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7岁的刘文(化名)参军了。那时,他的老家山东某地农村的婚俗很简洁。男方到女方家见见面,小伙子到女方家时,拿出10元钱,对方接过去,这婚事就有谱了,姑娘不接钱,就没戏。再加那时人们热爱解放军,刘文的“身份”因成为一名军人而倍增。
不曾料想,因为谈婚论嫁时遭遇“文化大革命”,他的爱情历尽磨难。
串联旋涡邂逅爱情
参军后,我敢想敢干,1964年作为全团惟一的“五好战士”,被选入海军预备学校到江西上饶补习了1年高中文化课。1965年,进入大连海军工程学院动力系学习。
我所学专业的方向是海岛发电,很喜欢,但入学不久,我和同学被分到东北农村搞“四清”,直到1966年五月才回到学校。返校不久,我回去探了一趟家。从家里一回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大字报在校园里已经铺天盖地。
1966年9月,中央军委下发文件:部队大专院校学员,一律到北京参加“文化大革命”。不久,我和同学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在丰台火车站下车后,我们被接到海军大院。国庆节那天,我和同学们来到天安门广场,我们唱着《东方红》和《大海航行靠舵手》,受到了毛主席的接见。接见几次之后,我和同学也开始“革命”,搞大串联,刻蜡版印小字报。
我被划进了“红色造反团”,得到当时的海军领导支持。
1966年冬天,我接到军队首长的一个通知,让我通知总后勤部所属学校的学生参加一次征求意见活动。我拿到的名单上有一个名叫李蔓(化名)的,是第七军医大学的学生。在总后勤部大院,面对人群,我放声喊:“谁叫李蔓?”一个高个子、白白净净的女生举手答应:“我!我!我!”就这样我们相相识了。
运动的势头越来越猛。1967年初,我告别了北京,告别了李蔓,回到学校。那时,大连的校园里也开始武斗。目睹这一切,我很困惑,就写信告诉了李蔓。她的家在北京,她也回信告诉我北京的情况。
大连的情况日益恶化。1967年中期,武汉一群盲流窜到大连,大肆抢劫。后来我所在的“红色造反团”有枪了,各派别的人开始抢军装、抢枪支弹药。公安局两派都互相打,大连死了不少人,治安一片混乱。
眼见局面越来越难控制,1967年冬天,中央军委指示,赶紧把军校学生分配走,原则是“哪里来的哪里去”。这样,我回到山东青岛的原部队当了排长。李蔓来信告诉我,她被分配到了西藏。
因为是从院校毕业的,干得又很好,我在部队很受重视,很快就成了党组织发展的对象。但是,不久,因为我和李蔓的关系,情况急转直下。
结婚政审噩梦连连
分配工作后,我和李蔓一直保持通信联系。
在去西藏报到前,李蔓写信问我:“咱们能不能结婚?”我回信让她来趟青岛。李蔓来青岛后,哭诉了短短几个月内,亲人接连遭受的不幸。她在中共中央办公厅工作的父亲被打成走资派(后又被关进了监狱);任一家中学校长的母亲也被打成走资派,剃成阴阳头,赶出家门,下放农村劳动;她的弟弟和一个妹妹到内蒙插队去了,另一个妹妹被分配到了河北邢台。曾经幸福圆满的家庭顷刻间空无一人……
李蔓的遭遇深深地撼动了我。
我坚定地认为,她的家人没有错,是当时的做法错了。我毫不犹豫地写了报告,请求组织批准我和李蔓结婚。那时,结婚政审是件大事。接到我的报告后,部队发函调查李蔓的家庭背景。
那时,李蔓的父亲尚未被抓进监狱,所以,部队向中央办公厅发函调查时,中央办公厅的回函是“革命干部”家庭。因此,部队在我的申请手续上签署“同意”二字。虽然有了这纸手续,因为其他原因,我和李蔓的结婚手续仍没能及时办理。转眼到了1968年,李蔓启程赴西藏报到。但到达西宁后,因为大雪封山,她只好在西宁等冰雪消融。在这种情况下,李蔓再次写信说:“干脆结婚吧。”因为一旦进藏,至少要两年后才能回内地。
就在这时,中央办公厅一个群众组织写信给我的部队,说李蔓的父亲是“叛徒、反革命、杨尚昆的死党”。虽然,李蔓的父亲所谓叛徒身份是因为在国民党监狱坐了4年牢,但因此他又被关进秦城监狱达8年之久。
问题被人“揭穿”后,部队不让我结婚了,而且要我立即断绝和李蔓的恋爱关系!
因为我是院校回来的,又是最年轻的干部,组织上三番五次找我谈话,问:“你为什么要找一个反革命的女儿?”还说:“在青岛,你要什么样的,我给你介绍。”压力虽然很大,我却丝毫没退让。
那个时候,我什么也不怕,就担心李蔓的家庭本来就遭遇不幸,自己再和她断绝恋爱关系,她有个三长两短。真的出了什么问题,组织能承担什么责任呢?我把这些想法说给组织,得到答复是:“做她的工作。”
不让结婚,我们就不结。彼此真挚的感情,在逆境中越来越深。在西宁等待进藏的时候,李蔓先后两次来青岛,虽然没有海誓山盟,但我们都认定今生没有什么能使我们的心分离。
但1968年八九月份起,也就是她第二次离开青岛后,我和李蔓失去了联系。我往西宁、往总后勤部写信,一封封都石沉大海。我的心一下陷入了深切的焦虑之中。
历尽磨难终成眷属
我根本不知道,李蔓被抓起来了,被关押在北京香山旁的一个地点。
1969年,与李蔓相似的命运也降临在我的头上。因为坚持不放弃自己的爱情,我也被关起来了。一天,在团部,有人告诉我:“刘排长,在‘文化大革命’中,你和反革命的女儿勾勾搭搭,有严重政治问题,要办学习班。”从此,我被关押,被人严密看守,不准写信、不准打电话、不准与学习班以外的人谈话。
在被关了3个月后,也就是1969年7月份,我的问题被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
处理结果其实很严酷,我被安排复员回到山东原籍农村,从一个月薪52元的部队干部一下子成了农民。
1969年9月,已经25岁的我背着一个装满书的柳条箱“灰溜溜”地回到了老家。
从城市回到农村,我一下子成了大龄青年。回家不久,父亲就张罗着给我娶媳妇,紧接着,七大姑八大姨接连给介绍了一批对象。因为无法忘记李蔓,所有对象我一概不见。别人只知道我受打击了,但我无法告诉任何人,自己有了心爱的姑娘。
后来,李蔓突然从北京给我写来一封信,说她也复员了。一接到信,我拎了个小包就往北京跑。在住进北京东四附近一个澡堂后,我与李蔓劫后重逢。
李蔓见到我,第一句话竟是:“我可是反革命。”
“那是他们说的。”我脱口而出。
我们聊呀聊,这一聊,我才知道李蔓失踪是被抓起来了。
这次会面时,李蔓做了个勇敢的决定:“我和你回山东。”几天后,她就带着户口跟着我回了山东农村。不久,我们在公社办了结婚证,做了两床被子,买了一个三屉桌,请亲戚吃了一顿饭就结婚了。
我返乡后,成了深受乡亲们欢迎的人,先是作为民兵副连长带着民兵挖河,后在大队当会计。李蔓这个医学院毕业的毕业生先到公社卫生院当了一段临时工,后来回到村子和农村妇女一起干农活。她会看病,淳朴的乡亲对这个北京来的媳妇很好。
1975年,落实政策开始,李蔓的问题率先得解决。这时,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她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北京。
回到北京后,李蔓在一个门诊部当上了医生,而我一个人孤独地留在山东依旧是个农民。
我渴望与妻儿团聚,开始奔波自己的政策落实。此时,我的岳父已落实政策走出秦城监狱,他的上司杨尚昆也回到北京。老人也开始操心我的事情。终于,问题惊动了中央顾问委员会,最终得以解决。
那是1976年的一天,我所在公社的大喇叭宣布一批落实政策者的名单,其中有我的名字。当时,在我们村子蹲过点的县外贸局的局长看中了我的能力,把我招收到了外贸局。
1978年,李蔓在北京找到一个妻子在山东的两地分居者,和对方谈好,我和那个人对调。通过如此曲折的过程,我终于来到北京和妻儿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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