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八月，当我在下放了一年的知青点收到大学入学通知书时，我没有激动，也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究其原因，就是我那不尽如意的考分，让我与重点院校失之交臂。尤其是化学分数太出人意料了。它只有69.5分。
说到对化学考试结果的不满，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对这个分数的怀疑，不得不说说我为那次考试所做的准备。
78年初，父亲从老家过完春节回来后，转达了姑夫为我想到的一个高考复习计划。他建议我回老家的一所中学进行补习。我父亲的舅舅 －我的舅爷爷，是那所中学的化学老师。舅爷爷虽然是我父亲的舅舅，年龄却比我父亲小几岁。他和父亲从小就在一起玩耍。所以，他们的关系不像长辈，更像是手足兄弟。
而当时的我，正下放在湖北省天门棉区的一个厂办知青点之一。知青点的知青全都来自同一厂区，是两个国防大厂的子弟。知青点的领队也是工厂派来的工人。
为了备考，我向知青点提出了休长假的请求。休假批准的过程艰难而漫长。最终达成的协议是：在厂里当工程师的父亲必须在我请假期间，也下放到工厂的其它知青点蹲点，相当于作我的“抵押人质”；我请多久的假，父亲大人就得呆多久。父母亲为了我的前途，毅然答应了这个苛刻和荒唐的条件。随后，在我回城的同时，父亲也离家下乡了。
乘火车到了南方老家的城市，叔叔们又把我送到郊外的舅爷爷家。
舅爷爷是文革前的老大学生。由于家庭出身不好，毕业分配到这所市郊县城中学教书。他在那一干就是十几年，直到改革开放后被推上仕途。他不仅课上的好，还利用业余时间，带领学生们坚持搞科研。他自己在化学方面也做出了两项创造发明，并取得了专利。正因为如此，他深受老师和学生们的爱戴，被推为那所中学的一校之长。在舅爷爷工作的学校，还有不少教师和舅爷爷的情况一样，也是因为出身问题，才被分配到此工作的。这使得这所中学师资力量雄厚，并成为当地一所远近闻名的好中学。
刚到那所中学时，舅爷爷安排了几个主要科目的老师以及他自己给我进行了数学，物理和化学的摸底考试。考试完毕，他们聚在舅爷爷的房间里，商讨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帮我备考。从他们凝重的神情，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底子有多差劲(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平均分数只有三十多分)。
这对自己的自尊心，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一直以来，我在那所工厂的子弟中学也算是成绩优秀的好学生，我的作文也常常被老师当范文在全年级展示。最让同学们记住我的一次“壮举”，是我在全年级物理毕业考试上的突出成绩。那是我们那个“读书无用论”年代唯一的一次闭卷考试。结果，在一大半同学不及格，少数成绩好的同学刚好勉强及格的情况下，我以超过所有人30多分的成绩，获得全年级98分最高分。。。没想到，到了这所县城中学，我却成了差等生。这样的处境让我感到十分难堪。
在严峻的现实面前，我只能更加刻苦地学习。白天，我和应届毕业尖子班的同学一起上新课；晚上，我挑灯夜战，看书，做练习题双管齐下。在我借住的中学教师宿舍的那座小天井里，我常常是最后一个熄灯的人。
大约一个多月后，我的成绩就赶上了尖子班的佼佼者，一跃成为名列前茅的学生了。几位带我课的老师，对我露出了赞许的微笑，并告诉我舅爷爷：“此生大有希望！”。 我在那里刻苦学习的“事迹”，后来也被传为佳话。
在几个课目的学习中，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舅爷爷上的化学课。他常常用两手捏成拳头，相互揉合，挤压在一起来比划两个化学元素的相互作用，以及达到最后共键而生成分子的过程。同时，他的描述采用拟人化的方法，非常风趣，形象，生动。他的讲解让我理解深刻，融会贯通。在此之前，我不仅对化学是违谟如深，还总认为学化学全凭记忆。后来搞懂原理后，才意识到只要记住了基本的元素周期表，其它就是做化学键或外层电子数的加减法的问题了。。。当时，我自认为化学是我学的最好的功课之一。每次化学模拟考试，我的分数都在90分以上。
正当我有计划，有步骤，满怀信心地备战高考的时候，我父亲的一封催我返回的家信，中断了我后续的复习和备考冲刺。父亲也是受厂里的催促，必须回厂工作了。 知青点便催促我尽快回知青点。
五月中，经过两个多月的补习后，我便匆忙地赶回了知青点。从此，我的复习备考由快速疾驶转为慢速爬行。白天，我必须在棉田里锄草，松土，打枝；晚上，黑灯瞎火，我只能靠着煤油灯，勉强看一看书，记一记党史。
终于迎来了78年七月高考的日子。。。
虽然，我现在对高考中其它几门课的考试没有什么印象了，可是，对化学考试的过程却记忆犹新。记得化学考题只有五个。一看题目都似曾相识，而且还做过练习，我便胸有成竹了。不慌不忙做完所有题后，发现离考试结束还差一个小时，我又仔细地检查了半个小时。大概是我很快做完考题的原因，我记得，一位监考的化学老师在我的身边来回走了好几次，还停在我旁边看我的答案。我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种认可和满意，让我更加坚信自己的答案正确无疑。
走出考场后，迎面碰到在我之前出来的考生同我讨论答案。我得知他的答案和我的一致后，心里一阵欣喜。后面陆续又有几个人出了考场。大家不自觉地聚在一起讨论和对照答案。我高兴地发现自己的答案总与多数人一致。这时候，不知是哪位考生出来后，告诉我说，那位监考老师说我的考分“至少95分”。 我听了，好生奇怪。但是，“95”分这个数字却与我自己的预期不谋而合。为此，我永远地记住了这个数字。至于监考老师为什么会这样说，又是在何种情况下留下这种评说， 我无从得知。
所以，当我收到分数通知时，虽然总分过了录取分数线，但一看到那个刺眼的69.5分，我就特别地吃惊， 特别地失望。。。左寻思，右思量后，我决定要去要求查分。当我走了十几里路，到达公社时，公社管招生的人还表示不理解，但还是记下了我的名字和考生号码。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再去询问，得到的回答是：我的查分要求送到上面之前，查分已经停止了。
就这样，我真实的化学成绩永远地成了一个谜。这个分数问题，曾经让我耿耿于怀了好一阵子。当然，时隔多年后，我早已看淡了这个分数的影响了。也完全明白人生没有“假如。。。就会。。。”这种假设。一想到还有许多人，可能因一分之差，被永远地拒在了大学门外，我就倍感幸运。真要感谢改革开放，恢复高考制度这个举措给我们带来的机遇。
然而，正是因为有上面这段小挫折，我才对高考有了一份难忘的记忆。而每次的回忆，又让我更增加了对父母和亲人们的感激。在那个年代，我作为下放的知青，能有条件回到那所优质中学补习，并考上大学，真要归功于他们的付出和参与。想想我们中学同学中，也有不少同学的成绩和我差不多，但全年级却没有一个人考上大学，我真的为自己庆幸。是我的父母和亲人们对我的爱和关心改变了我的命运。这样的经历，自然令我永远无法忘记。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