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中几乎所有的人都问过这样一个问题:“让我们向农民学习什么?”一位高中毕业生在写给他的中学老师的信中说:农民个个互相包庇,互相嫉妒,互相打击,互相气人,自私自利,自高自大,说话粗鲁,极端低级,吵嘴打架,消极怠工,干活拣轻怕重,还不讲卫生。

上述一整套理论中,有一个关键点,就是知识青年若要革命化,就必须与农民相结合。1967年12月,毛泽东更将这一理论作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叫做“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对于回乡和到农村生产队插队的知识青年来说,到农村后,最感困惑、最难以接受的,往往就是这一点。他们中几乎所有的人都问过这样一个问题:“让我们向农民学习什么?”一位高中毕业生在写给他的中学老师的信中说:
农民个个互相包庇,互相嫉妒,互相打击,互相气人,自私自利,自高自大,说话粗鲁,极端低级,吵嘴打架,消极怠工,干活拣轻怕重,还不讲卫生。这种生活环境我无论如何也过不惯。从这,我更体会到毛主席所说的“严重的问题在于教育农民”这句话多么深刻了。要提高农民的觉悟真是不简单的事哪!
这封信写于1958年初。显然,1964年以后,报刊上是不会再公开发表这样直率的文字了。但即使后来树立的知青典型,也仍然存在这一问题。黑龙江省的知青典型胡建良在回忆自己初下乡的经历时,是这样说的:
初到那里,我看到的尽是些落后现象。比如,有的人干活收工时,随便拿队里的土豆、胡萝卜;有的人干集体活不积极,起早贪黑地在小块荒地里打转转等等。看到这些,我觉得这里的农民真是“自私、落后、保守”,和我在小说里、电影上看到的农民差远了,没有一个像《创业史》里的梁生宝,也没有一个像《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中的高占武和曹茂林那样值得学习。
不必再多举例子,因为每个下乡知青,都有过同样的体验。
既然证明农民比知识分子更革命、更进步,是让知识青年向农民学习、与农民结合的必要前提,这个问题就非解决不可。对于上述的前一封信,当时的山东省委书记回复的公开信是这样说的:农民的确是有缺点的,但是,你把农民的缺点过于夸大了,你在上面所列举的有些缺点,在一些知识分子身上,不是存在的更严重吗?何况,农民虽然有缺点,但是,他们是劳动者,是生产者,是自食其力的人,是为人类为社会创造物质财富的人。劳动者和生产者正是农民最大的特点,他们的优点是:诚恳、朴实、敦厚、勤劳。你应该首先学习农民身上这些最主要的品质。谭启龙:《在农业劳动中锻炼成为一个坚强的人----复焦洪瑞同志》,《中国青年》,1958年第1期。
这是1958年的说法。再看1966年初的:
一些知识青年在下乡之前,从道理上也知道农民群众很伟大,有许多优秀品质,可是到了农村以后,却又觉得农民自私、落后,没有什么值得学习的地方。这是为什么?最根本的原因是没有从本质上看农民。农民,主要是占农民大多数的贫下中农,他们在旧社会受苦最深,因此,在农村中,他们最革命,他们最听党的教导,他们热爱社会主义,走社会主义道路最坚决。为什么有些农村知识青年看不到这些最本质的东西呢?胡建良同志的亲身体会告诉我们,最主要的是个思想感情问题。在你还没有从思想感情上和农民真正打成一片以前,总是容易看到一些表面的、个别的现象……但是,在你真正从思想感情上和广大的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以后,和他们同命运共唿吸了,才会真正了解他们,对他们可贵的优秀品质,就能看得清了……胡建良:《我向老贫农学习了什么?》一文编后记:《知识青年与工农结合的关键》,《中国青年》,1966年第6期。
上述两段话中回答的三个问题,正是解放以后始终存在于理论上的几个误区。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农民尤其是贫下中农在旧社会“苦大仇深”,所以他们最有阶级觉悟,走社会主义道路最坚决。事实上,这是把农民在土改中分得土地、获得一些实际利益后所产生的“感恩”思想片面地拔高了。
朴素的阶级感情并不能代替马列主义觉悟,何况这种所谓阶级感情,常常也只是宣传中一厢情愿的说法。只是在当时,谁要敢对这种论调产生怀疑,马上就会被扣上“思想感情有问题”甚至“立场有问题”的帽子。这是其一。
其二,农民是劳动者。这话固然不错,劳动者、劳动,都是应该受到尊重的。但这里的问题是,它是把知识分子作为农民的对立面而言的,农民是劳动者,所以知识分子就应该向农民学习,那么知识分子是什么呢?难道不是劳动者吗?难道只有农民所从事的那种直接劳动、简单劳动才是劳动,才值得赞美,而同样为人类社会的文明和进步所需要的间接劳动、复杂劳动、文化性劳动就不是劳动,就应该遭受排斥和无情的践踏吗?应该指出的是,这种看法,本身就是农民意识的一种典型表现。
其三,将存在于一些知识分子身上的农民意识,与农民所具有的普遍特征混为一谈。潜台词是:农民自私,知识分子就不自私吗?可是农民身上所有的优点,知识分子又哪里具备呢?
将知识分子作为农民、作为劳动人民的对立面,这是改革开放之前几十年我国宣传工作上一个显着特征。这既是农民意识的一个典型表现,也反过来加深了农民对知识分子和知识青年的敌意,人为地扩大了双方间的隔阂,这与“消灭三大差别”的口号,已经是背道而驰的了。这便产生了理论上的一大漏洞。
上山下乡知青,便处于这种隔阂之中,他们具有的文化优势不仅得不到发挥,反而成为必须甩掉的包袱,必须改造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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