故纵忽视国家尊严罪。当然大清的官员被撤职,原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只要上司觉得你没有达到标准,随时都可以撤职。

广州知府潘大人是不幸的,十年寒窗,一朝显贵,他走到广州知府这个位置非常不容易,不料却成为了这场冲突的牺牲品。撤职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有失国体。有失国体的官员是不可能留任的,不问斩已是很好的结局了。他很冤,因为他在三个小时的冲突之后,还是没有同意与律劳卑平起平坐,换做任何人来了都会是这个情况。但是,不能让洋人屈服,就会让洋人轻视,就是有辱国体,遭罢免也就没有什么委屈可言了。其实相比后来继任的那些广州知府,他又是庆幸的,至少他没有在接下来的冲突中成为汉奸,没有遗臭万年。

律劳卑也没有胜利,虽然官府已经派人跟他接洽了,但是却闹得不欢而散。更何况还是没人接收他的公文。他把总督卢大人逼入绝境的时候,同时也把自己逼入了绝境。他很失望,他觉得大清政府是一个自大又自狂的政府,和这样的政府进行合作,看来举步维艰。他对自己的前途也开始了担忧,但是又能怎么样呢?如果自己现在退回澳门,商人们会怎样看待自己这个官员,巴麦尊那里也交不了差。但是如果继续强硬下去,何时又能是个了局呢?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如果放在英国,会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主意,但是放在大清,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况呢?他心里也没底,至少应该试一试。他没有想到他的这个举动竟然带来了更大的冲突,他还是不了解大清的国情。

把门关了吧

律劳卑的办法其实很简单,他要发布一个公告,把这里的情况反映给老百姓,然后通过舆论向卢大人施压。在公告中他阐述了他来华的目的,从阿斯迭城门被阻到自己与广州知府之间的纠纷都详细进行了叙述。他说其实在大清的历任两广总督当中,卢大人并不能算是强硬派,很多情况下,他并不希望贸易冲突升级。但是像这样地散发传单,那就是公然的宣战,他再也不能坐视了,何况这个“传单”里竟然有这样的两句话:总督大人的做法将使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吃苦受累,我将为把商贸活动推广到全中国而努力不懈。

这是要鼓励大清的百姓与政府作对了,这是公然的“谋反”,若再不强硬,卢大人恐怕自己的结局连潘知府都不如。9月2日,卢大人命令停止中英之间的全部贸易,所有通事翻译服务人员全部从商馆中撤出,拒不撤出的就是汉奸,按通国罪斩首示众。停止对商馆供应食品和水,断绝商馆一切生活来源,有暗中接济洋人的,也按通国罪问斩,有其他商馆接济英国商馆者也照此例问罪(不斩洋人,斩行商,因为行商要担保洋人的行为,所以洋人犯法,行商问斩,注意在此时执行的就是治外法权)。同时卢大人派军队围困商馆,他要把律劳卑逼向绝路,如果律劳卑不退回澳门,哪怕是饿死所有洋人,也在所不惜。

冲突双方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律劳卑如不遵命,就是拿全体洋人的生命开玩笑了。

律劳卑也难以低头,一旦他灰溜溜地退回澳门,自己丢人事小,中英之间平等交往将再也不可能实现。

更何况数百名英国商人跟他在一起,用双眼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行为代表的是英国政府的形象。

现实是残酷的,大清军队彻底包围了商馆,周围全部用铁镣阻断,商馆断水断食,与世隔绝,即使是在河里提一桶水,也变成了不可能的事。贸易已经停止了,生意肯定是无法做了,没有人知道这个事件会怎么结束。更可怕的,是没有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家,甚至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只要卢大人一声令下,这里将被夷为平地,人人尸骨无存。

与此同时,大量的通事、翻译、仆人、船引,凡是跟洋人打交道的,都被逮捕入狱,特别是那此引渡洋人的船家,更是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而这个时候,行商们也没有停止自己的活动。他们暗中通知查顿,只要卢大人收到了律劳卑的“禀帖”,那么商贸就可以重开。如果律劳卑偷偷地溜回澳门,那么政府就装作不知情。要是律劳卑下次偷偷地来广州,不要搞这么大的动静,那么政府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行商们努力说服卢大人,给律劳卑一个台阶下,这样也可以把损失降到最低。

可惜律劳卑是那种典型的一根筋,他这次也真的急了。他命令随他来华的,一直还驻扎在澳门海域的两艘巡洋舰,依莫禁号和安东罗列号,驶入广州内河,驻扎在黄浦,他有没有下令轰击炮台,不得而知,但是军舰开进内河,不发生武装冲突也是不可能的,他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要么他屈辱地退回澳门,以后再也不要奢望什么平等外交。如果坚持下去,他就要为数百名英国商人的生命负责,因为他根本就拿不准卢大人的脾气,他不知道大清军队会不会真的攻击商馆,至少目前这里已经被彻底封锁了,卢大人真的全杀了他们,也不是不可能。

同时,他又发布了一篇公布,他说:

我查了很多资料,中国总督与洋人之间的会晤,至少在明代已经开始了,在清朝从雍正十二年到嘉庆十年,双方有九次官员会面的记录,以往公司的大班也都有拜见总督大人的惯例,如今总督大人的依例不见,不知依的是哪朝的惯例?查封我英国商船,禁绝贸易,不惜挑起战争,难道不怕我们前往北京告御状?(律劳卑认为这是两广总督个人的决策,皇上还是英明的。)卢大人所说我英国向来恭顺,但你可知道我大英国的战舰横跨四洋,版图广阔,所辖之地物产丰富,更有战舰之内能放一百二十门大炮,你们中国人没去过的地方,也都归我们大英国,我们国王需要向什么人恭顺?

卢大人也发谕令说:

本来我大清也没请你们英国人来经商,以往来华的英国官员也都是贡使,前任总督李大人要求英国派来一名大班,而你们却派来了一位官员,说是如今商务由商办改为官办了,这些事情,还没向皇上请旨呢,你却以战舰侵犯我内河,如今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仅仅是我卢某,就能调动几万大军,天兵一到,玉石俱焚。虎门之战打响,清军跟英国军舰正面交战了。

很遗憾,大清的军队完全不像卢大人吹的那样,两艘英国军舰犹入无人之境。在9月7日击毁了横档炮台,于9月10日停驻在黄浦水域,英军总计死亡三人。

作战失利也让卢大人骑虎难下,他用十二只大船,每只船里放石头十万斤,横着沉在内河中间,挡住英国军舰撤退的方向,同时调集数千官兵,用来防守广州城和虎门各个炮台。广东水师的六十八艘水师战船,以及临时征调的数百民船,团团围住了这两艘军舰,却不敢进攻,中英双方的军事实力差距是显而易见的。

军舰闯入了广州内河,大清水师根本无法抵挡,但在商馆中的律劳卑和众多商人却度日如年。没有仆人他们只能自己动手,这还好办,但是没有食物,他们只能忍饥挨饿。清军已经把这里层层包围了,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

自从英国军舰驶入黄浦以来,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全部中断,很多人都得病了,这当中就包括律劳卑本人。

更让律劳卑接受不了的,是以颠地等人为首的温和派商人。他们在商馆里与强硬派相互攻奸,大吵大闹,他们还大骂律劳卑,认为是律劳卑破坏了良好的商贸氛围,却让他们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他们组织人手主动去向卢大人表忠心,暗地里将情报送给卢大人。本来一些坚决支持律劳卑的商人,也开始动摇,转而支持颠地。

律劳卑患了虐疾,发高烧拉肚子,忽冷忽热,他病得不轻,他觉得自己被同胞出卖了。

卢大人做事是不留半点余地的,凡是跟律劳卑打过交道的华人,一个都没有放过,这些人都被判了刑,罪名就是汉奸,大部分已经发配新疆为奴了。兴泰洋行的严启昌因为交纳了非常高昂的赎金(没有具体数额,据说连总督都觉得动心),才得以幸免,一切与洋人有牵连的人都要判刑。

硬闯入内河的两艘军舰,也让律劳卑头痛。因为来中国之前,巴麦尊曾经告诫过他,必须依从中国的法律办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以动用武力,也绝不能挑起战争。现在黄浦驻扎的军舰只有两艘,已经被清军水师团团包围,更何况他也没有全权处理军事的权力(依当时的情况看,两艘军舰负责维护使馆人员生命,并不完全受律劳卑支配)。内忧外困,生活无着,他还发着高烧,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还能不能见到住在澳门的妻子和女儿。

9月14日,律劳卑来华二个月后,英国商馆被围困十二天时,在医生的劝说之下,他终于屈服了。他不是屈服于总督卢大人,而是被全体英商逼迫的。如果再闹下去,就谁也没有办法收拾残局了。他发表了一份声明,他说我同意退出广州,但这起冲突是我跟卢大人之间的私人恩怨,与通商事务无关,也与两国政府无关,如果卢大人重开贸易的话,我同意退出广州。

律劳卑病得非常重,他被担架抬着离开了广州商馆,一路上又受尽了清军的刁难,最终在9月26日,在八艘水师战船的押解之下,在乡绅们组织的锣鼓喧天之中,屈辱地回到澳门。

他见到了他的妻子和女儿,他的重病也需要人照料。在离开广州的时候,他给英国商人们写了一封信,他说我没有尽到商务监督的职责,我是驻华商务监督,但是我在中国却没有得到尊重。不过我很欣慰,至少在这场冲突之中,你们的利益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我请你们相信,英国国王与大清皇帝一样,都应该得到尊重,如果得不到的话,战争是不可避免的。我相信英国国王会惩罚两广总督卢坤,我相信这一天会到来的。10月11日,在退回澳门15天后,律劳卑病重不治,最终在来到中国三个月后,死在澳门。他的主治医生说,他的病因是过度操劳和忧虑过度。

律劳卑的家族在英国是传统的贵族,世袭侯爵,到他这一代已经是第九代了。他曾经参加英国皇家海军,到过世界各个地方,他还曾在特拉法加战役中立过战功。1823年,他以苏格兰贵族的身份当选为上议院的议员。他有一个美满的大家庭,有两个儿子和六个女儿,并且在英国拥有一座城堡(墨奇斯顿城堡)。没想到,他再也回不了家,只能葬在澳门了。商人们花了500英磅制作了律劳卑纪念碑,放在澳门,算是对这位首任驻华官员的一点纪念。

虽然律劳卑死了,但是卢大人也没有胜利,整件事情传到道光皇帝那里后,引来皇上的雷霆大怒。道光皇帝说:看来广东的炮台全都是摆设,只有两艘战船都不能拦截,可笑可恨,战备竟然到了如此地步,洋人怎么能不轻视你,把卢坤革职留任。

卢大人被革职留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惩罚,在大清的制度里,这种惩罚很容易开复,事件总算是圆满结束了。但接下来的事情还是让人头痛,东印度公司被取消垄断已经是事实了,律劳卑也死了,但英国还会再派一位官员来华,岂不是还要再闹一次纠纷?

卢大人托人传话给英国政府,希望英国重新派人来管束商人,但他强调,必须要派一位识得大体的商人来华,要以大班的名义管理这些商人,绝对不允许再派官员来华了。

不信我弄不死你

律劳卑死了,英国政府委派了第二位商务监督,他就是德庇时。

德庇时是中英交往中很有意思的一个人,他是一位中国通,来华多年,出版过很多关于中国的书籍,早在阿美士德访华时他就是翻译,律劳卑任商务监督,他是第二监督。但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在中国不但学会了汉语,还学会了偷奸耍滑。比如说,他是英国任命的第二任商务监督,同时也是鸦片战争结束后,英国任命的第二任香港总督。他谨守着枪打出头鸟的格言,绝不当第一。总是别人起争端,他当和事佬,别人去打仗,他来当总督。

但是这第二任商务监督,也不是好干的。因为律劳卑事件他全程都参与了,冲突到一半的时候,他预感到不妙,就偷偷地跑回澳门了,他是在澳门看着律劳卑死的。上任不到一个月,他就写信给英国政府,他说我们不要指望大清承认地位,那根本就不可能,如果政府不特别要求的话,那么我这个商务总监督什么工作也不会干。

同时他又发布了一个公告,他说,我们国家和中国并没有正式的交往,这事儿我很遗憾。可是我们英国的官员也不能听从总督的谕令,更不能把这些总督的文件去送给国王(总督的文件里口气太大了,怕英国国王看了会吐血),在没有接到国王命令之前,我什么工作也不干。

德庇时对政府和商人都通知了,他什么事也不干。

12月9日,英国64位在华的商人们集体上书政府,说德庇时这个人太可憎了,他什么事都不干,整天待在澳门,是一个极品宅男,政府最好重新派一位全权大使来中国。商人们还建议,这位全权大使最好能指挥少量的海军,然后把这里的情况上诉到北京,绕过广州,直接上诉到道光皇帝那里。商人们觉得道光皇帝肯定对广州的事情并不知情,或者说如果英国海军向道光皇帝示威,皇上为了避免战争,也会做一点儿让步,这样的话,既避免了大规模的开战,同时也可以提升英国的地位,不至于让清政府轻视。但是英国政府无动于衷。律劳卑的死,对英国政府的触动非常大。政府认可了德庇时的沉默,哪怕是不作为,也不要去招惹是非。

但即使如此,德庇时还是不放心。律劳卑死后一个月,秘书阿斯迭就辞职了,再过了一个月,德庇时也辞职了。这商务监督不是人干的,德庇时不愿意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英国只好再派罗治臣去当商务监督。德庇时临走的时候,一再嘱咐罗治臣,一定要闭紧自己的嘴,什么话也不要说,什么事也不要做,能够不去广州,就尽量待在澳门,千万不要跟广州政府打交道,特别是总督大人,还是少去招惹为好。

而这位罗治臣先生,比德庇时更不作为,不但什么事也不干,什么话也不说,干脆连澳门也不敢住了,他把办公室和家都搬到了船上,准备随时逃走。直到一年多以后,他也离开了自己的岗位,继任的人换成了义律。

对律劳卑事件引起反思的,偏偏是广州政府。两广总督卢坤在律劳卑事件之后,总结经验教训,痛定思痛,重新制订和颁布各项对洋人的禁令,比以往更加严格。不得私带水手和妇女来华;不许结伴私游;不准来华逗留超过四十天;不准坐轿子;不领红牌不得擅自来广州;严禁在广州以外地区进行商贸活动;洋人来华不但要由行商进行担保,担保的行商也要采取轮换制,以防舞弊。与此同时,为防止洋人军舰擅闯内河,广州城外的炮台建设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另外,卢大人实在觉得这些洋人太野蛮了,所以每年都要颁布一次公告,让行商们去“教化”洋人,约束洋人的行为。

公告要求,洋人不准嫖妓,不准买幼童当仆人,或者雇用船只临时在船上安家(这是一种疍家船,有洋人偷偷带着家眷临时住在船上)等等行为,如果发现,将对担保的行商以及通事追究责任。

其实这则公告洋人实在受不了,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一种侮辱,好像洋人来华都要做一些寻欢作乐的事,事实上这些洋人除了商馆大街,哪里也去不了,行动根本就没有自由。每个月只有三天可以在河对岸的花园逛一逛,还要在通商和翻译的陪同之下,还要给通事们行贿,不然连十天一次逛逛花园也不能成行。不准带家眷,还只准在春秋两季的时候来商馆,还只能待四十天时间。

但是又能怎么样呢?大清这些规矩已经执行了上百年,广州政府捍卫它就像捍卫皇上的尊严一样,异常严格,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在这种情况下,谁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捋总督大人的胡须呢。

的确,这些规矩执行了上百年,洋人也都默认了,既然改变不了,那就只能选择默默承受。

但是律劳卑的死,却深深地触动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这个人引发了鸦片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无比深重的灾难;这个人占领了香港,让中国在一百多年里丧失了对香港的主权,他使中国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但是客观一点来讲的话,他是当时洋人里,最懂中国的人,他的名字叫做义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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