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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权中的父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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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338年的晚春,正是油菜花开、小麦吐穗的时节,以雅典为中心的希腊联军开始向北挺进。消息传到马其顿时,腓力二世正在美敦尼城的一所别墅里为儿子亚历山大满十八岁而举行着盛大的宴会。

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别墅旁的海滩上一字摆开十来张大圆桌,每张桌子正中摆着一束盛开的鲜花,给宴会增添了不少喜庆的色彩。国王腓力二世和王后奥林匹娅斯以稀世珍馐款待宾客:有伏尔加河的鲟鱼、西西里巴勒莫的橙子、地中海盛产的杨梅、葡萄和水产品,还有来自北部山区和色雷斯的山珍。迎着清风,品着美酒,吃着山珍海味,海滩上还有穿着马其顿民族服装的少女正在表演歌舞,整个宴会气氛热烈而隆重。

奥林匹娅斯心情很激动。她今天和腓力一起为儿子主持宴会,并不意味着他俩已尽释前嫌,和好如初。她和腓力之间的感情已经无可挽回,她毫不痛心和惋惜。如今十八岁的儿子是她的全部依靠,她依然是有恃无恐。现在,正好喜气洋洋地坐在正中的一张桌子上,她的对面是儿子亚历山大,她的左边是腓力二世,然后有克里奥帕特腊、尼阿丘斯和一位出身名门的少女。奥林匹娅斯年仅四十,眼角已出现了细细的鱼尾纹。每当她对镜梳妆时,她总是为青春徒然逝去而顾影自怜。人们不会看不出她曾经是个美人,至今仍然风韵犹存,但她不能再发胖了,体形的变化令她担忧,她经常为此郁郁寡欢,乃至目光黯淡。相比之下,腓力二世的新欢克里奥帕特腊却正值风华正茂之时,她美丽而温柔,衣着简单,一袭素色长裙,高高盘起的金发上没有珠宝玉佩,只插了一朵小小的勿忘我,平添了几分魅力,引得腓力二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此情此景深深刺痛了奥林匹娅斯的心,她满腹心酸,强作欢颜。坐在一旁的尼阿丘斯非常善解人意,他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中闪着热情的光芒。从内心里他同情奥林匹娅斯的遭遇。作为曾经同甘共苦的老朋友,尼阿丘斯曾不止一次提醒过腓力,可腓力哪还能听得进去呢?当初为了消除腓力对自己的猜疑,尼阿丘斯闪电般地与培拉城的一个平民女子结了婚。婚后的日子平平静静,尼阿丘斯仍一头扑在他的军务上,多少减轻了他对杜波菲娅的思念之情。腓力成了马其顿的国王之后,性格和脾气越来越坏,连昔日像尼阿丘斯这样无所不谈的知心朋友也疏远了。尼阿丘斯并不抱怨,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随遇而安,问心无愧,他对腓力的敬重仍一如既往。

在这种场合下,王后奥林匹娅斯明显受到腓力二世的冷落,尼阿丘斯感到于心不忍了。正巧他坐在王后的右边,出于一种诚挚的关怀,尼阿丘斯笑容可掬地与奥林匹娅斯攀谈起来。奥林匹娅斯对这个瘦长的,总爱留着一撮红棕色山羊胡子的侍卫队长一直有好感,觉得他忠诚,胸襟坦荡。俩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谈起来,尼阿丘斯由衷地赞美着王后的蓝眼睛,美丽而小巧的双脚和绰约的风姿。他并不善于辞令,在女人面前更显得笨拙,但奥林匹娅斯已经感到了他的关怀,终于开心地笑了。

尼阿丘斯还在兴致勃勃地大发议论:“您瞧克里奥帕特腊,她的资本是年轻、妩媚,但她的风度神采却远不如王后您。”一句话说得奥林匹娅斯心花怒放,她笑吟吟地说:“卫队长阁下,您怎么也学会了奉迎拍马了?”

尼阿丘斯认真地摇摇头回答说:“我说的全是实话。女人不可能青春永驻,只要她的神韵依存,谦和温柔,就像杜波菲娅一样,那她永远都是最美的。”

奥林匹娅斯一听神色大为不快:“说了半天,你是在夸奖另一个人。那瘫子到底有什么样的能耐,令你和腓力神魂颠倒?”尼阿丘斯自知多嘴,木讷地说不出话来。

“母后,您正在谈论什么呢?这么兴致勃勃的?”亚历山大从桌子的对面端着酒杯边走边问。

“我们,我们在谈那个姑娘,”奥林匹娅斯急忙改口,“你觉得坐在你旁边的那位姑娘怎么样?”奥林匹娅斯轻声问道,目光中透着爱意。

“你说的是西尔维娅?她很美。”

“当然啦,是我一眼看中的嘛!”奥林匹娅斯一脸的得意。她接着问:“说说看,她是怎样的美呢?”

“这个……”亚历山大一时没明白母后的意思,他迟疑了一下,为了不使母后扫兴,他边想边说:“她……很难描绘她的美貌。她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一头金黄的美发。五官端正纤巧、酷似希腊雕像。而且,她举止娴雅,端庄凝重,步履轻盈。总之,她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女子。”亚历山大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赞美那姑娘的话,自己也觉得十分荒唐可笑。因为他觉得这女子特别引人注目,但却没有仔细打量,他是凭感觉和想象在说话。

奥林匹娅斯听了亚历山大颇为具体的描述,更是乐不可支,她正要开口,一旁的尼阿丘斯又接着说了起来:“她长得真是漂亮,皮肤乳白,身腰柔软,比同龄的少女显得更加苗条丰满。”尼阿丘斯说边咂着嘴,蓝灰色的眼睛朝亚历山大瞅个不停。亚历山大这时突然明白了,原来这是母后特意安排的,她不是说一眼就相中了吗?为我吗?亚历山大怔住了,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十八岁的青年,又是贵为王子,当然应该考虑娶妻生子了。奥林匹娅斯近些年总有意无意地让亚历山大在交际场合中露面,她是在考虑如何才能为自己天资出众的儿子觅得一名堪与匹配的少女呢。终于,她在众多美若天仙的少女中选中了西尔维娅!她出身高贵,父亲是腓力手下的重要文官之一,专司教育和刑法的行政长官、哲学家卡利西尼斯。西尔维娅自幼接受了系统的文化教育,举止高贵典雅,颇具大家风范,在众多的美娇娃中出类拔萃。所以才被十分挑剔的奥林匹娅斯一眼相中,经常让她在宫中陪伴读书,熟悉宫中的生活。

当然这一切只是奥林匹娅斯的一厢情愿。亚历山大长这么大还没正眼看过别的女人,只有他的母后和他的启蒙老师杜波菲娅除外。杜波菲娅一直是亚历山大崇拜的对象。她总是那么温柔恬静、端庄稳重,体态诱人,嗓音甜润。令亚历山大着迷的原因一半是杜波菲娅容貌娟秀,另一半则是她才华横溢。亚历山大在心里把杜波菲娅奉为神圣的女神,没有丝毫的杂念。这种神圣而纯洁的感情给亚历山大带来了动力,他孜孜不倦地学习知识,了解人生,直到亚里士多德老师来了之后,杜波菲娅仍是他心中圣洁的偶像。真不愧是腓力的儿子!父子俩竟然崇拜依恋着同一个女人!当然,这种感情只是深藏在亚历山大的心底。

有了杜波菲娅这样的偶像,亚历山大觉得培拉城里的任何一位女子都比不上她,自然也就无心去接触别的女子了。再说,亚历山大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绝不可能在目的达到之前在女人身上耗费精力。所以尽管他曾在母后身边碰到过西尔维娅几次,彼此也曾有过短暂的接触和交谈,但他并未往心里去。

现在,听母后的话音,自己似乎马上就得娶妻生子,如若这样,那不就得白白浪费大好的光阴吗?无论如何,我现在不能结婚!得想个办法推脱才好。亚历山大陷入了沉思,他的眼呆呆地盯着手中的酒杯,身子一动不动。

“喂!西尔维亚,你到这边来!”奥林匹娅斯没仔细观察亚历山大的表情,以为他是害羞而低头不语呢。西尔维亚轻移莲步,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她一看到坐在旁边的亚历山大,脸颊立刻羞红了,宛如蔷薇盛开。因为她早已从奥林匹娅斯王后的口中知道了一切,现在她已经走到了这个品貌俱优、身材颀长的青年王子的眼前,怎能不令她心慌意乱呢?

奥林匹娅斯上前拉起了西尔维亚的一只小手,满意地打量着她,然后转身对亚历山大说:“快站起来,请这位漂亮的小姐跳舞去吧!”亚历山大不情愿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光正对着西尔维娅。这一看,亚历山大心中又是一呆,哇,原来这姑娘这么美!亭亭玉立,像出水芙蓉。体态诱人,婀娜多姿。她那浅金色的秀发飘在额前和颈旁,衬得肌肤白皙如玉。她的神情温柔娴雅,亚历山大觉得似曾相识。他不由自主向西尔维亚稍稍鞠了一躬,伸手揽住了她的柳腰,俩人迅速旋进了热闹的人群之中。

“哈!怎么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奥林匹娅斯满心欢喜,目光仍追随着那一对翩翩起舞的年轻人。尼阿丘斯也不住地点头,啧啧称赞。这时他站起身,朝奥林匹娅斯深深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很规范的邀请的礼节,奥林匹娅斯抿嘴一笑,转身站起,扶住了尼阿丘斯的手臂,两人也加入了欢快的人群之中。主人腓力朝南居中坐着,他心情矛盾,说不清是喜欢还是忧虑,一杯一杯地喝着酒,这时他已经半醉了。跳舞的人群开始在他眼前晃动起来,变得模糊不清。

他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安提柯将军----这是他最宠爱的将军,也是腓力最为得力的助手。无论是政治还是军事,腓力都要与他商量。今天安提柯又为腓力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份极为详细的情报。

安提柯是匆匆忙忙赶来的,现在还在喘着粗气,他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用手抹了抹嘴角,正要开口说话,腓力朝他摆摆手,含混不清地说:“你先休息一下,也让他们热闹热闹,等会再说。”他满嘴酒气,举杯又要喝,克里奥帕特腊上前制止了他,她伸出嫩滑的手按在了腓力的手背上,嗔怪地说:“瞧您又喝多了,您不能陪我跳个舞吗?”

腓力伸出另一只手揽住了克里奥帕特腊,一面仍将杯中的酒送到了嘴边,但他却没有喝,而是猛然站起,大声说道:“让我们干杯!”众人闻声,立刻停止了跳舞,端起酒杯齐声高呼:“干杯,干杯!为了腓力国王的宏伟事业,为了亚历山大王子吉星高照!”沙滩上响起了宾客们的碰杯声和阵阵欢声笑语。

趁着这个机会,亚历山大礼貌地向西尔维亚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桌前。

这回他坐在了自己老师的身边,他一直没有再回头看西尔维娅。那姑娘给他的感觉太美妙了,亚历山大十分担心自己一下子爱上她而不能自拔,所以瞅准时机,像个逃兵落荒而逃,为了远远地躲开西尔维娅而坐到了亚里士多德的身旁。

亚里士多德自然被腓力作为尊贵的客人而邀请参加今天的盛大宴会。亚里士多德一直很安详地坐着,也不喝酒,他不时地看着远处的亚历山大,他心爱的弟子,如今正是满面春风,在这样的场合里应付自如。该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亚里士多德发现亚历山大的精力已转向了国事,他要参与政治军事大事了,当然也就不再需要抱着书本闭门学习了,更何况,亚历山大已掌握了足够多的知识。亚里士多德正想找个机会与亚历山大话别。正巧亚历山大坐到了自己的身边。

腓力酒兴正浓,他端着酒杯,左手向远处的卫兵招了两下,卡利安立刻端上了一只盖着红绸布的盒子,他身后的另一位卫兵则抱着一个同样用红绸蒙得很严实的很大的东西。腓力刚想抬脚,不料踉跄了一下,他手中的葡萄酒溢了出来。卡利安手疾眼快,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腓力一手推开了卡利安,摇摇晃晃地向亚历山大这边走来,远远地他就看见儿子正与他的老师在亲切交谈着,俩人神情都很专注。

“嗨!亚历山大,今天你就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腓力酒虽然喝多了,但他的嗓门却很响亮:“来,为了你父王的伟大事业,也为了你前程似锦,干上一杯吧!”

亚历山大抬起头,又向身边的老师看了一眼,坐着没动,也没有立刻回答。

腓力没有在意亚历山大冷淡的态度,他又兴奋地说了起来:“哦,亲爱的亚里士多德,尊敬的学者先生,请让你的学生再干一杯吧,他最听你的话了!”亚里士多德听腓力这么一说,连忙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微笑着对亚历山大说:“亲爱的亚历山大,为了你父王和你自己的事业,再干一杯吧?”这时的亚里士多德已五十来岁,但仍皮肤光润,目光敏锐。他的头发精心地梳在脑后,已经有些斑白了。他微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端着酒杯的手指上,两枚戒指闪闪发光。亚历山大顺从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手端起了一杯酒。

亚里士多德继续说道:“节俭固然是美德,但饮酒也是你的权利,因为从现在起你已经是大人了,只要你不忘记我的教诲就行了。”亚里士多德举起酒杯朝着腓力走了过去,举止非常洒脱自如。他对着腓力也是对着在场的宾客大声说道:“我不久就要离开马其顿去周游世界。现在,让我们衷心祝愿亚历山大王子跟他父王一样,成为一个最伟大的人!”

亚里士多德的话让腓力和亚历山大听了都很舒服。亚里士多德可不是个书呆子,对亚历山大父子间芥蒂的根源他清清楚楚,现在他谁也不想得罪,或者说,他根本无心去管他们父子间的事情。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而他亚里士多德最关心的是怎样去潜心钻研科学知识,他一直还没找到适合他继续做学问的别的地方,不过这不成问题。

这时,亚历山大已激动地高擎着酒杯,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庄重地宣布:“为了马其顿的伟大事业,为了我的老师----亚里士多德先生一路顺风,为了在座的每一位嘉宾事事如意,干杯!”

海滩上立刻发出了阵阵欢呼声和酒杯的碰掸声。

腓力又痛饮了一杯,他觉得头脑似乎清醒了许多。他回想着亚历山大刚刚的祝酒词,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对了,他怎么没为我祝福?这小子!腓力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脑子里又觉得乱哄哄的一片,还有什么事呢?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差点给忘了。腓力从卡利安手里接过盒子,双手有些颤抖地交给了亚历山大,含混不清地说:“孩子,打……开它,看看吧!”亚历山大半信半疑地接过红绸包裹,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他一时想不出一向粗鲁的父王能送给他什么样的礼物,而且还包装得这么精致。

红布终于被掀开,哇,里面是一只金光灿灿的盒子!四周的宾客纷纷向亚历山大围了过来,议论起来:“这么漂亮的金盒子!上面还有许多光闪闪的珠宝!”

“它像一个首饰盒,给我们的亚历山大王子有什么用呢?”

腓力在一旁催促着亚历山大:“快……快打开!”亚历山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了呼吸,大家也都全神贯注。亚历山大轻轻一按盒子边上的锁扣,盒子啦地自动弹开,里面是一只光彩夺目的青铜宝剑!

亚历山大万分惊喜,他做梦都想随身佩带一把金光闪闪的宝剑!上次驯马,他赢得了父王随身佩带的一把宝剑,亚历山大一度爱不释手,可那毕竟是父王佩戴过的,他想拥有一把完全属于自己的宝剑。

亚历山大激动地捧起宝剑,仔细地端详着。这宝剑制作精巧,寒光闪闪。奥林匹娅斯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亚历山大的身旁,她说出了这礼物的来历,言语中透着对昔日美好生活的怀念。“孩子,在你快出生的时候,你父王就曾许下诺言,如果是男孩,那么你就是马其顿的阿波罗神。天神宙斯送给他儿子阿波罗神的礼物是金盔、里拉琴和天鹅拉的车子,那么,今天你父王也要把他认为是最珍贵的东西赠送于你,愿你们父子俩齐心协力,共创马其顿辉煌的明天!”

奥林匹娅斯的这段话深深打动了在场的嘉宾,更深深打动了亚历山大的心,他第一次觉得为有这样的父母而自豪。热泪从亚历山大的眼中夺眶而出,他激动地扑向母亲的怀中,同时向父王伸出了一只手。这情景感动了在场的每一位宾客。

腓力还是在连声催促儿子:“你快看看那宝剑!”亚历山大再次把宝剑捧在胸前,原来这宝剑出自爱琴海中克里特岛的名匠之手,在这把长不满尺的青铜短剑上,精心镂刻着动人的浮雕:一片剑面上雕的是群狮图,其中的一只雄狮威风凛凛;另一片剑面上雕刻的是太阳神阿波罗,他头戴金盔,手持一顶桂冠,昂首挺立。

“太美了!”

“多精美的礼物呀!”

众人争相上前观看,发出了阵阵赞叹。亚历山大也情不自禁地连声说道:“谢谢父王!

谢谢母后!”腓力哈哈大笑,让卡利安又端出了另一样礼物。亚历山大不再犹豫,迫不及待地掀开红绸,哇!这是一顶闪亮的金色盾牌!亚历山大把宝剑插入剑鞘,紧紧地佩在腰间,这才腾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金盾。“这盾牌是用金银铜锡合金制作的,坚固而不笨重,定是模仿《荷马史诗》里的英雄----当然也是我们马其顿的祖先----阿基里斯的盾牌而精心制作的。”奥林匹娅斯见腓力哈欠连天,醉意沉沉,就又主动解释了起来。此刻她的心情非常幸福、激动,声音颤抖。

众人随着奥林匹娅斯的介绍,又发出了一阵阵的赞美声。凡是读过荷马《伊利亚特》的人,谁都难忘其中所描写的匠神赫菲斯特替英雄阿基里斯精心铸造的圆形盾牌。现在亚历山大手中捧着的这面盾牌几乎和阿基里斯的一模一样!盾牌的正面刻有大地、天空、海洋和日月星辰,还刻有两座美丽的城市。其中一座城市正举行着婚宴,人们举着火把,唱着赞歌,女子们在翩翩起舞,男子们在吹奏笛子和竖琴,害羞的新娘被亲人们簇拥着走到大街上。另一座城市正遭受两支军队的围攻,但城中的居民却坚持抗击,妇女们坚守在城墙上,男子们则在河边与敌人展开激战。此外,盾牌上还刻有田原景色:麦田、葡萄园和牧场等。对这盾牌上的图画早已熟悉的亚历山大今天终于成了这盾牌的主人!他的心中热血沸腾,他一定要做马其顿的阿基里斯,把战争打到东方,征服亚细亚,做世界的霸主!

宴会的高潮过去了,亚历山大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人们在沙滩上又跳起了欢快的舞蹈。亚历山大慢慢地离开了这喧闹的场面,独自来到了别墅前宁静的花园里,坐在了一块石头上,凉凉的石头使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太阳已经西斜,翻着白沫的海浪随着退潮而渐渐远去,沙滩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令人炫目的星光,空气中不时送来阵阵花香,这如画的景色令人陶醉。

望着退去的海潮,亚历山大平静的心海又掀起了阵阵浪花,良辰美景在他的眼中一下子失去了魅力,他的心情变得十分烦乱。亚历山大本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甚至无暇去考虑其它的事情。现在他只关心他自己,只关心他的前程。路就在脚下,可是几乎所有的路都是父王一砖一石铺起的,难道说自己就这样凭借着父王的恩惠亦步亦趋吗?天生我材必有用,可是如今自己已经十八岁了,却还没上过战场!父王当初这么大的时候不正在艰苦创业、东征西讨吗?那多威风呀!

这种念头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使他苦恼烦闷,尤其是现在他已经是真正的男子汉了!刚才接受礼物时那激动、快乐的心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觉得刚才的那一幕太虚伪了。父王在众人面前故意装出一种亲切关怀的样子,还有母后,竟然张罗着为自己订亲,好让马其顿王朝能顺利地传宗接代!亚历山大越想越气,他抽出那把精美的宝剑,恨恨地向石头上砍去。石头被砍出星星点点的火花,碎石屑差一点迸进了亚历山大的眼中,可他仍不停手。太气人了!他蔑视那个酗酒成性的父王。亚里士多德老师不止一次地告诫亚历山大,“生活要节俭,饮食要简单”,所以亚历山大自幼就认为男子汉经常酗酒是一种耻辱,尤其是每当父王酒醉之后,总是粗声大气,胡言乱语,还经常与母后争吵不休。但,就是这个喜怒无常的父王,却在战场上不断地取得军事胜利!而自己到了十八岁,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一步步地征服希腊,如果他再进一步去攻击小亚,征服世界的话,那么自己还有什么事可干呢?

恨,恨!亚历山大仍拼命地用宝剑往石块上砍着。

“哟!一个人躲在这儿练习剑法呀?”尼阿丘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到了亚历山大的面前,他已经看出这年轻人正发泄着心头之恨,故意装作糊涂。亚历山大停止了动作,只见那块石头的一角已被宝剑一点点地削平了。而那剑仍闪着寒光,锋利无比。“嘿!真是一把宝剑!”尼阿丘斯大声称赞着,亚历山大站起身,用手轻触着剑锋,一时无语。

“王子殿下,今天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我倚老卖老地向你说几句话,希望你不要动气。”尼阿丘斯神情严肃,语重心长。亚历山大忙收起宝剑,插入腰间,颇为恭敬地说:“您一直是我最敬重的人,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请您直说吧。”

“既是这样,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你和你父王,心高气傲,秉性相仿。作为父子,你们无论是在家事和国事上都会有摩擦,磕磕碰碰的事时有发生。当然我理解你的心情,像你这么大时,你父王已经在闯天下了,而你却只能整日待在宫中,一事无成。我想,你应当理解你父王的一片苦心,他一直是深爱你的,虽然这几年他经常酗酒而冷落了你和你的母后。”亚历山大气呼呼地打断了尼阿丘斯的话:“他如果是真爱我就应当带我去冲锋陷阵,而不是让我坐享其成,亚里士多德老师说过,人天生是政治的动物。他为什么不愿意让我与他共享胜利的喜悦?哼,他是害怕我超过他,没错,就是这样!”

尼阿丘斯稍稍点了点头,说道:“我不是为你父王当说客的,我承认他是有些私心。不过,这又怎么不可以理解是他对你的爱心呢?你父王有一个令人心碎的童年,所以他就千方百计使你的童年过得无忧无虑,而且还为你请了世界上最有天才的老师!你可知道,创业艰难,守业也不易呀!以你现在的知识教养再加上以后的磨炼,你肯定会超过你父王的!”

“但是,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等到父王把全世界都踩在脚下吗?我既要创业,也要守业,我相信我有这个能力!”亚历山大语气坚定,信心十足。尼阿丘斯不禁皱起了眉头,暗想:这孩子野心太大了,他还不成熟啊。无怪乎他们父子间摩擦不断,唉,都是狂妄的人,不听任何劝告的人。

可是尼阿丘斯还是在口头上这样说道:“王子殿下。我只希望你变冷静。恕我直言,只有你们父子俩齐心协力,才有可能征服世界,否则,马其顿将永无宁日了。”亚历山大微微一笑,说:“我当然不会硬抢父王的宝座,我只是希望他能给我个机会罢了。我觉得我们父子间的游戏挺刺激的。”尼阿丘斯也无可奈何地笑着说:“瞧你,刚刚还说自己长大了,现在又说孩子话了。”

亚历山大当着尼阿丘斯的面吐出了自己心中的话,心情顿觉轻松了许多,他觉得和尼阿丘斯谈话是一种享受,他对尼阿丘斯产生了一种亲近感。亚历山大摸着脑门笑着说:“无怪乎我父王那么信任您,看来我也会十分信任您的。您是一个忠诚的人,是个好人。”尼阿丘斯直摇头:“不要把我说得这么好,我只是希望马其顿能蒸蒸日上,我会尽全力帮助你和你父王的。”

“谢谢你!”亚历山大握紧了尼阿丘斯的手。他心中的妒忌和野心被尼阿丘斯的一席话给平抑了下去,他又显得心平气和的了。

一个卫兵的报告声打断了他俩的谈话。卫兵说,国王和将军们正在议事厅等着他们,请他们马上过去,因为安提柯将军有重要的军情要汇报。

“国王说让我也一起去吗?”亚历山大似乎不相信卫兵说的话,又重复了一句。那卫兵肯定地点了点头说:“是的。腓力国王正派人四处找你们呢。”尼阿丘斯拉了亚历山大一把,笑道:“还站着干吗?快走呀。”亚历山大不由得喜出望外,一声高呼:“父王万岁!”尼阿丘斯不无揶揄地说:“看!机会不是来了吗?想想你刚才是什么样子?”亚历山大不由得涨红了脸,认真地回答:“我已经是男子汉了,我会越来越注意自己的言行,争取早日成熟起来。”

腓力在酒后曾经休息了一会。现在,他又恢复了精神,正和安提柯、帕米尼欧等几个将军俯在一张桌前,仔细地琢磨着一张羊皮----这是安提柯带来的地图。

腓力见亚历山大和尼阿丘斯走了进来,便兴奋地说道:“你们来得正好,我们马上又得出兵了,这次我们不用再找战争的借口了。该死的德摩斯梯尼已经组成了一支希腊联军,开到了喀罗尼亚城附近。你们看,就是这个地方。”腓力手指地图,几个人一起围了上去。腓力接着说:“我们必须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否则刚刚被我们征服的北希腊和色雷斯就会不安分了。亚历山大,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亚历山大精神一振,盯着地图稍稍沉吟了一下,然后侃侃而谈:“父王和各位将军,我只听说德摩斯梯尼是位著名的演说家,他的大作我还拜读过。”说着看了父王一眼,腓力知道亚历山大指的是德摩斯梯尼写的指责自己的那些演说词,嘿嘿一笑,不太自然地说:“我也看过一些,写得很不错。”

“不过----”亚历山大话锋一转,“他充其量只是一位优秀的演说家,作为军队的统帅,他可能只会纸上谈兵,因为他并没有过领兵作战的经验。”

“对!这话有道理。”

“不错,德摩斯梯尼只会在讲坛上大喊大叫。”几个将军点头赞同亚历山大的分析。

“好!”腓力也在称赞着亚历山大,并且鼓励道:“接着说。”亚历山大对父王笑笑,说:“我想问问安提柯将军有关希腊联军的配备情况。”安提柯接口说:“这个当然,知己知彼嘛。你们看看这图,我派去的人已基本弄清楚了。希腊联军共分为左中右三部分,右翼是忒拜的神圣营,它应该是联军的主力,战斗力很强,兵力估计在两万多。

左翼是科林斯的轻装步兵,以长枪兵和投掷手为主,约有两万人。中间则是雅典的两千来人的部队,战斗力有限,还有墨加拉城派出的少得可怜的军队。希腊联军的兵力部署大体上就是这样。”

亚历山大认真地听着,不停地盯着地图,那羊皮上被雕刻得坑坑洼洼的,不太好辨认。听完了安提柯的说明,亚历山大已经胸有成竹。他果断地说:“这左中右三支力量,最难对付的应当是忒拜的神圣营,中间雅典人的兵力最弱。至于科林斯的两万大军,也不堪一击,因为那些被迫拿起武器的奴隶不会死心塌地为他们的主人卖命。所以我建议:请父王让我率领我们的方阵兵去进攻忒拜的神圣营,左翼的科林斯士兵用骑兵去冲垮他们,这样先突破两翼,最后包抄中间雅典军队,活捉德摩斯梯尼。这个人杀不得,他那么有才华,只要他肯为我们歌功颂德,便可留他一条活命。各位将军,我们必须用火和剑,去征服那些敢于和我们作对的人。”

亚历山大精辟的分析征服了在场的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帕米尼欧由衷地赞叹道:“真是初生牛犊呀!”

“不,”亚历山大认真地改正说:“父王说我是一头雄狮!”

“哈哈哈哈!”亚历山大孩子气的话引起了在场将军们的开怀大笑。

马其顿的出征号角吹响了。精锐的马其顿部队在国王腓力二世和王子亚历山大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向南挺进。马其顿王国正威胁着整个希腊。

公元前338年的一个夏天,就在希腊中部的喀罗尼亚,希腊城邦的未来命运已经无可挽回地注定了。

主要由雅典人和忒拜人组成的五万名希腊联军与马其顿人的军队人数大致相等,他们已经对峙几天了,双方严阵以待,在维奥蒂亚村附近摆开了战场。

亚历山大全副武装地骑在坐骑浦斯飞路的背上,从村头的一座小山岗朝下面观察着敌情,他的神情极为严肃。

几天来,在维奥蒂亚村的原野和山岗上,马其顿士兵和希腊联军进行了多次较量,田野中的禾苗和未来得及收割的麦子被踩成了烂泥,村庄和山岗上被一团团烟雾和灰尘笼罩着,失去了原有的绿色,土地被士兵们的鲜血染红,和星星点点的小花一起为这里增加了几分凄凉和悲壮。维奥蒂亚村正经受着一场空前的劫难。经过几次较量,亚历山大发现希腊联军左翼忒拜的神圣营的确相当顽强,他们以严密的方阵军为主,采取防守,使马其顿骑兵无法突破。左翼的科林斯人的军队伤亡倒是不轻,看来过不了两天,就会丧失抵抗。

战后的夜晚显得十分寂静和凄凉。月光惨淡,照在被丢弃的盔甲和冰凉的尸体上,令人毛骨悚然。然而,双方的营帐里却十分热闹。

几天来的消耗战已使希腊联军内部矛盾重重,将军们互相指责,推卸责任,争吵激烈。一向精力充沛、能言善辩的德摩斯梯尼却神情忧虑,沉默不语。科林斯人这几天损失惨重,他们的统帅毫不留情地咒骂德摩斯梯尼是一只胆小的乌鸦,是懦夫,只会在讲台上叽叽呱呱。

底比斯人也指责德摩斯梯尼没有资格做联军的统帅,因为讲台和战场完全不同。

德摩斯梯尼的心被深深刺痛了。十年来,他不遗余力地奔走呼号,变卖了家产,终于拼凑起这支联军,可他自己实在无力指挥它们在战场上作战!眼看着联军将领们吵成一团,德摩斯梯尼不得不振作精神,以他天才的演说来鼓舞他们。他说:“马其顿人是我们希腊城邦不共戴天的敌人。他们已经兵临城下,而我们都还在互相攻击,谩骂。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坚持抵抗,因为全希腊人都在看着我们!”

亚历山大的军营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两支马其顿人的重装士兵已经趁着夜色开向忒拜兵团的两侧,兵营里的近千名射手正在忙碌,他们正往标枪上捆绑浸透油脂的麻绳和干草,到黎明时分,他们已经制作了上万枚这种标枪。

清晨,从马其顿的军营中传出了响亮的号角声,接着,早已整装待发的马其顿方阵兵出现了,他们今天要与同样著名,而且阵法相似的强大的忒拜人的方阵兵决一死战!

这是一种举世罕见的阵势。从对面忒拜人的兵营里立刻涌出了排列整齐的大队人马。两支大军浩浩荡荡,气势磅礴,不相上下。亚历山大暗自惊叹:无怪乎人们称忒拜人的部队为“神圣兵团”,果然是名不虚传!只见这些方阵兵步伐整齐,排列有序,前排的士兵手执短刀和盾牌,后排士兵的长矛向前伸出,寒光闪闪,有如铜墙铁壁一般。方阵兵的两边是能冲能闯的重装骑兵,凶猛而强大。不过,亚历山大已经看出了这支方阵的弱点,他们似乎太死板了,一旦发生混乱便会溃不成军。而马其顿方阵经过腓力二世的改进之后,能进能退,能攻能守,可以根据地形的变化而改变方阵,比较灵活机动。亚历山大这时又对父王腓力充满了佩服之情。

两支方阵军越来越接近了,亚历山大一个口哨,马其顿的方阵兵迅速向两边分开,从方阵中间突然闪出了上千名投掷手。他们举着已经点燃的标枪,用力投向敌方。无数根熊熊燃烧的长枪在一片呼啸声中飞入忒拜人的一个个方阵之中。片刻,敌军的士兵皮制的盾牌和衣服就蹿出了火苗,冒起了青烟。惊恐万状的忒拜人阵法大乱,失去了队形,个个抱着头尖叫着如鸟兽散。马其顿的骑兵趁势冲上前来乱杀乱砍,顿时血流成河。同时,撤出去的一支支方阵兵迅速冲向中间的雅典军队,加上腓力大军的夹击,雅典军也被杀了个落花流水。

亚历山大看到自己的计谋初步胜利,兴奋得如雄狮一般,挥马冲向敌军,砍杀了无数,他的剑锋所到之处,是一片血光和惨叫。这时,传令兵来报,说科林斯人的军队已经从右翼撤走了。亚历山大一声大吼,又全力砍杀起来,他是为没能牵制住右翼的科林斯军队而惋惜。

喀罗尼亚战场变成了马其顿人对希腊人疯狂屠杀的地方。当太阳升起时,战斗已经基本结束,成万的神圣营几乎被全歼!只可惜德摩斯梯尼在乱军中逃跑了,是黑夜帮了他,他才逃脱了死亡的命运,胜利来得这样容易,易如反掌,腓力高兴得要发狂了!他下令立刻在这血迹斑斑、尸骨未寒的战场上举行庆祝宴会。战场很快变成了宴会场,士兵们燃起了一堆堆篝火,烤肉的香味与战场上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

腓力拔出佩剑,下令士兵们跳舞助兴,于是打了胜仗的士兵们兴高采烈地敲起盔甲和盾牌,在敌人的尸体中唱歌跳舞,庆祝胜利。

喝得酩酊大醉的腓力脚踏敌人的尸体,对着眼前的俘虏狂叫着:“你们看,我就是马其顿国王!我就是将要踏平希腊世界的腓力二世!一切反对我的人都要被我消灭,这就是他们的下场!”腓力说着刷地把宝剑架在一名俘虏的脖子上,狞笑着问:“你还敢和我作对吗?”那俘虏双腿一软,扑通跪在腓力脚下,吓得浑身哆嗦。腓力抬起右脚,用力踢去,那士兵一声惨叫,抱着胸口缩成一团。腓力看到这名俘虏的狼狈相,还不解气,又抬起了脚。

“住手!父王。”亚历山大大喊着走了过来。他已经默不作声地在发疯似的父王身边站了半天。“他们手无寸铁,你这样折磨他们又算是什么英雄好汉呢?”

“什么?”腓力听到亚历山大居然当众指责自己,不觉恼羞成怒。他大喊着:“你这小子,乳臭未干,居然教训起老子来了!”

亚历山大没有理会,转身朝远处走去。腓力步履踉跄,还在大声咆哮着。亚历山大最讨厌父亲醉酒的模样。不过他此时心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懒得与父亲争辩。初次出征就大获全胜,而且一举歼灭了忒拜人所谓的神圣营,亚历山大喜不自胜,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具备了做军队统帅的条件。现在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父亲能一醉不起,让自己嘉宾一面。喀罗尼亚战役,希腊联军惨败,而且忒拜的神圣营所谓不可战胜的神话也被彻底击碎。希腊各城邦震动了!

马其顿大军陈兵数万,对希腊各城邦虎视眈眈。希腊各城邦纷纷采取了相应的措施,几乎所有城邦中的亲马其顿的寡头集团都占了上风。但与此同时,各城邦又大量释放奴隶,紧急组织军队,企图阻止马其顿的进攻。各城邦既不愿意被马其顿大军铁蹄践踏,又难以联合抗击,因为雅典最著名的反马其顿领袖德摩斯梯尼已经被放逐,反马其顿势力实际上已经被严重削弱了。为求自保,各城邦纷纷表示投靠马其顿。

这样,除了最南部的斯巴达等极个别的城邦之外,几乎整个希腊世界都沦于马其顿势力之下。但这并不能说明城邦已经消亡,只是城邦已不再会成为希腊政治上的驱动力量,希腊城邦制度的繁荣时期早已成为了过去。

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在频繁的战争中已充分显示出了他的将才,现在他又证明自己还是个政治家。公元前337年,即喀罗尼亚战役之后的第二年,腓力二世召开了全希腊性的科林斯会议,或者称为“泛希腊会议”,将大部分城邦的代表召集到希腊中部的科林斯。腓力二世看中了科林斯的有利地形,作为马其顿留守部队的驻地。这里是中希腊通往南希腊的咽喉要道,东临萨罗尼克湾,西北濒科林斯湾,易守难攻。控制了这一地区,南希腊包括没有屈服于马其顿的斯巴达城邦就成了马其顿人的囊中之物,由不得他们不听调遣。

春天的科林斯城。绿树掩映着高大的城墙,城中有一条用石头铺砌的宽阔大道,分别连接位于科林斯湾和萨罗尼克湾的两大港口。城中店铺林立,著名的科林斯红花陶瓶更是闻名遐迩,被那些精明的商贩们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为城市增添了美丽和丰采。两大港口更是热闹非凡,商船队从地中海沿岸和意大利及小亚等地运来了大量的货物,然后又从科林斯运走希腊的物产,这种货物中转贸易是使科林斯城邦经济繁荣的主要杠杆。

腓力带领着马其顿大军浩浩荡荡开进了科林斯。

整个城市一切照旧,仍然热闹非凡,它的繁荣程度和科学文化水平仅次于雅典。亚历山大第一次被这文明而美丽的城市所吸引,他真正体会到了希腊是文明世界中心这句话的含义。果然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亚历山大心想,自己的祖国马其顿何时才能与文明的希腊城邦为伍呢?

从希腊各城邦被指派前往科林斯的代表陆陆续续,或由海路或由陆路汇集于科林斯城。整个城市变得庄严肃穆起来。代表们神色不安,忧心忡忡,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弱肉强食,希腊城邦已无力与马其顿人抗争,只能听从摆布,以委曲求全换得希腊世界的安宁。

会议正式开始了,腓力二世先让部队将士们虔诚地祭拜了众神灵,又专门派一小队士兵给特尔斐神庙送去了重金,包括腓力随身携带多年的那只金鼎,这样他总算了了一个心愿。虽然特尔斐神庙离科林斯城不算很远,但腓力却不愿也不想亲自去参拜了,因为他来有更重要的事情。马其顿人和希腊世界怎么能离得开腓力二世呢?

腓力二世心情舒畅,脸上挂着一丝笑容,那是出自他心底的笑。可代表们却觉得他是笑里藏刀。腓力二世精心修饰了一番,他身上仍披着那件耀眼夺目的红色战袍,一抹微翘的胡须显示出他的尊贵和威严,腰带上剑鞘闪着金光。腓力环视了会场大厅,然后信步登上了主席台。

台下鸦雀无声,人们心情紧张,睁大了眼睛打量着台上的自称是天神的马其顿国王,见他果然是气宇不凡,英气逼人。腓力开始说话了,他搜肠刮肚,试图使用一些文绉绉的词汇。因为他知道希腊城邦一向认为马其顿人贫穷而愚昧,他要改变他们的这种想法。

“希腊城邦的代表们:谢谢你们肯赏光来到科林斯城!”台下有的代表听后在心中嘀咕:你腓力已经把刀剑架在了我们的门前,我们不来行吗?事到如今,何必要虚情假意的呢?腓力接着往下说:“马其顿人和希腊人本是同族同根,所以我绝不会为难诸位的。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马其顿和希腊齐心协力,共同进攻波斯!让我们把战争带给亚洲,把亚洲的财富带回希腊和马其顿!”

代表们不知腓力的话是真是假,会场上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腓力大声宣布:“下面,让我的军师阿底曼图斯宣读此次会议的主要内容,希望各邦代表们回去后立刻执行,否则,一切后果将由你们自负。我还是要提醒大家,凡是与马其顿作对的绝没有好下场!”

接着,身穿黑袍、卷发齐肩的阿底曼图斯手捧一卷山羊皮登上了讲台,开始宣读起来。

第一条:希腊各邦立即停止争霸战争,实现希腊世界的全面和平。第二条:保护各邦奴隶主贵族的私有财产,严禁任何重分土地,取消债务和为了政治斗争而释放奴隶的群众运动。第三条:航海自由,各邦有义务共同清剿海盗集团。第四条:建立泛希腊同盟,积极准备远征波斯。……

对这种高压威逼下的和平,各邦代表只有接受。城邦中较为强大的雅典、科林斯和忒拜的军队被解散,并缴纳了大量罚金。腓力二世当之无愧地成为泛希腊同盟的军队总指挥,各邦还要及时提供相应的人力和物力,不得有误。

科林斯会议得到了希腊各城邦中亲马其顿派的奴隶主寡头集团的一片叫好,它既保护了他们的切身利益,又可以向外转嫁城邦的危机,是各城邦奴隶主贵族们梦寐以求的。

腓力二世踌躇满志。他刚四十五岁,年富力强,体格健壮,多年的战争生涯练就他一身钢筋铁骨。他基本上没病没恙,而且精力充沛,才思敏捷。这样的人,天生不就是要统治希腊和世界的吗?腓力二世似乎已看见了巴比伦空中花园那绝妙的景观,看见了埃及金字塔的宏伟壮丽,听到了印度河水的汹涌澎湃!快了,快了,再过几年,我将成为世界的主宰,马其顿王国将成为世界的中心!腓力已经注意到,宝贝儿子亚历山大早就对的他功业不屑一顾。这没关系,等我腓力征服了世界,由不得这小子不服服帖帖。嘿,他怎么能敢跟我较劲儿呢?我毕竟是他的父王,姜还是老的辣呀!

科林斯同盟的周密计划是以武力维持希腊统一于马其顿之下,而不是使希腊得到和平。为了掩盖自己的狂妄野心,腓力二世巧妙地采纳了当时希腊伊索克拉特斯等雄辩家的建议,以上个世纪波斯人屡次侵犯希腊为由,主张应给波斯人以严惩。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当今世界谁能战胜天下无敌的马其顿大军?于是,自然而然地,马其顿和希腊各邦提出了要进行大希腊的复仇战争,并以此为战斗口号和进攻波斯的理由,由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带领马其顿和希腊各邦联军远征波斯,直捣它的首都波斯波利斯。

即将遭到希腊进攻的波斯帝国一度是世界上最令人瞩目的国家之一。它幅员辽阔,物产丰富,人杰地灵。它的疆域,包括西北起欧洲的色雷斯,东南抵印度的辽阔土地。有小亚细亚爱琴海沿岸的各希腊殖民城邦如以弗所等等,而在小亚细亚的腹地则分布着众多的民族,它们的经济和文化发展水平不尽相同。腓尼基、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构成波斯帝国的西翼,这一带,土地肥美,平原辽阔,经济发达,人民生活稳定,是波斯帝国的聚宝盆。

波斯帝国的本土是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东南部,首都在波斯波利斯。帝国向东延伸,穿过现在的阿富汗,然后向北越过兴都库什山脉,进入今土耳其及俄罗斯境内。波斯帝国的东部疆域辽阔无垠,漫无边际,估计深入到印度河以及远处的平原地区。

庞大的波斯帝国在希腊人的眼中,简直就是文明世界的同义语。它能够出现内部安定和繁荣发达的局面,完全是依靠在西方人眼中不可理解的万王之王的世袭君主的统治,仅这一点就足以让那些希腊人目瞪口呆。小小的希腊城邦,小国寡民尚且难以安宁,它曾有过的辉煌不过如昙花一现,而庞大的波斯帝国却依然屹立在东方世界!

波斯帝国的辽阔、神秘、富饶的土地和财富,怎能不让目光浅短的希腊城邦居民为之向往呢?“把战争带到东方,把财富带回希腊。”这句话在希腊世界已经是家喻户晓,尽人皆知了。

在当时,似乎没有一个君主国家比波斯帝国的阿黑门尼德王朝更开明宽大的了。只要稍稍了解一下这一朝代的组织观念、治理天才和对宗教方面的容忍,就可以说明这个政权的性质。波斯帝国的行政机构是大流士一世所制定的,这位君主将他的广大国土划分为约二十个行政区,或称为省。每一省区由三位长官共同负责:总督由波斯贵族和王室成员担任,专司行政;将军掌管治安和军队;第三个高官专司征收贡赋,包括各种粮食、土特产以及贵金属等,以供宫廷的需要和各地驻军及远征军的军需,例如,巴比伦一省供应宫廷和帝国军队全年所需粮食的三分之一,另外还要进贡500名阉童,供内宫役使。

总督、将军、司税收的大员,各自对君主负责,互相牵制。总督身旁还设有秘书一人,掌管文牍,并可监督地方。此外,从中央还经常派出钦使,希腊人称为“王的耳朵”。其目的是加强中央集权,削弱地方势力,保持帝国政治的稳定。

始终忠于自由主义的波斯人,一旦成为东方的至尊民族之后,仍然允许在其统治下的不同民族的各种固有文明和他们自己的文明并肩前进,他们对各归顺的民族信奉的宗教采取了宽容的态度。所以波斯帝国统治下的各族心悦诚服地承认阿黑门尼德朝的诸王是他们的主人。

在这个帝国里,一个固定的、正规的税收制度代替了以前亚述人对被压迫各族的穷征暴敛。在古代世界已成为规律的民族与民族之间、地方与地方之间、城市与城市之间掠夺土地和人口的战争,在帝国内似乎突然终止了。大流士一世以及后继者开创的“阿黑门尼德太平盛世”与正在分崩离析的希腊城邦制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使小国寡民的城邦制度相形见绌。

波斯帝国继承了亚述帝国的驿递制度,在帝国境内修筑起若干驿道,形成密集的驿路网。最重要的一条驿道被称为“御路”,自古都苏萨至小亚城市萨迪斯,又延伸到以弗所,全程约两千多公里,设有驿站110个,每站备有驻兵、百姓和马匹轮换。人马行程一天,无论是风雪、炎热或是黑夜,都畅通无阻。宫廷信使赶完全程只需一周时间,一般商队要行走三个月左右。这样的驿道原本是为行政需要而修筑的。但自然也便利了工商业的发展。

波斯人于公元前五世纪初入侵希腊之举,是以侵略者的惨败而告终的。有关马拉松、萨拉米等战役所取得的辉煌战绩,希腊人是世世代代也忘不了的。同时,波斯侵略者的暴行,也时时震撼着希腊人。公元前490年,大流士派米底人达提斯出征,达提斯以野蛮的暴行镇压了埃勒特利亚人的反抗,焚烧神庙,把城中所有居民掠往小亚古都苏萨附近为奴。被掳的希腊人在波斯饱受患难之苦,他们念念不忘自己的故土,直至到公元一世纪时还说希腊话。达提斯的暴虐激起全体希腊人的愤怒,他们将没齿难忘。

所以,当腓力二世代表希腊人在科林斯会议上提出了向波斯人进行复仇战争的口号时,得到了希腊城邦公民们的大力支持。马其顿的大军已经开到了连接亚欧的赫勒斯滂海峡,这一消息极大地鼓舞了马其顿人和希腊人。昨天又有好消息传来,久经沙场的老将帕米尼欧率领着万众之帅已经夺得了赫勒斯滂的桥头堡!希腊为之震动,波斯也为之震动!

一心要征服小亚的腓力二世却静静地坐镇马其顿,他似乎并不急于把他进攻波斯的计划付诸实施,他整日地狂欢滥饮,神情悠闲自得。腓力不是不想出兵,他的骁将帕米尼欧不是已经出发了吗?腓力身边还有许多大事离不开,需要他亲自处理。他的爱妃克里奥帕特腊刚刚为他生下了一个活泼可爱的男孩,马其顿又诞生了一个王子!腓力二世高兴得心花怒放,他现在是事事顺心如意。

可一想到亚历山大和他的母后奥林匹娅斯,腓力二世气就不顺了。这母子俩一个整日叨叨唠唠,咬牙切齿;一个终日默默无语,横眉冷对。腓力二世见到他们母子俩就头痛,他甚至有些后悔。早几年废了奥林匹娅斯,把她送回伊庇鲁斯去,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唉,怪只怪自己没听克里奥帕特腊的话,的确,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奥林匹娅斯现在变得放荡不羁,风流成性,整日梳妆打扮,香气袭人。实际上在腓力的眼里,奥林匹娅斯却变得俗不可耐,她容颜憔悴、眼神焦灼、两颊潮红,早已失去了昔日的魅力。亚历山大自打赢了喀罗尼亚战役之后,一直渴望挥师东进。可父王却对他不理不睬,反而让帕米尼欧去打前阵,亚历山大又回到了令人乏味的培拉,他怎么能甘心呢?

回到宫里,整日里花天酒地,这种生活亚历山大早就腻烦透了。母后奥林匹娅斯不失时机地宣布为亚历山大订婚。酒宴上,宾客们都为西尔维娅的美貌赞叹不已,可亚历山大却始终没有正视西尔维娅一眼。他的心快要发狂了!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小亚的战场,想着那激烈的厮杀,血流满地,难道这些战争带来的功名将要被别人获得吗?亚历山大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扭头摔开了西尔维娅的纤纤小手,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酒宴上的宾客们目瞪口呆。

“王子怎么了?”

“他从未这样恼怒过呀?”

听到众人的议论,西尔维娅感到受到了莫大的耻辱,她扑在王后奥林匹娅斯的怀里,无声地抽泣起来。

奥林匹娅斯也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她只得用手轻轻拍着西尔维娅的肩头,低声劝慰着。奥林匹娅斯的心似乎凉了一半,她觉得这个儿子的秉性越来越像他的父王了,越来越没有人性了,他们满脑子里想的就是名誉和战争!亚历山大已经不小了,快二十岁了,作为王子,他的婚姻大事怎么能一拖再拖呢?

奥林匹娅斯万般无奈,径直走进克里奥帕特腊的寝宫来找腓力二世。侍女已经通报过了,可腓力二世仍坐着没动,他正在自斟自饮。软榻上的克里奥帕特腊正半倚半躺着,头发散在两肩,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长袍,曲线毕露,低低的领口隐约可以看到两只雪白的丰乳。她产后显得娇弱无力,更加妩媚。她的面色并不红润,但却白皙如玉,与她那天使般温柔娴雅的神情协调一致。馥郁的香气和薄暮时分的喧闹不时从窗外传入室内,可床上的婴儿却甜甜地睡着了。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温馨、美好。

腓力的雅兴被侍女的通报给破坏了,“这女人又跑到这里来多什么事?”腓力一仰脖子咕噜一声,又咽下了一口酒,用手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水,不耐烦地抬起头,正巧与进来的奥林匹娅斯的目光相遇。

奥林匹娅斯并不想与腓力争吵,所以她尽量语气平缓地说:“您总是喝个没完!刚刚你儿子在订婚仪式上撇下西尔维娅,一个人独自跑开了。你说这事如何是好呢?他已经二十岁了。想当年我们……”奥林匹娅斯不觉说走了嘴,她实在不愿回想那曾有过的幸福时光,当初的情景、气氛不是跟这里一样么?

腓力耐心地听完,他也不想当着克里奥帕特腊的面给王后难堪。床上的克里奥帕特腊勉强从床上坐起来,要下床给王后请安。腓力走过去制止了,然后又轻轻给她拉上被子。奥林匹娅斯只当腓力是故意为另一个女人大献殷勤而冷落自己,恨恨地转头看着窗外。

腓力这才不慌不忙地接着奥林匹娅斯的话说道:“当初怎么样?

我们都太冲动了,也太年轻了。亚历山大既然不愿意现在完婚,再等几年又有何妨?说不定他的心已经飞到了波斯帝国,嘿,我听说波斯帝国出美女。到时候亚历山大也许会从东方娶个波斯帝国的公主回来,那才是门当户对呢!总比我当年娶个山沟里的小国公主要风光得多吧?”

腓力喝得已有几分醉意,他是想开个玩笑。可这一席话却听得奥林匹娅斯怒火中烧。她夺过腓力手中的酒杯,用力朝地上摔去,杯中的酒溅得满地都是。奥林匹娅斯气得浑身颤抖,她指着腓力,怒骂:“你……太忘恩负义了,你会遭天谴的!”

“什么?”腓力一听也是火冒三丈,“你敢诅咒我?放肆!”俩人声音越来越大,惊醒了床上的婴儿,那孩子哇哇大哭起来。克里奥帕特腊不顾身体虚弱,挣扎着走过来劝阻。奥林匹娅斯早就对她恨得咬牙切齿,随手一推,克里奥帕特腊一个趔趄,跌倒在床边。头正碰在床边上。腓力见了急忙上前去搀扶,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奥林匹娅斯。这时,侍女们匆匆跑了进来,立刻收拾屋子,并劝走了奥林匹娅斯,这样,争吵才平息下来。

亚历山大一怒之下跑出了宴会厅,他在宫里漫无目的四处走着,走到了宫门附近,正巧值勤的是几位他童年的伙伴,哈帕鲁斯、克雷图斯、赫斐斯申还有帕米尼欧的小儿子菲洛塔斯。亚历山大大喜过望,他已经有两年多没跟这些伙伴们在一起相处了,是高高的宫墙隔断了他们。亚历山大立刻让当天防卫宫廷的长官重新调换了几名卫兵,自己和几位伙伴兴致勃勃地走出了王宫,来到了大街上的一个小酒店里。

街上已经是灯火通明了。到处人声嘈杂,小酒馆里倒显得清静、舒适。店主一见进来的是几位身着宫廷侍卫制服的年轻人,不敢怠慢,连忙吆喝着几名伙计端酒上菜,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摆满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酒菜。桌子正中间一只大托盘里,盛着一只烤乳猪,颜色黄亮亮、油滋滋的。亚历山大立刻食欲大开,他忍不住先用刀切了一块,送入嘴中,那肉酥烂喷香,油而不腻,咸甜适中,风味独特。亚历山大连声叫好,伙伴们看到他的馋相,不由得哈哈大笑。克雷图斯疑惑不解地问道:“亚历山大王子,宫廷里天天是山珍海味,什么鹿茸燕窝,熊掌鱼翅的,难道不比这普通的烤乳猪好吃得多?”亚历山大仍不停地大吃大嚼着,在儿时伙伴面前他可用不着那么斯文。

“咦?你们快吃呀,干吗都这么看着我呢?”亚历山大说着,索性用手撕下了一只猪蹄。伙伴们这才举起了刀叉,可盘子里的那只乳猪已被亚历山大吃了将近一半了。哈帕鲁斯向店主一招手,店主会意,不一会儿又亲自端上了一砂锅香喷喷的牛肉,上面撒上一层切碎的胡萝卜丝和碧绿的青菜叶,色、香、味俱全。随后,店主又差伙计陆续地送了鸡汤和红烧鱼,还有几大盘水果,红的苹果,紫的葡萄,黄的橙子,桌子摆得满满的。

伙伴们不再说话,埋头吃喝起来。顷刻之间如风卷残云,桌上一片杯盘狼藉。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几人走出了酒店。哈帕鲁斯忙着跟店主结账,被落在了后面。亚历山大暗想,哈帕鲁斯真跟他叔父一样,老成持重,富有才干,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呀。

几个人沿街道信步向前。

来到了空旷的广场上。月光如水,轻风送爽,几人席地而坐,天南地北地神侃起来。

克雷图斯,这个渔民之子,生性活泼好动,伶牙俐齿,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嘴唇显得特别薄。他不知在想什么问题,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亚历山大王子,今天不是您订婚的大喜日子吗?您怎么能一个人跑出来呢?”菲洛塔斯也接着说:“我有幸见过未来的王子妃,哇,太标致了,简直就是仙女下凡。我们王子可是艳福不浅哪!”几个人不由得哈哈大笑。亚历山大却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最不喜欢听这些肉麻的话,何况西尔维娅在他心目中就如同一尊雕像,挺神圣的。这可恶的菲洛塔斯就跟他父亲帕米尼欧一样,只要一提到女人就兴奋不已。

膀阔腰圆的赫斐斯申则粗声粗气地问菲洛塔斯:“你小子近来又玩过几个女人?”菲洛塔斯放声大笑:“怎么你眼馋了么?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

“去你的!我老家已经有位姑娘在等着我了。我妈说,等我们随王子远征波斯时,就让我结婚。”

“哈!那么当你从波斯回来时,说不定已经是儿女成群了!”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亚历山大见他们这么开心,也不好扫兴,只是坐着闷声不响。细心的哈帕鲁斯关切地问亚历山大:“王子心中有什么事吗?请说出来让我们一起想办法吧!”亚历山大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用力地投向远处,恨恨地回答:“我真恨我为什么要生在帝王之家!要不然,我也会像你们一样,无忧无虑,潇洒快活。可是,偏偏我是王子,我一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超过我的父王,否则将来就会被人们耻笑。但是现在,我整日待在宫里,过腻了那种灯红酒绿、逢场作戏的虚伪无聊的生活,而父王又不让我领兵出征。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呢?如果我现在订婚,不久就会结婚,然后会有孩子,再以后……唉,我不想结婚,起码现在不想!”

亚历山大一口气吐出了憋在心里的话,大家听了默不作声。是呀,亚历山大贵为王子,自然要忧国忧民,哪能跟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一样无忧无虑呢?半晌,赫斐斯申才冒了一句:“我看还是不当王子的好。”

“废话!”克雷图斯立刻反驳说:“我看亚历山大王子志向远大,才会有这样的苦恼,如果是个昏庸的人,早就结婚生子,贪图享乐去了。”

“克雷图斯的话有道理”,几个人一齐说道。赫斐斯申摸着一头浓密的卷发,嘿嘿笑着说:“王子当然不会跟我们一般见识。”

亚历山大诚恳地看着大家,说:“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们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是最亲密的朋友。所以我才把真心话告诉你们。我们几个都二十岁了,应该有所作为,做一番事业才对呀!”哈帕鲁斯也动情地说:“我们以前曾在一起对天发过誓,要同生死共患难。现在,我要跟亚历山大王子一样,不征服波斯绝不成家立业!”

赫斐斯申不知想到了什么,高声说道:“不如我们几个到波斯去结婚,找个公主郡主什么的,听说东方女子特别媚人。”众人哈哈大笑。亚历山大也被赫斐斯申颇为认真的话所感染,笑着问:“那你在马其顿乡下的姑娘怎么办呢?原来你是想妻妾成群,野心倒不小哇!”众人又是一阵欢笑。

转眼间春去秋来,正是收获的季节。秋天的马其顿犹如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锈红的土地,油绿的橄榄树,金黄的稻穗,紫红的葡萄园,橙色的桔子林,美得让人心醉。

在这丰收的季节里,培拉城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腓力二世在为爱女格罗蒂举办盛大的婚宴。从伊庇鲁斯国派来的迎亲车队,在广场上整齐排列着,有几十辆之多。车上披红挂绿满载着各色礼品,五光十色,新郎是伊庇鲁斯国的新国王,马其顿王后奥林匹娅斯的侄子。

一切准备就绪,培拉城万人空巷。黎明时分,人们齐集在广场四周,等待着那喜庆时刻的到来。来自色雷斯和希腊各城邦的宾客们也是济济一堂,恭候在大厅的两侧。

腓力正满面春风,站在女儿的身旁。女儿格罗蒂年方十七,举止娴雅,身段苗条,富有教养。腓力二世非常宠爱这个女儿,女儿漂亮可爱,善解人意,对父王关怀体贴。而儿子却处处与父王作对,桀骜不驯,让腓力心寒。如今女儿要出嫁了,腓力为表达对女儿的关爱,花费了巨额的财物来筹办婚礼。相比之下,腓力二世对儿子亚历山大的婚姻大事却不闻不问,他甚至觉得有这么大的儿子真是不幸。倒不如立尚在襁褓中的,他与克里奥帕特腊生的儿子为王子,这样等到自己功成名就之时,儿子方长大成人,然后接替王位,自己不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安享晚年了吗?唉!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已长大成人的亚历山大就站在自己的身边,看他那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样子,自己又能奈何于他?俗话说虎毒不食子,这儿子毕竟还没与自己反目成仇,自己又怎么好剥夺他的权力呢?毕竟亚历山大是个天资聪颖、不可多得的人才,自己花了这么大的精力来培养教育他,并不是想让他知恩图报,只要他能听从我的吩咐,助我一臂之力,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腓力自喀罗尼亚战役之后,一直在培拉城,尽享富贵荣华。两年来的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消磨了他的意志,虚掷了大好光阴。每当接到帕米尼欧从小亚前线送回的捷报时,腓力二世才有一种如大梦初醒的感觉,可过了不久他又狂欢滥饮,沉迷于酒色之中了。

这几天,随着女儿大喜之日的临近,腓力的心情变得忐忑不安起来。是舍不得女儿远嫁他方吗?不,不。女儿命好,将去伊庇鲁斯国做王后,将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没什么好牵挂的。再说自己身边不是还有温柔的克里奥帕特腊和宝贝儿子吗?王后奥林匹娅斯这段日子一直比较开心,因为自己的侄子要与马其顿结亲了,这样自己在马其顿的地位将更加巩固,亲上加亲,两国的关系将会更加密切。等到儿子亚历山大接替了王位,那么自己的言行就会变得很有分量了,看来,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因为心绪不宁,腓力这几日总是恶梦不断,一会儿梦见自己鲜血淋漓,一会儿如坠万丈深渊。他总是在半夜被恶梦惊醒,吓得惊魂未定,然后起床饮酒安神,坐等天亮。腓力自忖今生今世没做过灭绝人性的事,可为什么总是恶梦缠身呢?对,应该祭拜天神了,好久都没祭祀众神灵了,也许是他们发怒了,要折磨自己。

这么一想,腓力又安心了。祭祀天神可不算什么事,现在马其顿王国富甲一方,不愁没有祭祀的礼金,只需选个良辰吉日举行个仪式就行了。然后,等女儿出嫁,腓力便要出征小亚了。据帕米尼欧送来的消息说,波斯帝国的实力已不如从前,徒有虚名,不堪一击,腓力决定要抓住时机,派大军从海上和陆路齐头并进,有帕米尼欧先头部队的配合,征服小亚将指日可待。等到希腊和波斯全归顺于马其顿的统治之下,腓力不就可以高枕无忧,安享天年了吗?

亚历山大站在妹妹身旁,脸上挂着笑容,实际上却是心事重重。如今他就害怕这种场合,尤其是与婚姻嫁娶有关的事,都让他心烦。亚历山大不是没有七情六欲,他的确越来越喜欢西尔维娅,可是波斯未灭,何以为家呢?他的苦心父王、母后和西尔维娅都不能理解,他也不想让他们理解,只要自己的那群伙伴们跟自己一心一意就行了。他们一群伙伴已经商定好,过几日渡海直抵小亚,与帕米尼欧的先头部队汇合。只要离开培拉城,亚历山大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行使王子的权利了,所以他在等待着。昨天亚历山大和母后做了长谈,请母后保重并转告西尔维娅,自己并无心冒犯她,如果她对自己有情义,信任自己,那么等他从波斯回来俩人即刻完婚,只是这一去不知何日能回来。亚历山大的一番话说得颇为诚恳又显得模棱两可,令母后喜忧参半却也无可奈何。

广场上鼓乐齐鸣,婚礼开始了。宫门大开,长长的仪仗队吹着号角在前开道,身穿节日盛装的马其顿少女翩翩起舞,全马其顿王胄贵族的代表们身着长衫,手捧花束,整齐地随着欢乐的人群向前移动。新娘出现了,她身着一袭洁白的长袍,脖间围着一方薄薄的粉色丝巾,金发高高盘起,插满了闪光的珠宝玉佩。依旧身穿红袍的腓力二世与女儿格罗蒂缓缓地并肩而行,女儿粉面含春,婀娜多姿。父王威武雄健,高大伟岸。腓力要亲手把爱女交到伊庇鲁斯年轻国王的手里。亚历山大和母后奥林匹娅斯在他们后面走着,再往后是亚历山大的那一帮儿时伙伴,今日的王室卫队的卫兵,他们个个身着军服,精明强干,肩头扛着闪闪发光的红缨枪,威风凛凛。

广场沸腾了,一片欢声雷动。这时,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给培拉城披上了万道金光。按马其顿人的风俗,婚典一般于清晨开始,到午夜结束,人们在这一天可以尽情狂欢。

婚典的高潮出现了。从王宫中又走出一队全副武装的王室卫队,个个身披金盔铁甲,威武雄壮,气势不凡。最前面的卫兵高擎着12个奥林匹斯山众神的雕像。“神灵光临培拉城了!”顿时广场上一片欢腾。高举雕像的士兵们昂首阔步,依次从众人面前走过,天神宙斯的雕像威严无比,太阳神阿波罗的雕像气宇轩昂,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的雕像妩媚动人……啊,还有一名卫兵高擎着腓力二世的雕像!十三个,一共是十三个雕像!人们兴奋不已,踮起脚跟,凝视着走过来的雕像。腓力国王的形象被雕刻得栩栩如生,他笑容满面,注视着前方。

“啊,我们的腓力国王也跟众神的雕像一样神圣,他就是我们马其顿人的神祗!”

“对,腓力国王就是我们要祭拜的第十三个神灵!”

台下的人群欢呼雀跃各抒己见,可这话传到腓力的耳中却觉得格外刺耳。崇拜就崇拜吧,还说什么要祭拜,我还没死呢!腓力终于品出了这话里的不祥之兆。

难怪今天一大早他的右眼皮直跳,有些心慌意乱的,原来是有人在暗中诅咒自己!哼!居然把自己的雕像排在第十三的位置上,真是居心叵测。腓力在心中狞笑着,等婚礼结束后,他要追查这件事,看看是哪个大胆狂徒做的手脚。今天要是有尼阿丘斯在场就好了,这些天他整日泡在美敦尼的海军基地,疏忽了对王宫的治安管理。这家伙,玩忽职守,腓力要给他一个警告!

盛大的队伍披红挂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下,前往广场一角的大剧院,这里将要上演希腊著名剧作家阿里斯托芬的喜剧。据说腓力二世亲自邀请了来自雅典的喜剧演员表演,将在大剧院里上演三天,培拉全城的居民都有机会去欣赏令人捧腹大笑的剧情。今天的这一场喜剧是特为来自希腊各城邦的嘉宾和马其顿的达官贵人以及新郎新娘安排的。昔日雅典伯里克利时代的君子和绅士们----如终日沉思的斐德罗斯,彬彬有礼的阿迦同,哲学家苏格拉底----他们都是观众席上的常客,他们可以在剧场中坐上几个小时,为滑稽幽默的演出而鼓掌叫好,细心地听着阿里斯托芬对雅典人的挖苦与奚落----不分男女,嘲笑他们嗜酒、贪婪、受贿,以及其他种种卑劣的行为。无论什么人,无论什么事都不可避免地被嘲弄取笑,甚至天上的神明也不例外。雅典人所十分珍视的社会惯例与制度,以及名望显赫、有权有势的个人,都可能成为被嘲笑挖苦的对象,而且常常被指名道姓、毫不隐讳地挖苦。喜剧以充满轻松的夸张语言,以贴近现实生活的纵情嬉戏的欢乐,成为十分出色、饶有风趣的剧种,吸引着大量的观众。

偌大的剧场里鸦雀无声,舞台上正在上演的是《骑士》的片断,两个乐师,一个吹着双簧管,一个弹着竖琴,由12人组成的歌队唱起了悦耳的歌声。两个演员,身穿漂亮的服装和靴子,摆好了姿势以后,开始表演起来。

神谕预告说,有一天,雅典将被一个出卖腊肠的小贩所统治。正巧在街上,将军得摩斯忒涅斯远远看见一个卖腊肠的小贩走了过来。

得摩斯忒涅斯:你这个走运的腊肠贩,这儿来,这儿来,最亲爱的,你将是我们的城邦和我们俩人的救星!

腊肠贩:什么事?您说的意思我不明白。

得摩斯忒涅斯:你这个走运的人,发财的人啊,你今天是无名小卒,明天就可能显赫无比!你这个幸福的雅典城的统治者啊!

腊肠贩:好朋友,为什么不让我去洗肠子,卖腊肠,偏偏要开玩笑?

得摩斯忒涅斯:你这个命运的宠儿啊,你有一种多么好的政治本钱啊?

腊肠贩:但是,好朋友,除了识字,我并没有受过什么教育,而且出身低下,就连识字也糟透了。

得摩斯忒涅斯:识字就会碍你的事儿,糟透了!因为如今一个有教养的人,一个正人君子不能够成为一个政治家,只有那无知的、卑微的人才能够呢。你可千万不要错过神灵显示给你的机会。

善意的嘲讽、夸张的动作和表情,引得观众哄堂大笑。腓力二世也被剧情所感染,刚才的不悦心情被冲淡了许多。

亚历山大和母后坐在一起,耐心地讲解着剧情。在培拉城能够观赏到来自雅典的艺术家们精湛的表演,实在是难得,所以观众们神情都非常专注。这个剧场是腓力引以为豪的露天剧场,坐落在培拉城中的一个山脚下,与雅典著名的剧场一样,也是倚着山坡修筑而成,可以容纳1200人左右。观众席位就设在斜坡的阶梯上,用山岩凿成,中间有通道供观众走动。它的形状像一把展开的折扇,呈半圆形,因此又称为圆形剧场。圆形剧场的中间地势平坦,用木材和大理石修饰得光滑、整齐,是演员们演出的舞台。演员们嘹亮的歌声和对白可以让观众听得很清楚。

观众们正等着下一幕的演出,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食物吃喝起来,声音开始嘈杂。这时从剧场门外忽地又涌进了一批观众,占据了通道,剧场变得拥挤不堪。

腓力不禁又皱起了眉头,今天的秩序是有些不对劲儿。剧场外的卫兵们是怎么搞的,一下子又放进了这么多人?望着被挤得水泄不通的剧院和乌压压的观众,腓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唉,总不能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得由自己亲手安排吧?先接着看戏吧,一切等婚礼结束再来处理。这次一定要给这些卫兵们点颜色看看,平日里也太纵容他们了。

腓力对台上的剧情不太感兴趣,便又想喝酒了。一想到酒,他就有些坐立不安,今天是喜庆的日子,怎么能少得了酒呢?“卡利安,卡利安!”腓力在贵宾席上低声喊着,他怕声音太大妨碍观众看戏。奇怪,今天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没看见卡利安的人影,这样的场合,腓力身边怎么能缺少贴身侍卫呢?是侍卫长官的疏忽大意吗?还是卡利安突然有什么急事?

腓力心中疑惑,正想站起身,却见一名卫兵正朝他走来,他的盔甲挂在脖子上,蓬头垢面。腓力心中嘀咕,怎么部队中还会有这般衣衫不整、有失大雅的卫兵!也许是人多太拥挤的缘故吧。转眼间,那卫兵已走近了腓力,腓力这才看清眼前的卫兵面孔陌生,尖嘴猴腮,面暴凶光。腓力心中一凛,忽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声音中透着惶恐:“波斯人,奸细!”话音未落,那卫兵已拔出雪亮的匕首,用力插入腓力的心脏!腓力来不及喊叫就摔倒在地上,顿时血流遍地。

前排的贵宾们惊呆了,呼叫着,大惊失色,剧场里立刻混乱不堪,乱成一团。亚历山大坐在后排,他甚至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卫兵刺杀父王的动作,和父王捂着胸口时的痛苦模样。他似乎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坐着一动不动。倒是奥林匹娅斯先发出一声尖叫:“腓力!”亚历山大这才急忙站起,跳到前排。只见倒在地上的腓力已人事不知,胸前血肉模糊,鲜血还不断地往外涌着。亚历山大放下父王,高声喊:“卫队,快抓住那个奸细!”此刻,剧场已经大乱,人们惊慌失措,夺路而逃,凶手已夹在人群中无影无踪。“传令,封锁全城,务必将凶手缉拿归案!”亚历山大仍然在沉着地下着命令,可地上的腓力,血似乎已流尽了。奥林匹娅斯吓得魂不附体,号啕大哭起来。等到御医匆忙赶来时,腓力已经气绝身亡了!

他就这么走了,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的两眼圆睁,眼球暴起,面目被痛苦和恐怖所扭曲,十分丑陋。腓力死不瞑目!他刚刚四十六岁!

卫兵跑过来,匆忙地遮盖尸体,尽量掩盖暴力的痕迹。

腓力遇难的消息不胫而走,全城人心惶惶,笼罩在一片悲哀之中。正值下午时分,惨淡的阳光照着冷冷清清的街道,一队队的卫兵在检查过往行人,但是凶手早已趁着混乱逃之夭夭。

夜已经深了,王宫内高高挑起的白色灯笼增加了无限的悲哀和伤感,凄楚的哭声随风传来,令人毛骨悚然。新娘格罗蒂悲恸万分,哭得死去活来,因为父王一直是最疼爱她的。在格罗蒂的心目中,父王除了酗酒之外,是个宽厚仁爱的人,格罗蒂最喜欢在父王面前撒娇。只是格罗蒂一直不明白,父王对母后和兄长的态度为什么总是冷冰冰的,视同陌路。身体虚弱的克里奥帕特腊听到这一噩耗时,哭昏过去几次。现在她神情麻木地呆坐着,面色苍白,目光散乱。在悲痛的人群中,却不见了王后奥林匹娅斯,没有人注意过她的行踪,也许她独自一人伤心欲绝地躲在寝宫里。

议事厅里灯光通明,大臣和将军们已从悲哀中摆脱出来,现在,我们需要头脑清醒地考虑马其顿的政权归属问题。所有的军政要员,除了远在小亚的战将帕米尼欧之外,都齐集在议事厅里。这里面有不少是腓力的忠臣,一起创业的伙伴,如安提柯、尼阿丘斯等。还有马其顿王国成立后又聘用的文官武将,如骑兵长官阿塔鲁斯,掌管文牍的哲学家、曾热心追随亚里士多德的卡利西尼斯----亚历山大未来的岳父大人,还有年轻的方阵兵将领,在喀罗尼亚战斗中崭露头角的托勒密,以及军师兼占卜师阿底曼图斯等。大家神情肃穆,心事重重,他们深深地为马其顿王国的安危担心。亚历山大更是忧心忡忡。

培拉城的最高行政长官西塔尔打破了僵局。他自从驻防美敦尼城之后,迅速地展开生产自救、恢复家园的活动,在短短的时间里就重建了繁华的港口城市美敦尼,为此得到腓力的嘉奖,从而调任首都培拉的行政长官。西塔尔青云直上,春风得意跻身于培拉城的显贵之列,而且王后奥林匹娅斯对他情有独钟,所以西塔尔变得飘飘然起来。

西塔尔环视着大家,用充满悲痛的声音说道:“国王不幸遇难,臣民痛心疾首。当今之计必须另立国王,以巩固马其顿政权。否则等这个不幸消息传开之后,那些一度被征服的敌人势必蠢蠢欲动。”

安提柯立即表态:“此话有理,马其顿必须有新的、合法的国王来继续统治。新国王必须有能力、有魄力,能够安抚天下,完成先王未完成的事业!”安提柯一字一句,落地有声,表现出他对腓力二世的无限怀念之情。安提柯的话,字字句句敲打着亚历山大的心。他知道,安提柯是个忠臣,绝对可以信赖,也知道此番话是对自己的一个挑战。是的,假如接替了王位,自己能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吗?

对亚历山大来说,此刻是他一生中最困难、最关键的时刻。他只有20岁,初出茅庐,父王甚至在酒醉的时候也曾怀疑过他作为王位继承人的合法性。此刻在他身边,就有一些可能继承王位的人,比如那些将军完全可以拥兵自立为王,还有远在小亚握有重兵的帕米尼欧,还有老资格的安提柯等等。马其顿王朝如果真的是后继无人,他们这些人完全有可能继位为王。尽管亚历山大坚信自己是合法的王位继承人,可现在他说的话又有多少分量呢?自己手中没有军队,继承王位的事必须有军队作依靠。即使军队拥立自己为王,那些希腊的诸城邦还有色雷斯等被征服的地区又岂肯善罢甘休?看来战争不可避免,是先进攻波斯还是先对付希腊?

亚历山大拿不准,至少眼下还难以断定那些希腊城邦是否会遵守科林斯同盟的约定,组成联军进攻波斯。这些念头,纷至沓来,使得亚历山大心绪不宁。不过有一点,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决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一定要继承王位,挥师东征。亚历山大心中又有些侥幸,父王在这关键时刻遇难,难道不是天降大任于我吗?此念一出,亚历山大又觉得内心有愧。因为,父王惨遭不幸,事情虽是凶残暴徒所为,却符合他的希望,在他的脚下从此没有了障碍和羁绊,不正可以大显身手了吗?

亚历山大心情开始平静下来,呼吸也自如了,他深邃而黑蓝的眼睛里透露出坚定的光芒。马其顿国王的宝座非他莫属!

尼阿丘斯抬头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亚历山大,这青年神情忧伤但却目光坚定。“好样的!”尼阿丘斯在心里夸奖着。腓力二世的遇难犹如晴天霹雳震撼着尼阿丘斯,他悲恸欲绝,欲哭无泪,连夜从美敦尼赶回培拉。一路上尼阿丘斯不住地责怪自己,国王遇刺是自己的过失所致。倘若他尽职尽责地担当起宫廷护卫的任务,倘若他不是三心二意地经常往美敦尼的海军基地跑,能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吗?尼阿丘斯纵马狂奔,一路悲戚,头发散乱,眼圈红肿。进了培拉城之后,他来不及先回王宫,就下令卫队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一定要抓住凶手。

在腓力的灵柩前,尼阿丘斯脸色苍白,声泪俱下,跪地不起,责怪自己疏忽大意。他哭诉着这些年来他与腓力的友情,俩人曾发誓,不能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现在腓力不声不响就先他而去,怎能不让尼阿丘斯悲痛万分呢?经过帕米尼欧等人的多方劝慰之后,尼阿丘斯的情绪才平静了下来。所以,看到亚历山大的表现,尼阿丘斯深为佩服。临危不惧,从容镇定,这种气度不是每个人都能具备的。

于是尼阿丘斯接着安提柯的话说道:“事不宜迟,我看我们应当尽快拥立亚历山大王子为我们的新国王。作为王子,亚历山大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这点不容置疑。而且王子亚历山大文武兼备,出类拔萃,无人能比,这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实。我相信,他会比先王更为出色!”

尼阿丘斯的话音未落,骑兵长官阿塔鲁斯就站了起来,不满地挖苦道:“我听人说尼阿丘斯跟先王曾经患难与共,感情深厚,刚才哭得那么悲伤。怎么这么快就把先王丢到一边去了?先王的功业,无人能比!”尼阿丘斯气得直瞪眼,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阿塔鲁斯不慌不忙地看着大家。他躬腰屈背,头发稀疏,前额狭窄,目光阴险狡诈。见大家抬头注视着自己,阿塔鲁斯这才慢条斯理地侃侃而谈:“诸众,大家都是与先王一起同生共死的忠臣和老将,马其顿王国如今面临灭顶之灾----我并不是夸张,我们刚刚征服的那些地区将会掀起反抗,国内的顽固势力也将趁机叛乱,形势严峻,我想,”阿塔鲁斯漫不经心地瞟了亚历山大一眼,接着说道:“以亚历山大的年少和幼稚,恐怕难以担当重任。我们怎么能放心把先王创下的基业交给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人呢?况且,你们也许还记得,先王曾亲口说过,而且不止一次,先王说亚历山大不是他的亲生子!那么,他有什么资格继位为王呢?诸位,我们先撇开才能不谈,首先需要弄清楚的是,亚历山大根本没有资格,他是不合法的!”

“你!血口喷人!”亚历山大怒不可遏,忽地站起来,用手指着阿塔鲁斯的鼻子。

尼阿丘斯忙附在亚历山大耳边说:“您先坐下,让他说完,这样你就可以看穿他的真面目了。”亚历山大闻听有理,才重新坐下,两眼仍怒视着阿塔鲁斯。

阿塔鲁斯大声说道:“所以,我提议,另立合法的王子!虽然先王与克里奥帕特腊所生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但有我们这些元老功臣来辅佐他,马其顿政权将会更加强大,这样我们就会无愧于先王的恩宠了!”

安提柯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说亚历山大王子乳臭未干,那么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不更是狗屁不通吗?”尼阿丘斯不禁笑出了声。安提柯又说道:“政权虽然分工细致,但最后的决定权交给谁呢?是那个婴孩吗?”阿塔鲁斯不加思索地答道:“当然是由他的亲人代他负责了。”尼阿丘斯也不冷不热地问道:“说来说去,马其顿王国的朝政应该由你来掌握喽?你算是哪门子合法的人选?”

西塔尔见双方争执起来,忙站起身打着圆场:“各位,你们应当理解阿塔鲁斯将军的苦心,他这么安排完全是为了巩固马其顿的政权,我看倒可以考虑。”

“完全没有考虑的余地!”一直没有说话的托勒密将军突然站起来打断了西塔尔的话。托勒密语气坚决地说:“我拥护亚历山大王子,他是当之无愧的王位继承人!我以我统帅的方阵军的名义宣誓,支持亚历山大王子!”

事情急转直下,阿塔鲁斯面红耳赤,暴跳起来,对托勒密骂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你手中的部队不是先王交给你的吗?想造反吗?敢与我的骑兵队较量较量吗?”

这时,安提柯与尼阿丘斯互相示意了一下,彼此心领神会。安提柯站了起来,语气庄重:“先王的尸骨未寒,难道就要兵戎相见了吗?阿塔鲁斯,你不是口口声声维护马其顿王国的安定吗?不要再演戏了,你刚刚拙劣的表演已暴露了你的狼子野心,我们不会支持你!”

“现在,同意亚历山大王子继位为王的,请站到这边来!”说完,安提柯第一个站了过去,接着是尼阿丘斯,托勒密,卡利西尼斯、阿底曼图斯……西塔尔本来犹豫不决,见状终于也站到了安提柯这一边。阿塔鲁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亚历山大面对着他。“现在,我宣布。”安提柯高声说道:“马其顿王国的王位合法继承人是亚历山大王子,我们将另选良辰吉日,给亚历山大王子举行登基仪式!”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夜深人静了,宫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宫廷侍卫神色匆匆前来通报:“不好了,克里奥帕特腊夫人的寝宫里失火了。王后她……她神志不清!”众人面面相觑。阿塔鲁斯闻讯首先冲出了议事厅,他心里最惦记的倒不是他的侄女,现在国王已死,侄女的作用就不大了。阿塔鲁斯关心的是那个婴儿的安危,这将是他参与政治的最有利的筹码。

阿塔鲁斯气急败坏,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卫兵,卫兵!快去救人呀!”众人一起跑出了议事厅。

寝宫里的火已经被熄灭了,房内黑烟弥漫,惨不忍睹,到处散发着一种刺鼻的烧焦味。卫兵们正在清理现场,房里被熏得漆黑一片,家具已经面目全非,昔日的豪华奢侈,如今被付之一炬。被烧朽了的软榻轰的一声散在地上,烛光中人们似乎看见地上有一个黑黢黢的身影,一个胆大的士兵手持蜡烛弯下腰仔细观察,突然他手一松,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妈呀!”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阿塔鲁斯赶上前,一眼看去,原来地上是一具烧焦的尸体,确切地说只剩下了一堆骷髅,那骷髅的手臂里紧抱着一个东西。阿塔鲁斯不顾一切蹲下去仔细打量着,突然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一层层落下,里面是个婴儿!多亏婴儿身上包裹了许多棉布,他才免于被焚化。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塔鲁斯双眼圆睁,须发倒竖:“凶手在哪?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哈哈哈哈!”这时突然从黑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冷笑,随着笑声跌跌撞撞走进来一个人,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手里捧着一个坛子。

这人径直走到阿塔鲁斯面前,仍狂笑不止。亚历山大已经从笑声中判断出来了,这是母后奥林匹娅斯。她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她要干什么?亚历山大不由分说拨开人群向前靠了过去。奥林匹娅斯把手中的坛子往地上一倒,原来坛中盛的是橄榄油!她旁若无人地四处寻找着什么,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火呢?给我火,我要烧死克里奥帕特腊,还有那个男孩。给我火!”然后她又站起身四处高喊:“你在哪里?你给我出来,不要怕,我送你去见先王!嘻嘻。”

阿塔鲁斯一把抓住奥林匹娅斯的衣领,拔出短剑指着她胸口,咬牙切齿地喝问:“原来是你这个臭婆娘干的!好哇,你们一起见先王去吧。哈哈哈!”阿塔鲁斯突然间失去了侄女和孙儿,他狂性大发,手持利剑刺向奥林匹娅斯!

亚历山大早已注意到了他的举动,仿佛他又看见了在剧场中的狂徒拔剑刺杀父王的那一幕。不能让悲剧重演了,他连忙伸出右手,扼住了阿塔鲁斯的手腕。阿塔鲁斯手腕一麻,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剑尖上已沾满了鲜血!

受了伤的奥林匹娅斯似乎不觉得半点疼痛,她神情木然,目光散乱,手捂着胸口,鲜血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渗出。

安提柯拨开众人,对卫兵下令说:“王后受到惊吓,神志不清,现在又被刺伤,快送她出去,找御医诊治!”阿塔鲁斯狂怒不已,咆哮着拦住了奥林匹娅斯的去路:“哼,今天你休想从我手底下逃走,我一定要杀了你!”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对着奥林匹娅斯的喉咙刺去。冷眼旁观的尼阿丘斯一声怒喝:“住手!卫兵们,给我拿下阿塔鲁斯!”卫兵们听见了卫队长的命令,迅速地涌了上来,架住了阿塔鲁斯的两臂,立刻五花大绑押了出去。

一切都解决了。

有了这些忠心耿耿的元老们的鼎力相助,亚历山大觉得信心倍增,他浑身充满了力量和勇气。

接下来的两天,培拉城沉浸在莫大的悲哀之中,全城秩序井然。但从上马其顿以及色雷斯等地,叛乱的消息却不断传来。希腊各城邦又行动起来了,释放奴隶,扩大城邦军队,根本不甘心受马其顿的控制。

形势严峻。培拉城的议事厅里会议不断,亚历山大赢得了在首都的所有军队的效忠,同时他还接受了腓力手下的重臣宿将们的效忠保证。尽管没有举行登基典礼,但亚历山大已成了名副其实的新的君主。他大权在握,头脑冷静,胸有成竹。

很快,刺杀腓力的凶手被处死。这个来自小亚的暴徒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于是培拉城充满了对波斯人的痛恨。“攻打波斯!”“报仇雪恨!”广场上挤满了义愤填膺的人群。亚历山大心中欢喜,看来这次攻打波斯已经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了,波斯人此行无疑是引火烧身。杀死了一个国王,可是还有千千万万富有激情和爱国之心的马其顿人民,还有出类拔萃的新国王!

接着,亚历山大又以勾结雅典图谋叛国罪处决了克里奥帕特腊的叔父阿塔鲁斯。西塔尔被调离培拉城,出任上马其顿古都萨洛尼卡城的最高长官。西塔尔吓得胆战心惊,看来不能低估这位新主的能力。他怀有一丝侥幸,对亚历山大千恩万谢。阴谋叛乱者受到了应有的惩处,首都人心稳定。

登基典礼经过几天的筹备已经就绪。安提柯苦笑着对亚历山大解释说:“如果时间充足的话,那么我还可以将典礼准备得更完备一些。我们国库充裕,金银财宝应有尽有。只是,来不及邀请远方的城邦的贵宾前来,希腊各邦的代表来的也是寥寥无几。”亚历山大微笑着说:“事出有因,我们是仓促了些,相信友邦也能谅解。实际上登基不过是个名分问题,我现在并不看重它。不过,我也不愿意让那些小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所以仪式非举行不可,因为我本来就是王位合法的继承人!”安提柯笑着连连点头。

这时,一名卫兵飞奔而来,手中拿着一卷羊皮。“报告王子殿下,帕米尼欧将军派人送来了这个!”亚历山大和安提柯一起打开了羊皮,只见羊皮上工工整整地刻写着表示效忠之类的话,署名是帕米尼欧。“不错,这是帕米尼欧的亲手签名。”安提柯兴奋地说,又补充了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俩人一起开心大笑起来。

腓力国王遇刺后的第三天,在培拉城中的广场上,亚历山大国王举行了隆重的登基仪式。没有披红挂彩,没有鼓角齐鸣,气氛庄严肃穆。

引人注目的是亚历山大的百名卫兵,他们个个身材魁梧、匀称,全副武装,金盔金甲金色长枪,威武雄壮,气势不凡。他们步履整齐,簇拥着亚历山大登上王位,广场上的人群相互拥抱,同声为新主祝福。尽管在国丧期间,但百姓已经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心情。欣喜若狂的人群高声赞美他们的新主人:啊,他的神情多么忧伤!他的姿势那么优美,尤其是他头略略向左倾斜的时候!他仪表堂堂,丝毫不比太阳神逊色!瞧他多么英俊高大,多么富有朝气!他开始说话了!

亚历山大身披黑色礼袍,表示对父王的哀悼。

主席台上的王侯将相、达官贵人也一律是黑衣黑袍,悲喜交集。亚历山大目光深沉,声音低沉而有力:“同胞们!我父王腓力二世蒙难身亡,凶手已被处死,一小撮叛乱分子也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我受命于危难之时,一定不负众望。我相信,在我的统治下,马其顿将国泰民安,更加辉煌!”简洁有力的几句话,表达了亚历山大的心声。是的,他有能力,也一定能建设马其顿美好的未来!

广场上一片欢腾,雷鸣般的“万岁”声划破天际,预示着短暂的恶梦已经结束,阳光灿烂的日子已经展现。正如同天神用手拨开云雾,于是一切大放异彩。

这时,阳光明媚。亚历山大国王高声宣布:“同胞们,我,亚历山大,马其顿人的国王,现在邀请你们和我一起观看方阵兵的操练!”

主席台上的托勒密将军,年龄不足三十,军龄却有十多年。他从一开始就投奔在腓力二世麾下,摸爬滚打,身经百战。他精通方阵战术,推陈出新,他本人也由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卒渐渐成为嘉宾一面的指挥官。喀罗尼亚一役,亚历山大慧眼识人才,托勒密与亚历山大俩人配合作战,大获全胜,挫败了不可一世的忒拜人的神圣营。

现在,托勒密将军已成为马其顿方阵兵的总指挥官,当亚历山大国王宣布之后,他接着喊道:“方阵兵将士注意,听我号令,操练开始!”

托勒密从传令兵手中接过被擦拭得闪闪发光的号角,用力吹起了各种音调。

方阵兵的操练设在广场一侧的一座山坡上,广场上的群众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由于地形狭窄,托勒密只指挥了两个方阵约近千名士兵进行操练。随着托勒密吹出不同的号角声。两大方阵的士兵们散开、集中、扩展、转变。就着地势组成了不同的图案和队形。士兵们动作整齐,行动准确无误,如同两架运转的机器。甚至连战马的队列也无可指责,马头的摆动和跳跃竟也像有节奏一般。方阵的右翼是重装骑兵,左翼是普通骑兵。右翼外侧(或者是在左翼外侧)是弓箭手和其他轻装部队。全部兵力的实际运用因地形不同而各异,通常左翼只是坚守阵地,中央作为右翼的坚强枢纽。右翼冲击敌人的左翼,或者把敌人赶到中央地带,受射手组成的长矛方阵杀伤,或赶到左翼受到骑兵长枪的冲刺。这种战术叫做“盾牌一边”。

方阵即使不是永远成方形,至少也是成长方形的,但它并不是如史家所描述的那样,只是一个僵化的队形。它可以拉长散开形成包围之势,也可以收缩靠拢,以铜墙铁壁突破敌阵。进攻时候,方阵的中央可以向前突出,形成楔形战术,这种阵法最早是由忒拜名将伊巴密浓达创造的。包抄敌人的时候,中央方阵又可形成凹形。

如此变化多端的方阵战术,令广场上的宾客和百姓看得眼花缭乱,分不清哪些是步兵,哪些是骑兵。只听脚步声和着马蹄声,仿佛奔腾的江河,滚滚向前,川流不息,大地为之震撼。操练结束之后,方阵迅速撤出山坡,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是杳无人迹的空旷原野和山丘。

在场的观众赞叹不已,主席台上的宾客也是大开眼界,赞不绝口。亚历山大激动不已,兴奋地说:“我相信,马其顿的军队是世界上一流的军队,我们将无敌于天下!”

广场内外欢声雷动。如果说亚历山大有幸从他父王那里继承下一个强大的王国,那么他最大的幸运莫过于继承了当时最好的一所军事机构。他赢得了军队的效忠,因而也赢得了全马其顿。亚历山大在一片欢呼声中被拥戴为马其顿国王。同当年的腓力二世一样,亚历山大也是踌躇满志。

登基仪式结束之后,亚历山大决定立即出征。不过,他并没有急于进军赫勒斯滂海峡和准备渡海进入亚细亚,而是要挥师北上,扫荡马其顿北部和西部的叛乱地区,同时顺便护送父王腓力二世的灵柩北上,亚历山大打算把他安葬在上马其顿的古都萨洛尼卡。这是腓力二世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当年腓力是以萨洛尼卡为根据地走出上马其顿,进而统一全国的。首都的军政事务交给安提柯和尼阿丘斯负责,亚历山大十分放心,了却了后顾之忧。第二天黎明时分,亚历山大全副武装,身披战袍,跨上坐骑蒲斯飞路,率领他的百人卫队以及两万名精锐骑兵和重装步兵组成的军团,以护送先王灵柩为名,悄悄离开了培拉城。

到达上马其顿的萨洛尼卡城时,已是隆冬季节了。亚历山大沿途不断地镇压山民的起义和流民的暴乱,扫荡草寇,打击贵族的囤积居奇,所以耽误了行程。亚历山大让部队进城休整,接着就吩咐占卜师阿底曼图斯和他的儿子阿里斯坦德一起在城外勘察地形,为父王寻找一块安葬之处。

萨洛尼卡城处于深山环绕之中,当年被腓力称为“明珠”。这个上马其顿的古都,仍散发着一种浓郁的古朴原始的气息。城中没有宽阔平直的道路,弯弯曲曲。房屋依山而建,并不高大,却坚固挺拔。小城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城中心的一座神庙,庙前是希腊风格的台阶和柱廊,这大概是小城最豪华的建筑物了。街上零星地分布着一些花园和木结构的贵族宅邸。小城没有城墙,周围是农民的菜园和果树林子。城中的行人,既有纯朴的蓄着长须的老农,也有衣衫鲜艳的村姑,还有三三两两威严的卫兵,很少能看到油头粉面的官宦弟子和长发飘逸的美貌贵妇。这里宁静、祥和,与世隔绝,是休闲的好去处。西塔尔重归故里,可以说是衣锦还乡,虽然这个山城根本无法与首都培拉相比。西塔尔怀着感激的心情,发誓要把家乡建设成美丽的地方,一个世外桃源。亚历山大也十分喜爱这里的山水和风土人情,他不由得再一次佩服父王的眼力了。亚历山大半开玩笑地对西塔尔说:“趁着我年轻,先去领兵作战,等到征服了波斯,马其顿国泰民安之时,我会来这里长住的。”

西塔尔感到受宠若惊,连连说道:“这里远离繁华的都市,没有嘈杂,空气清新,百姓富足,在这里长住,会跟天神一般逍遥自在,而且还会健康长寿呢!”亚历山大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说道:“你要好好建设这座城市,注意要保留它古色古香的特色,在这方面你有经验。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凡事不能太过分,所谓物极必反嘛!”西塔尔又是连连点头答应着:“那是当然,我一定会接受教训,本分做人。”

细心的阿底曼图斯父子俩带着一班子士兵东量西测,围着萨洛尼卡转了几圈,终于选中了城西北角半山腰上的一块大而较为平坦的地方。亚历山大也较为满意,这里背山朝阳,地势较高,腓力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俯视整个马其顿王国。

说来话巧,这块理想的墓地竟是在城西几十公里处的弗吉纳村旁!

弗吉纳村为这一噩耗而震惊!亚历山大派出了一支小分队在选中的山坡上开始深挖墓穴,他要将父王的安息之处修缮得富丽堂皇,尽善尽美!一路上亚历山大还没有这个想法,只是到了萨洛尼卡之后,从西塔尔口中了解到了父王当年在这里艰苦创业和一段缠绵的爱情故事,亚历山大深为感动!他觉得父王是一个忠实于爱情的人!多少年,他守口如瓶,把这段美好的记忆保留在他的心灵深处。亚历山大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王有时总是对母后和自己冷冰冰的,原来他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倩影。俗话说,先入为主,父王的心里怎能再容纳其他的女人?至于后来父王的酗酒和拈花惹草,多半是心中郁闷所致,逢场作戏而已!实际上亚历山大的猜测只对了一半。他父王心里确实一直有一个倩影,那就是亚历山大也非常喜爱和崇敬的杜波菲娅!

想到了这些,亚历山大的心被揪紧了。他为父王惋惜,觉得父王好可怜!母后爱猜疑,性格暴躁,父王只有以酒浇愁了。亚历山大心中充满了悲哀,他觉得平日里他对父王那么粗暴,他愧对父王的在天之灵!继位以后的这几十天里,亚历山大所见所闻的,都和他的父亲有关,尤其是父王一手训练出来的军队!父王英年早逝,含恨九泉。亚历山大是踩着父王的肩膀登上王位的,为什么自己野心这么大,总想与父王争个高低?父王实际上是个伟大的人,只是他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脾气有些粗暴而已。亚历山大跪在父亲的灵柩前,热泪滚滚而出。想到了父亲的功业和优点,亚历山大心里万分难过,他恨自己以前的年幼无知,被名利蒙住了双眼!

弗吉纳村的全体村民都来了,他们与士兵们一起,跪在亚历山大的身后,失声恸哭,哭声感天动地。灵柩将要入土下葬时,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顷刻之间,田野山峦白茫茫的一片。亚历山大放声痛哭,悲戚地说道:“父王,您安息吧!天神也赶来为您送葬了!父王,您在九泉之下有知,保佑马其顿吧!”雪越下越大,亚历山大的头上蒙上了一层白霜,他的泪水已经冻结在脸上,跪在地上的双腿已经冻得几乎要失去知觉。

阿底曼图斯上前低声劝慰道:“国王,时辰已到,该为先王下葬了。”亚历山大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两名卫兵上前扶起了亚历山大,亚历山大闪了个趔趄,差一点摔倒在地。他的两腿又酸又麻,一时站立不稳,两名卫兵连忙扶紧了他。腓力二世的墓穴结构复杂,深埋在地下,亚历山大当时可能考虑到为防止贼人盗墓而深挖墓穴达几米之深。在距地面约2米处立的是一个大理石墓,里面放置的是腓力生前喜爱的物品,如他随身佩带的短剑。他喜爱的几件战袍和盔甲等,实际上这是一个衣冠冢。

大理石基再往下,距地面约5米处,才是真正的墓穴。约摸有两间屋子大小,状似神庙。基顶有一道砖墙,设有机关,可以开启砖墙下的大理石墓门。墓室正中放置着洁白如玉的大理石棺椁,里面安放着长方形的金棺,腓力二世身着红色战袍,全副武装,脖子上佩戴着代表他身份的马其顿王族的金坠子。经过御医的妙手装扮,腓力神态安详。他的全身用一种据说是从埃及带过来的神秘药水泡过,又涂满了油脂和松香以及其它的防腐剂。金棺的棺盖上有一大星星的图案,是马其顿王室的星光形徽记。墓室的前面还放有一个较小的金棺,里面放有铠甲、青铜胸甲、金箔包裹的护胫、华丽的织物和皮革品以及圆形黄金头箍和一根王节。墓室的大门被沉重地关上了,大理石棺椁也盖上了盖,亚历山大和士兵们一齐动手往墓穴中填土和石块。寒风刺骨,亚历山大的手不一会儿就被吹得又疼又凉,这滋味他可从来没体会过。

墓穴终于被填平了,而亚历山大的嫩手也磨出了几个血泡。他环视着四周,对阿底曼图斯说:“我觉得应该把墓穴加高,堆得像座小山一样,不是很有气势吗?”阿底曼图斯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沉吟了一下,点头说:“您说得不错,我即刻让士兵们开山凿石,加高加宽大墓。”结果腓力二世的大墓高达12米之多。周长整整99米,十分壮观。

亚历山大了了这一心愿,率兵东进,离开了萨洛尼卡城。他不知道,每年的春天,当春暖花开的时候,总有一位包着头巾的农妇,在这里流连、徘徊、祭拜。大墓日久天长,长出了许多野草和野花,那妇人一铲一铲地铲去野草、移来野花,又栽上了许多树苗。终于,这里成了一座美丽的山林,引来百鸟啼鸣,百花盛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那老妇人仍时常在这里逗留,她的行动越来越迟缓,终于有一天,她倒在了一棵大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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