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明终于行至伦敦。7月24日的英伦傍晚,他和中央电视台体育频道的所有奥运解说顾问们一起降落在希斯罗机场,住进一家安排好的四星级酒店,每天定时开会,准备7月29日开始的解说。

姚明与央视主持人于嘉一同抵达伦敦
几乎所有的那些解说顾问们,郎平、周雅菲(微博)、张国正,因为和姚明许久不见,都会对姚明说:“你胖了。”这是显然的事情,那张在运动员时代极方的面孔,已经变得方中带有圆润,显得不再清癯,而是红光满面。在运动员时代,姚明长期维持在300到305磅(约136公斤到138.5公斤)。有人问他:“现在体重多大?”姚明回答:“这是个秘密。”
之所以开头用了“终于”二字,是因为姚明从未来过伦敦,原本也并未想过2012会来伦敦。北京奥运会落幕的第二天,他把天坛公寓男篮宿舍里铺床底的那条2000年悉尼奥运发的毛毯抽出来,连同屋里所有有念想的东西一起打包装箱,运回了上海。姚明的朋友圈里当时已经知道,北京奥运,已是姚明在中国(奖牌榜)男篮十年国手生涯的收官之战。当然,姚明更没想到过,伦敦奥运时,自己已经退役。
投资人姚明
我觉得自己是中国篮球的底线。这不是说我把自己看得多高,而是有些事情我不坚持了,那也许就再也不会有人坚持了。
退役一周年的第二天,姚明在大连结束活动,提前来北京,计划先和几拨老友相聚,然后随中央电视台转播团队一起启程。那天适逢北京暴雨成灾,天愁地惨,姚明改机票飞到天津,再驱车飞奔,午夜过后,才终于“游”进了北京的酒店。有个朋友问:“去年你退役第二天,北京就是暴雨,今年同一天,北京又是暴雨,这说明了什么?”姚明回答:“说明北京的一切很稳定。”
这还是那个典型的姚明。但他已在自己的第二个职业生涯里真正游走了一年,把所有的视角和习惯从一名运动员身上抽离出来,使用着他在运动员生涯中经验和阅历的财富,但换成一个投资人的位置去思考,习惯自己离开了公众的视线,人们越来越少谈论自己。这是从2009年NBA(微博)季后赛大战湖人受伤后就开始的转变,但是自一年来才正式宣告的故事。
在退役后一天,姚明来到搜狐位于上海的办公室录制节目。当他从打开的电梯门里突然走出来的时候,一位正在打扫卫生的大妈在不远处惊恐地发现了他,然后指着他的鼻尖大声喊道:“刘翔( 微博 官网 博客)!”姚明闻言,惊奇地对身边的朋友说:“昨天才退役,今天就没人认识了!”
另一次是在巴黎,著名的奢侈品牌路易威登的总店门前。为了防止倒买倒卖,路易威登规定,必须持护照才能购买箱包,而且一本护照只能买一个包。一名操着江浙口音的中国大妈(是的,故事里总有一个大妈)奔跑过来,拦住了正从门口路过的姚明和叶莉夫妇,仰着头,对这位2米26的男子说道:“先生,我给你30欧,把你护照借我用一下,我买个包好哇?”叶莉强忍住了笑,对身边表情诡异的丈夫说:“你要挣这30欧么?”当然,这只是极端有趣的故事。没有几个人会不认识姚明的那张脸,即使他已经发胖。对姚明的陌生,和姚明自己感知的陌生,其实是存在于一个陌生的领域里。他是17支CBA球队里最懂球的老板,在很多球队里会发生的问题,在姚明身上都不是问题,但他的确刚刚开始学习成为一个会做生意的老板。上海男篮(微博)的体制转轨已经全部完成,股份已100%为姚明持有。他坚持着读书上课,尝试用经济学的理论去思考和解释问题,学会阅读企业的账目,成为上海市的政协代表,学会在政协会议上发言。姚明正在享受这个过程,“以前当球星当惯了,现在在一个陌生的领域里不断地学,很有成就感。”
以一名投资人或社会活动家的标准去衡量,姚明的一切都在增长,最直观的反映是他的酒量。以前姚明以不能喝着称,这次在北京停留三天,喝了两场酒,和篮球圈的老朋友们一场;和航天英雄杨利伟、美术家韩美林、白岩松(微博)等这些2008年火炬传递时结下的朋友们一场。尤其第二场,每年一聚,每喝必多。但这次,仅是脸色微红,依然行走如风。
和大多数CBA老板们考虑的不同----大多数老板是先生意而后篮球,姚明是先篮球而后生意,他更多思考的是联赛的架构和发展。在这个世界里,他来的时间最短,但心最大。他最近思考的一件事是,怎样联合建立一个合理的运动员薪资体系,既避免球队之间的恶性竞争,又体现运动员的价值。在一场聚会上,姚明对身边坐着的八一队后卫韩硕说:“我是坐在哪儿就得说什么话,现在我代表老板,但开会做决议的时候,你也得来。”看着韩硕懵懂的表情,姚明大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运动员代表要参与进来,不一定是你,但需要有一个类似球员工会的机构。”
“我运营上海队已经三个赛季了,有些东西我必须坚持着,”有一天黄昏,姚明眺望着北京的车流说,“我觉得自己是中国篮球的底线。这不是说我把自己看得多高,而是有些事情我不坚持了,那也许就再也不会有人坚持了。我们要经历的,是一场很大的变革。改革开放三十年,所有表面的、浅层的、能改的东西都改完了,中国体育也一样。接下来,是要痛彻心扉的变革。要改变,就必须忍着痛。”
这一年来,姚明生活里的另一大变化是,把游戏“戒”了。那个在魔兽世界里骑着猛兽奔跑了接近10年的姚明,再也不会出现了。“玩还是爱玩的,”姚明说,“谁会不爱玩呢,但是,太消耗时间了。”
当初,姚明热衷魔兽,在NBA“晚上打球,白天打魔兽”的时候,从来不在游戏里花钱买装备,而是纯粹靠自己慢慢修炼升级。姚明这样的玩家,管花钱的玩家叫“RMB玩家”,即人民币玩家,这个称呼里带着鄙视。姚明说:“我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花钱在游戏里,你享受的不就是靠自己修炼的这个过程么?每个人的财富有大小,但时间和精力都是一样的。你再有钱,也只有相同的时间和精力去花。所以,我更看重的投入是时间和精力,而不是钱。”
现在,姚明“要把时间和精力用到别的地方了”,而充满玄幻的游戏世界,“是年轻时候的一个注脚”。
解说员姚明
在中国男篮,我曾经接过了前辈的枪。但现在,我喜欢我所处的位置,并没有什么感伤。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我自己的球衣了。伦敦奥运,跟过往中央电视台在国外转播奥运会有很大不同。过往的大多数时候,中央电视台的评论员和解说顾问们是在IBC(国际广播中心)的演播室里对着画面解说,很少在比赛场馆现场设有评论席。但这次在伦敦,评论员和顾问们将像北京奥运一样,在现场开讲。这是对姚明极大的吸引,像在去年的武汉亚锦赛那样,当他回过头,就能看见昔日的队友们在奔跑和跳跃。
姚明将能在最近的距离,注视着中国男篮,注视着这支离他既近又远的球队。
近,是因为姚明即使成为了一名投资人,但运动员职业生涯太深的烙印,让他常常还是觉得,自己是那支球队的一部分。在很多时候,他对中国男篮的称呼依然是“我们”。中国男篮在波兰(奖牌榜)打第一场和波兰队的热身赛时,姚明上网看直播,发现波兰队的主教练就是2006年世锦赛上被王仕鹏三分绝杀的斯洛文尼亚(奖牌榜)队的主教练。最后中国队赢了1分,姚明高兴地说:“这教练就是输我们1分的命。”
当王治郅出现在场上,姚明的视线就总是集中在他身上。这个姚明在2002年离开CBA之前内心的图腾和偶像,依然是姚明心里随时一拨就能触动的弦。姚明现在最爱唱的歌之一,就是《老男孩》。“有几个人的人生跨度里,能经历五届奥运会?大郅将来退役的时候,应该有我退役一样的仪式,”他说,“青春如同奔流的河流,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只剩下麻木的我没有了当年的热血,那就是大郅;看那漫天飘零的花朵,在最美丽的时刻凋谢,那就是我。”
说姚明和这支中国男篮远了,是因为距离他身披中国队球衣的最后一场比赛,已经整整四年。在球队里,姚明也并没有哪个真正会无话不谈、常常交流的朋友。即使是当初他还是这支球队的战术核心的时候,姚明和队友之间也从来不像其他的队友群体那么亲密。当收入、名声、地位差距过大的时候,很难有真正的、无所顾忌的相交;媒体对姚明铺天盖地的报道增大了这种悬殊感。这应了姚明说过的那句话:高处不胜寒。
一位长期跟随中国男篮的随队记者这样形容队友们看待姚明的的方式:“那个时候,大家都觉得天塌下来有姚明顶着,所以每个人的责任心和主动性,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强。当然,大家也都知道姚明厉害。像北京奥运会打完德国(奖牌榜)那场球,出线了,回到更衣室,姚明站在更衣室中间说:现在请所有领导都出去,教练也出去,我们运
他自己的计划是:北京奥运那巅峰一战之后,更好存蓄自己的体力和精力,实现在NBA的梦想,不会再在伦敦出战。命运的安排是:他确实不会在伦敦出战,却要来到伦敦解说。这是三次出征奥运会的姚明16年来再次成为一名奥运的看客,区别是:“16年前(1996亚特兰大奥运会),我是在上海半夜趴在床上看黑白电视,这次是坐在场边看真人。”
7月26日,奥运会开幕前一天,姚明穿戴整齐,在伦敦大本钟前留影。整整40年前,他的父亲姚志源随上海队出访,在这儿留下过一张照片。姚明按着那张照片,挑了个父亲当年同样颜色的衬衫,同样颜色的裤子,在镜头前摆了一个同样的姿势。姚明说:“一切都一样,就是我看着比他老。”
那一年,姚志源24岁,4年后退役;姚明今年32岁,刚刚过完退役一周年。
一年前的7月20日,姚明在上海“明谢天下”。退役一年零八天,姚明在伦敦开讲。说的是球,眼里远比球场更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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