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平和胡耀邦谈话时就说:“张春桥在江青反革命罪案中,是一个最坏、最毒辣的角色。他善于出奇不意地抓别人的小辫子。现在看清楚了,所谓‘彭、罗、陆、杨反党集团’,本来就是类似张春桥这样的人主观臆造出来的东西,根本没有那回事。但是,毛泽东根据张春桥、姚文元的捏造,使毛泽东对中央和北京的现状作出了更加违反实际的估计,认为资本主义复辟迫在眉睫,于是发动了这么一场文化大革命。毛主席既然对我们失去了信任,那当然就得重用江青、张春桥、林彪、康生这些人。这就注定了文化大革命本身就是一场灾难。对于张春桥这样的人,如果不给予法律的制裁,就杜绝不了这样的人物的土壤。我主张在适当的时候用法律的武器来对付他们。现在我们还顾不上处理他们,得集中力量解决‘两个凡是’的错误,即先把华国锋他们的问题处理好了,对再处理张春桥这些人较为有利。”
张春桥这时当然不会想到上层的这些动向,他只能凭着过去的经验和实践来对中央的上层进行种种猜测。就是这些猜测,也和接踵而来的实践有着惊人的一致之处。
转眼到了一九七八年春夏之交,张春桥看上去明显地衰老了。额头的额纹和眼角的鱼纹已经像刀刻般地出现在脑门两测,紧抿的嘴唇如同凝固似的总是一声不响。从早晨起,他就好似一尊石雕般坐在床上或者站在十几米的院子里动也不动,他几乎是靠回忆和思索来打发难熬的日子。
一九七八年五月十二日,《人民日报》上刊登的一篇文章犹如石破天惊,同样震动了张春桥。
已经很少看报纸的他,把署名为“光明日报评论员”的文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连续看了好几遍,他很敏锐地感觉到了中央最高层的动态。盘旋在头脑里的第一个印象就是耳旁回响起当年大批判文章里的一句话:
“宋江不是号称‘及时雨’吗?他究竟是哪个阶级的‘及时雨’呢?《水浒》称颂徽宗的年代‘国富民安,土农乐业’,实啄七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农民起义的烈火燃烧,北宋王朝的大厦摇摇欲倾。赵佶在自己的‘睿思殿’即书房的素白屏风上,书写‘四大寇’的姓名,可见他为此而日夜悬心。结果呢,‘四大寇’之一的宋江,不但投降了这位赵官家,而且帮他镇压了另外三支农民起义军,这对北宋王朝和赵佶不是一场地地道道的‘及时雨’吗?在历史上,每当阶级矛盾日益激化以至剥削阶级的反动统治无法维持的时候,反动阶级总是特别需要宋江这类‘及时雨’来浇灭农民起义的烈火。《水浒》这部书和宋江这个形象为地主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所特别欣赏,原因在于此。”
当年讨论《水浒》的时候,包括毛泽东在内的他们这些中央领导人们都预料到今后中央和地方上都会出现宋江这样的投降派。可是所有的政治局委员们在会议上都纷纷地批判宋江,发誓赌咒地表白自己绝不当投降派。特别是华国锋,他甚至在政治局会议上摇晃着他的右手说:“在战争年代,任何的动摇和投降到了战场上都是要杀头的,现在在和平的年代,谁要是向修正主义路线投降,充当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宋江,我们就要像打倒刘少奇、林彪那样地来打倒他们。我通过学习毛主席关于《水浒》的评论,深深感觉到这个指示的重要意义。”
现在他已经充当了一次典型的投降,把邓小平解放出来,不再搞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斗争,反而把当年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英雄们打了下去。这同宋江的“及时雨”何其相似乃尔!!
现在,一篇文章说的分明: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已经不能成为检验是非的标准了,取而代之的是实践。从表面上,文章引用的都是毛泽东的话,就连这个命题也是毛泽东在一九六三年十一月十八日修改一篇文章时亲笔加的话,论述的似乎是理论与实践的统一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原则,任何理论都要不断地接受实践的检验这个道理。但是,从他们的政治需要来讲,他们是为推翻毛泽东的一系列理论而造舆论的,这就是一种全面复辟的阴谋了。
这天.监管员一早就听见监房里响起一阵低沉、嘶哑的唱样板戏的声音:
“……休看我戴铁铐、裹铁镣,锁不住我雄心壮志冲云天!”
监管员觉得很新鲜。已经好久了,张春桥这里死气沉沉,有时连喘息的声音都没有,今天怎么他想起唱歌来了?他走过来,问道:“你又有什么好事了,怎么一大早就唱样板戏呢?你现在应该知道你是一个什么地位吗?”
这回,张春桥可是开了口了:“我怎么不知道?如不知道我为什么唱这出《红灯记》呢?一个共产党员,只有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才会感觉到浑身轻松,如释重负。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你的身体好好的,怎么能说是生命的最后时刻呢?”监管员疑惑地说,“专案组问你什么,你都拒绝回答。现在好了,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人问你什么了,你倒觉得空虚了,是不是?”
张春桥看了这个监管员一眼,哼着说:“商女不知亡国恨呀,你们过去都口口声声要保卫毛主席,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现在你们可否感觉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已经快被人彻底否定掉了?到了现在还是蒙在鼓里,而我们这些跟随毛主席忠心耿耿的人眼看就要掉脑袋了。当然,掉脑袋并不可怕,现在我这颗脑袋和掉了没有多大的区别。这只是苦了中国的老百姓了,苦了文化大革命艰苦战斗的造反派喽!”
“你总是说现在的政局不好,请问你们过去的政局究竟有什么好?你们到底是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什么样的国家才是所谓正确的呢?你说现在不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那么到底什么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毛主席革命路线是要干什么?”
这样一问,倒使张春桥打了个怔。这些年来,全国的政治斗争一个接一个,但是中国究竟是要走到什么地方去?究竟中国建立的社会主义是个什么样子?看来就是连政治局里的这些人心里也没有个具体而明确的蓝图,这就无怪乎普通老百姓对资本主义没有什么警惕了。他仔细地思考着毛泽东从一九六二年以来的一系列文章和指示,觉得最能说明中国前景的理论文章,就数毛泽东的五七指示,即一九六六年五月七日给林彪的那封信了。
在这封意义颇深的信里,毛泽东给全国各行各业的单位和人们构划出一副远景图:
“只要在世界没有发生世界犬战的条件下,军队应该是一个大学校,即便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条件下,很可能也成为一个这样的大学校,除打仗以外,还可做各种工作,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八年中,各个抗日根据地,我们不是这样做了吗?这个大学校,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又能办一些中小工厂,生产自己需要的若干产品和与国家等值交换的产品。又能从事群众工作,参加工厂农村的社教四清运动;四清完了,随时都有群众工作可做,使军民永远打成一片;又要随时参加批判资产阶级的文化革命斗争。这样,军学、军工、军农、军民这几项都可以兼起来。但要调配适当,要有主有从,农、工、民三项,一个部队只能兼一项或两项,不能同时都兼起来。这样,几百万军队所起的作用就是很大的了。”
“同样,工人也是这样,以工为主,也要兼学军事、政治、文化。也要搞四清,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在有条件的地方,也要从事农副业生产,例如大庆油田那样。”
“农民以农为主(包括林、牧、副、渔),也要兼学军事、政治、文化,在有条件的时候也要由集体办些小工厂,也要批判资产阶级。”
“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商业、服务行业、党政机关工作人员,凡有条件的,也要这样做……”
在张春桥看来,毛泽东的这个构想,是建立在中国面临帝国主义和社会帝国主义及各国反动派的包围的敌情下,随时处在临战状态下的一种长远战备建设的思想。按照这种思想和部署,可以把全国人民很好地统一在中央的领导下,全民皆兵,各自为阵,也可以逐步地缩小城乡差别、工农差别、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的差别,把七亿中国人民形成一个能文能武的整体。于是,“全国都是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都是共产主义的大学校”就成了流行的口号。这在当时的国际和国内的环境中,毛泽东这样设计中国的前途无可非议。事实上,那时的中央领导集体,没有任何人能提出相反的意见和不同意的理由。
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赫鲁晓夫被他的同伙赶下台后.苏共领导人曾经多次通过各种方式暗示中共中央的一些领导人效仿他们也把毛泽东搞掉,以实现中苏友好。在这种形势下,彭真、刘少奇、邓小平等人提出要派代表出席苏共的第二十三大,遭到了毛泽东的拒绝和痛斥。再加上文化战线上一系列引起毛泽东严重不安的反党现象,促使毛泽东下决心发动一场旨在清除隐患的大革命。
张春桥认为在敌我战线不明,中央高层人物面目不清的情况下,毛泽东心中的战略考虑,只能通过在给自己的妻子江青写信的情况下表达,这才有了一九六六年一月八日致江青的信。
在那封信中,毛泽东提出:“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过七八年又来一次。牛鬼蛇神自己跳出来。他们为自己的阶级本性所决定,非跳出来不可。”
“我的朋友的讲话,中央催着要发,我准备同意发下去,他是专讲政变问题的。这个问题,像他这样讲法过去还没有过。他的一些提法,我总感觉不安。我历来不相信,我那几本小书,有那样大的神通。现在经他一吹,全党全国都吹起来了,真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是被他们逼上梁山的,看来不同意他们不行了。”
“我猜他们的本意,为了打鬼,借助钟馗。我就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当了共产党的钟馗了。”
张春桥当然清楚,所谓“我的朋友”就是指的林彪。“中央催着要发”就是刘少奇几次给毛泽东打电话,说:“根据群众绝大多数干部的要求,中央要把林彪同志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的讲话发至全党,希望主席很快批转下去。”毛泽东对他说:“不发行不行?”刘少奇说:“不发不好,因为林彪同志讲话是代表了全党绝大多数同志们的意见,不发就等于违背了这些同志,我们不好向革命小将们做工作呀!”
现在就看得更清楚了。毛泽东的这两个重要信件是统一着的两个方面,是紧密相连的具体部署。毛泽东说过:“这次文化大革命。就是一次认真的演习。”既然是演习,那就必然还要有真的。什么时候来真的呢?那必然是中国的赫鲁晓夫开始作秘密报告,丢掉毛泽东思想这把刀子的时候。现在他们已经开始造舆论了,这一天快要到来了。那么,中国的二次革命就不是演习,而是真的了。张春桥想到这里,开始兴奋起来了。
是的,张春桥的这种兴奋是有根据的。还在一九六七年的七月问,张春桥从上海到北京向中央汇报工作的时候,江青和他谈起了全国各地发生的武斗,江青说:“武斗当然不好,我们必须反对。但是也要看到这实际上也是阶级斗争不可避免的客观规律,经过一场武斗后,双方的群众都受到了锻炼,将来资本主义复辟了,群众就用这个来对付他们。从这个意义上讲,武斗也是一场演习。未来反复辟的战争的演习。”说完哈哈大笑。
张春桥直到今天还记得江青当时大笑的面容和神色。
不久。毛泽东在和他们谈话的时候,也知道了许多省市的武斗动用了机枪和大炮。周恩来说:“广西一些群众组织把我们援越的物资都抢去用来搞武斗了。现在的武斗状况是越来越升级,到处是混战一场的局面……”
“怕什么,打就打上一场嘛。”毛泽东把这个问题看得从来不是那么严重,他开玩笑地说,“谁说中国爱和平,我就说是爱好战争。我们多年没有打仗了,现在倒打得热火朝天,我看这就是最好的锻炼。如果把他们派到战场上去,肯定能出不少的战斗英雄。对这些乱子,我们第一反对,第二引导,要做具体的分析。对真正的左派,我看是要武装起来的。不这样,造反派的成果和安全怎么来保证呢?”
张春桥想到这里,对未来再次充满信心。他断定,中国将来肯定是要有一仗要打的,所谓反复辟的人民战争是一定会到来的。
他,做梦都不会忘记了将来的算账! 第十一章 你们没资格审讯我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廿二日的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在中国的历史上将是一个划时代的里程碑。这次会议标志着中国已经向一个新的时期的转变。这个转变来得很快,快到了几乎叫某些人应暇不及的地步。相当一批人已经习惯了过去的社会主义模式,对这次全会所表现出来的精神难以接受对这个历史性的转变,就是张春桥也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一连几天,他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长时间地沉思和叹气。
监管员在他看的刊登全会的那张《人民日报》上,发现了他划过的记号:
“会议指出:一九七五年,邓小平同志受毛泽东同志委托主持中央工作期间,各方面工作取得很大的成绩,全党、全军和全国人民是满意的。邓小平同志和中央其他领导同志一道,按照毛泽东同志的指示,对‘四人帮’硬把一九七五的政治路线和工作成就说成是所谓‘右倾翻案风’,这个颠倒了的历史必须重新颠倒过来,会议指出:一九七六年四月五日的天安门事件完全是革命行动。以天安门事件为中心的全国亿万人民沉痛悼念周恩来同志、愤怒声讨‘四人帮’的伟大革命群众运动,为我们党粉碎‘四人帮’奠定了群众基础。全会决定撤销中央发出的有关‘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和天安门事件的错误文件。”
张春桥用水笔批道:“华国锋不再谈鄙人是‘在批邓上另搞一套’了,而是彻底不搞‘反击右倾翻案风’而要跟着大搞翻案了。那么他哪个‘高举’跳到哪里去了?”
他在另一段下划了大大的问号,这段话是:
“会议审查和纠正了过去对彭德怀、陶铸、薄一波、杨尚昆等同志所作的错误结论,肯定了他们对党和人民的贡献。会议指出,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必须遵循毛泽东同志一贯倡导的实事求是、有错必纠的原则。只有坚决地平反假案,昭雪冤案,才能够巩固党和人民的团结,维护党和毛泽东同志的崇高威信。在揭批‘四人帮’的群众运动结束之后,这个任务还要坚决抓紧完成。会议一致认为,采取这些步骤,正是完整地、准确地掌握毛泽东思想的科学体系的表现,正是高举毛主席旗帜的表现。”
张春桥批示:“简直是光天化日之下说胡话,损着毛泽东的眉眼,又挖鼻子挖眼,还说这是给毛泽东梳妆打扮,亏得这些人真能说得出口!如果说这是政治骗子的话,华国锋可称得上是最大的政治骗子了!如果彭德怀平了反,那么毛主席从一九六二年以来强调和所抓的阶级斗争,也就全部要否定了。连毛泽东思想的核心都丢得干干净净,还要空谈什么高举,这不是骗子又是什么?”
张春桥很清楚这次全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已经做好了必要的准备。所谓准备,无非就是掉脑袋而已。他暗暗地说:“这样也好,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再不会给历史造成了更多的麻烦。我张春桥终于可以实践了‘为毛泽东的革命路线而献身’的这句誓言了。”想到这里,他故意露出了坦然的神色。
这天吃饭的时候,他吃得很香。哨兵说:“今天你怎么了?看上去倒是很高兴的?”
张春桥说:“一个正直的人活在世上,我看有三怕。一怕不明不白地死,二怕背上了不白之冤,三怕遭到了人民的误解。而我这三条恐怕都不存在了。通过邓小平站了出来,我们党的许多事情都可以得到了解释。我张春桥死而无憾了。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我今后不会有什么精神负担了,我要吃得饱饱的,准备去见毛主席和马克思。我过去就没有什么野心,现在也不会有什么求生的追求。”
哨兵看到他没有什么特别反常的举动,就没有再多和他说什么话。
张春桥盯着刊登公报的报纸。出神地回忆起来……
一九六七年七月底,毛泽东从武汉到了上海,在和他谈话的时候。曾经问他:“你们批判过彭德怀吗?”他说:“上海还没有好好准备过这样的会,可以召开几次。”
毛泽东说:“我看彭德怀还没有批深批透,更谈不上臭了。一九五九年的庐山会议召开以后,国内出现了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国民经济严重困难,加上帝修反的包围,我们不可能再把彭德怀端出来批判了。在党内造成一个影响,好像他有什么先见之明。其实,彭德杯的问题有很大的欺骗性和危险性。他没有自首过,战争时间里好像立过大功,抗美援朝战争他投了大机,给他钻了空子。其实,抗美援朝的具体指挥是我,他有好几次不听招呼,使我们吃了大亏。总之,这个人要批判,使全国都知道他的要害,不然他还是要翻案的。一九六二年闹翻案时,刘少奇和邓小平都是支持他的。他在党内并不是那么孤立呀。这次文化大革命要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们党还是要走回头路的。”
张春桥说:“我有个建议,把一九五九年党的八届八中全会《关于以彭德怀为首的反党集团的决议》重新发表,并配上有关的文章,使我们党内的同志进一步了解和掌握党的那次路线斗争的情况,以便提高识别那类人物的免疫力。”
“好,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和北京的秀才们来操办吧。”毛泽东说,“我在那年的八月十六日写了一篇《机关枪和迫击炮的由来及其他》,讲过:‘庐山出现的这一场斗争,是过去十年社会主义革命过程中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两大对抗阶级的生死斗争的继续。在中国,在我党,这一类斗争,看来还得斗下去,要到阶级全灭亡,斗争才会止息。’八届八中全会的公报还有这样的话:‘帝国主义及其????,从一开始,就对我国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运动,进行了恶毒的污蔑和攻击,但是他们可耻地失败了。’全会当时就说明了当时的主要危险是右倾机会主义。你看,直到现在都没有过时。”
根据毛泽东的这些指示,张春桥和姚文元几次和陈伯达取得了联系,要他也组织几篇有份量的文章,系统地批判彭德怀和陶铸等人。
陈伯达给张春桥来电话说:“当前应该把批判刘、邓放在首位。彭德怀是死老虎了,已经臭了,没有什么批头了。再批只能是联系刘邓来批。现在谁还敢替彭德怀翻案呢?没有人了。但是给刘邓鸣冤叫屈的人可是大有人在。”
张春桥说:“批彭德怀是主席的意见。主席认为并不是彭德怀已经是死老虎了,不但没有死掉,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有人替他们翻案的。主席认为,刘少奇的路线是彭德怀右倾机会主义路线的继续和发展,这两条路线是紧密相连的。不把前面的批好,就不能准确地认识后头修正主义路线的源头和根子。”
“既然是主席定的,那我们就按主席的办吧。”陈伯达懒洋洋地说。
那几天,张春桥和姚文元几乎每天都要亲自审读上海等一些地区的大批判文章,张春桥对姚文元说:“你再亲自动手写一篇批判陶铸的文章,这个人,江青可是把他恨透了,主席说:‘让文元写文章把他好好解剖解剖,这个两面派是有代表性的。凡是要夺权和翻案的野心家,在今天他不搞两面派就混不下去。这个人物解剖是具有重要意义的。’你写好以后,送主席审阅后再发。”
一九六七年夏天,姚文元写好了《评陶铸的两本书》的文章,毛泽东亲自修改,批示:“写得好极了!”这篇文章对陶铸竭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据监守陶铸的报告:“陶铸看了这篇文章后,仰天大哭:‘姚文元害死我了!姚文元害死我了!’”可见这篇文章的战斗作用是多么的大!
张春桥至今还记得亲自在那篇文章里加着的段落:
“历史的前进,总是那些过高估计反动派力量、过低估计人民力量、昏头昏脑地想把自己装成‘英雄’的倒行逆施的人物,很快成为令人嗤笑的小丑。一九六六年七月三十日,当这位自吹为‘基本上是无产阶级革命家’的人物,在万人大会上,飞扬跋扈地向群众吼叫‘你们如果不相信我,也可以把我搞垮嘛’的时候,他是多么自傲啊!简直要吃人!他是想以此来恐吓群众:谁敢反对他这个‘老革命’,谁就要倒霉,而他这个‘英雄’是绝对‘垮’不了的。但是,历史的逻辑就是这样:谁跳出来反对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反对广大革命人民,谁就一定要垮台。越是表演得充分的反动派,垮得就越彻底。回头去看,他的自我标榜、威吓群众的丑态,只不过在两面派的脸谱上增添了一道令人发笑的油彩而已。”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已经翻过来了。真正垮台的,是我们自己。而那些被毛泽东亲自从政治上判了死刑的人一个个仿佛死而还阳,就要重新站起来了!这不能不使张春桥感到脊背上一阵阵发凉……
“张春桥,你在报纸上写了些什么?”专案组的人员把他在登有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的报纸上写的那些话摔在他脸旁,怒斥道:“直到现在你还执迷不悟,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就是抱着花岗岩脑袋见上帝也得接受人民的审判和党纪国法的处分制裁,你在这里要装什么洋蒜?”
紧抿着嘴巴的张春桥突然开口了:“你们这些毛主席的无耻背叛者,根本没有资格来审讯我!我从来就不承认你们的审讯,我到现在是什么也不会和你们讲的,你们从我的身上别想捞到任何的稻草。我再次告诉你们,我是一个毛主席亲自培养起来,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锻炼和考验的革命者,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向修正主义投降的。你们回去告诉邓小平和华国锋,想杀我就早点杀,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从参加文化大革命的那天起,就没有准备会有好日子过,这样的失败,我们准备了好多次了。到现在我失败了,不怪天也不怪地,只怪自己没有干好。我和你们的华国锋已经早没有什么共同的语言了。早点把我打发了吧,我相信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终究会有胜利的那一天的,不管我能否看到,我都坚信这一点。”
专案人员清楚地看到,张春桥在说此话的时候,右手在打哆嗦,牙帮子也发出了咯咯的切齿声。这完全是一个不甘心失败的政治家的绝望叫喊……
张春桥现在的仇恨是集中在对华国锋身上了,对邓小平则是恐惧和悲哀多于愤怒。还在一九七六年初周恩来刚刚去世时,张春桥就在政治局会议上批判邓小平时说:“我看你邓小平是不会真正认识到你的错误的,你现在迫不及待地要翻案是小翻案,如果我们再给你更大的条件你则要进行大翻案,直到给刘少奇翻案。毛主席早就对你有所担心,估计到你就会对文化大革命来一个大清算。果然你在一九七五年当上党中央副主席后就急切地跳了出来了。你以为毛主席重病在身,已经控制不了整个形势了,所以可以放心地大搞你那一套修正主义了,其实你已经中了毛主席的计,毛主席就是以身体不宜为现象,就是要看看你,当然不光是你,有你所代表的那股政治势力,究竟会干些什么。现在,毛主席他老人家果然看到你的脸谱了。你的表演,也使我们所有的无产阶级革命派看到了还在走的走资派的嘴脸和他们的真正用心。”
当时,华国锋在会上口口声声地说:“刚才,张春桥的话很重要,传达了毛主席的声音。同志们,春桥同志讲的,正是毛主席的战略部署。我们一定要好好地理会春桥同志刚才所讲的那几句话,非常深刻,把毛主席的部署理论化了。”
后来,到天安门事件发生后,华国锋拉住张春桥的手说:“现在实践证明你对邓小平的批判和斗争是多么的正确,要是不把这个祸害除掉,我们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成果,真要被这个家伙给丧送掉了。你看爆发的这场反革命政治事件多么恶劣,他们的气焰在毛主席健在的时候都如此嚣张,如果一旦毛主席离开了我们,那后果简直不可收拾了,你的确有先见之明,今后你可要给我当好掌舵的人呀!”
张春桥咬牙切齿地骂道:“如果说华国锋不是标准的两面派,那么党的历史上就没有什么两面派可言了!过去说陶铸是典型的两面派,现在看来他比陶铸要坏得多。”
想到陶铸,当年的一段故事又浮现到张春桥的眼前……
一九六六年十月十九日,是被毛泽东誉为“文化战线上的伟大旗手”鲁迅逝世三十周年纪念日。陶铸指使熊复等人打算召开一个一百多人的纪念鲁迅的座谈会。张春桥立刻对江青说:“陶铸是湖涂了还是故意这样做,今年是在文化在革命的高潮中纪念鲁迅的,本应该轰轰烈烈地、大张旗鼓地纪念鲁迅,为什么只搞这样一个小小的规模?这难道不是故意在贬低鲁迅吗?”
江青马上大发其火:“陶铸这个人就是在故意捣鬼!鲁迅在三十年代是和周扬四条汉子做斗争的,主席对鲁迅作了具体的高度评分,这是我在里面所起的作用。陶铸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他要包庇某些人,就要在这个时刻搞点小把戏,戳穿他!制止他!我们要大张旗鼓地重新搞一个纪念大会!”
一九六六年十月三十日,由中央文化革命小组出面,组织了上万人的纪念大会,由姚文元作中心讲话,具体地概括和总结了纪念鲁迅的意义。那篇讲话,同样是张春桥帮助修改,画龙点睛地点破了主题的:“只有革命的人们,才有资格来纪念革命的战士。”“我们纪念鲁迅,他在二十年代末和三十年代,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武器,向着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向着文化战线上的各种鬼魅,向着混入革命队伍内部的冒充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进行了伟大的英勇的斗争,粉碎了各种资产阶级反动思潮和反动文化,彻底揭露了胡适、梁实秋、‘民族主义文学’者……等等地主资产阶级????的卑鄙面目,反映了革命的‘中国的大众的灵魂’,在中国人民解放事业中立下了不朽的功勋。”
按照毛泽东的指示,江青和张春桥逐字逐句地推敲和写了下面的这段话:
“我们纪念鲁迅,特别要纪念在他的晚年,坚决站在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正确立场上,保卫了毛主席提出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痛斥了周扬等人所执行的王明右倾机会主义投降路线。鲁迅尖锐地揭露了他们‘所谓革命作家’的招牌,‘是破落户的飘零子弟’的反动本质,揭露了他们‘喊喊嚓嚓,招是生非’ 的宗派主义的手段,揭露了他们两面派的‘恶劣方向’,揭露了他们借‘联合战线’之名,投降国民党反动派,宣传卖国主义和叛徒哲学的罪行。鲁迅坚持‘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这个无产阶级的口号,批判了‘国防文学’这个资产阶级的口号。鲁迅在《答托洛茨基派的信》中说:‘那切切实实,足踏在地上,为着现在中国人的生存而流血奋斗者,我得引为同志,是自以为光荣的。’这种对以毛主席为首的中国共产党的无限热爱,对伟大的毛泽东思想坚定不移的信任,对毛主席正确路线的坚决执行,表现了鲁迅晚年最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永远引起我们深深的尊敬……”
这就划清了他们和陶铸等人纪念鲁迅的根本区别。他们就是要借鲁迅来打击一些人,以抬高他们自己。就在这个会上,陈伯达也发表了一篇精心制作的讲话:
“鲁迅逝世的前夜,留下了一篇著名的遗嘱,其中有些很深刻的话,到现在还值得大家深思。他说:‘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勿和他接近。’他还说:‘……还记得在发热时(指鲁迅肺病发时),又曾想到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我认为,这是鲁迅给我们很重要的遗嘱,是我们永远不能忘记的遗嘱。”
说完这些,陈伯达接着说:“时隔三十年,在现在,鲁迅的话,还完全保存着他的先知的光芒。让那些恬不知耻的现代修正主义者听一听鲁迅的这些话吧!难道鲁迅当时揭露投降主义、揭露叛徒的每一句话,不就是对他们而说的吗?”
这个会的召开,达到了江青和张春桥等人的预期目的。就在这天的晚上,张春桥收到了陶铸打来的电话:“请你来我这里一趟,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讲!”
张春桥赶到陶铸的办公室后,陶铸亲自把门关住,显得很有点神秘。等张春桥坐下来以后,陶铸问了一些有关纪念鲁迅的话题,然后突然地问道:“你三十年代在上海工作的时候用过‘狄克’这个笔名吗?”
张春桥一怔,冷冷地反问道:“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铸一下子就感觉到了这个人深沉和老练,马上放缓了语气,说:“没有什么意思,有群众组织给我来信,揭发说你在三十年代化名狄克攻击过鲁迅。鲁迅在《三月的租界》里回答的那个‘狄克’就是你!”
张春桥站了起来,在陶铸的办公室里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再次反问:“是我又怎么样?不是我又怎么样?文学和鲁迅发生分歧进行争论是正常的,无可指责。鲁迅是一个伟大的革命家文学家,他晚年的杂文很少有片面性,但是不等于他没有片面性。对鲁迅个别观点的不同意或者争论,并不能等同于反对鲁迅。更重要的还要看鲁迅的不同意见是什么。这个道理我想你不会不懂吧?”
陶铸没有想到今天的张春桥在自己面前竟然是如此的傲慢,不由得也沉下脸来说:“听你的口气,你是承认你就是当年的那个狄克了?”
要是没有揭发张春桥的信,陶铸也许真的没有时间看鲁迅的这两篇文章,正因为有了这封信,陶铸特地看了鲁迅的文章。鲁迅当年为田军的小说《八月的乡村》作序,完全是一种借题发挥.是斥责国民党政府的。透过那一行文字,人们仿佛看到了那位老人的冷峻和辛辣:
“人民在欺骗和压制之下,失去了力量,哑了声音,至多也不过有几句民谣。‘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就是秦始皇、隋炀帝,他会自承无道么?百姓就只好永远钳口结舌,相率被杀被奴。这情形一直继承下来,谁也忘记了开口,但也许不能开口。即以前清末年而论,大事件不可谓不多?鸦片战争,中法战争.中日战争,戊戌政变,义和拳变,八国联军,以至民元革命。然而我们没有一部像样的历史的著作,更不必说文学作品了。‘莫谈国事’,是我们作小民的本分。”鲁迅在抒发了自己心中沉闷的愤慨后,话锋一转,写道:“但是,不知道是人民进步了,还是时代太近,还未烟没的缘故,我却见过几种说述关于东北三省被占的事情的小说。这《八月的乡村》,即是很好的一部。虽然有些近乎短篇的连续,结构和描写人物的手段,也不能比法捷耶夫的《毁灭》,然而严肃、紧张,作者的心血和失去的天空,土地,受难的人民,以至失去的茂草,高粱,蝈蝈,蚊子,搅成一团,鲜红的在读者眼前展开,显示着中国的一份和全部,现在和未来,死路与活路。凡有人心的读者,是看得完的,而且有所得的。‘要征服中国民族,必须征服中国民族的心!’但这书却于‘心的征服’有碍。心的征服,先要中国人自己代办。宋曾以道学替金元治心,明曾以党狱替满清钳口。这书当然不容于中华民国。这事情很快的就会得到实证,如果事实证明了我的推测并没有错,那也就证明了这是一部很好的书。好书为什么倒会不容于中华民国?那当然,上面已经说过几回了----‘一方面是庄严的工作,另一方面却是荒淫与无耻!’”
这就是鲁迅序言的精华所在。
一九三六年三月十五日,《大晚报》的《火炬》副刊“星期文坛”上发表了一篇署名“狄克”的文章《我们要执行自我批判》,里面有这么一段评论的话:
“《八月的乡村》整个地说,它是一首史诗,可是里面有些还不真实,像人民革命军进攻了一个乡村以后的情况就不够真实。有人这样对我说:‘田军不该早早地从东北回来,’就是由于他感觉到田军还需要长时间的学习,如果再丰富了自己以后,这部作品当更好。技巧上,内容上,都有许多问题存在,为什么没有人指出呢?”
鲁迅在一个月后.即一九三六年四月十六日写了《三月的租界》,对这句话和狄克的文章给予了答覆:“这些话自然不能说是不对的。假如‘有人’说,高尔基不该早早不做码头脚夫,否则,他的作品当更好;吉须不该早早逃亡外国,如果坐在希特勒的集中营里,他将来的报告文学当更有希望。倘谁有空去争论,那么,这人一定是低能儿。然而在三月的租界上,却还有说几句话的必要,因为我们还不到十分‘丰富了自己’,免于来做低能儿的幸福的时期。这样的时候,人是很容易性急的。例如罢,田军早早的做小说了,却‘不够真实’,狄克先生一听到‘有人’的话,立刻同意,责别人不来指出‘许多问题’了,也等不及 ‘丰富了自己以后’,再来做‘正确的批评’。但我以为这是不错的,我们有投枪用投枪,正不必等候刚在制造或将要制造的坦克车和烧夷弹。可惜的是这么一来,田军也就没有什么‘不该早早地从东北回来’的错处了。立论要稳当真也不容易。”
陶铸认为,最让狄克感到难堪的话是鲁迅紧接着的讽刺:
“况且从狄克先生的文章上看起来,要知道‘真实’似乎也无须久留在东北似的,这位‘有人’先生和狄克先生大约就留在租界上,并未比田军回来的晚,在东北学习,但他们却知道够不够真实。而且要作家进步,也无须靠‘正确’的批评,因为在没有指出《八月的乡村》的技巧上,内容上的‘许多问题’以前,狄克先生也已经断定了:‘我相信现在有人在写,或预备写比《八月的乡村》更好的作品,因为读者需要!’到这里,就是坦克正要来,或将要来了,不妨先折断了投枪。”
同时。还有鲁迅对他的题目的刺激:
“到这里,我又应该补叙狄克先生的文章的题目,是:《我们要执行自我批判》。”鲁迅的笔锋犀利而更甚于挖苦,“题目很有劲。作者虽然不说这就是‘自我批判’,但却实行着抹杀《八月的乡村》的‘自我批判’的任务的,要到他所希望的正式的‘自我批判’发表时,这才解除它的任务,而《八月的乡村》也许再有些生机。因为这种模模糊糊的摇头,比列举十大罪状更有害于对手,列举还有条款,含糊的指责,是可以令揣测到坏到茫无界限的。自然狄克先生的‘要执行自我批判’ 是好心,因为‘那些作家是我们的’缘故。但我以为同时可也万万忘记不得‘我们’之外的‘他们’,也不可专对‘我们’之中的‘他们’。要批判,就得彼此都给批判,美恶一并指出。如果在还有‘我们’和‘他们’的文坛上,一味自责以显其‘正确’或公平,那其实是在向‘他们’献媚或替‘他们’缴械。”
陶铸问张春桥:“你对鲁迅《三月的租界》有什么看法?”
张春桥毫不考虑地说:“那是正常的文艺评论,根本不是什么政治问题。类似这样的评论在鲁迅的文章里多不可数,丝毫不奇怪。就是狄克的文章里也只是对田军的小说提了些意见,没有对鲁迅有半个字的指责和损害。一小撮人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给我作文章,完全是别有用心的。”
陶铸把那封信转到毛泽东那里,毛泽东认真地审阅了信件和看了鲁迅的全文,很不耐烦地对陶铸说:“小题大作!狄克的信件和文章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个热血青年的文章,就算有点问题算什么?鲁迅要是活到现在,看到这样的后生也会高兴的。别再大惊小怪了,我们要抓的是真正的类似周扬四条汉子那样的坏人?”一张春桥联想到现在的报刊上重新把狄克和自己挂起钩来大批特批,心里不禁暗暗好笑:“毛主席难道没有你们这些人聪明,毛主席定了的案现在统统都要推翻,包括是打倒或树立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有什么资格来对我进行审讯呢?”
所以,从这时起,他对所有的来审问自己的人,都采取了嗤之以鼻的态度。第十二章 他折断了手中的自来水笔……
胡耀邦为了对付张春桥,特意从上海选了一个最为熟悉他的人。这个人就是曾经和张春桥共过事的杨西光。
杨西光也是一个笔杆子。文化大革命前,张春桥担任中共上海市委书记处书记的时候,他是候补书记,主管教育、文化方面的工作,对理论也很有研究。但是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张春桥直线上升。杨西光却被打人了十八层地狱,被红卫兵和造反派批得死去活来。一九七六年张春桥被捕后,杨西光却成为上海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不久被调到北京担任了《光明日报》总编辑。
历史往往有时嘲弄人。一九六五年江青和张春桥组织姚文元写批判《海瑞罢官》的文章时,神神秘秘,但是一出来震动了整个神州,掀起了一场政治大风暴;一九七八年,任职不久的杨西光看到了南京大学哲学系讲师胡福明写来的一篇文章,专讲标准的唯一真理是实践这个命题的。杨西光把文章推荐到胡耀邦那里。胡耀邦作了精心的修改,最后征得邓小平的支持,以《光明日报》评论员的名义发表,掀起了轩然大波。这就是关于真理标准的讨论的由来。这篇文章在最初的修改和发表过程中,同样进行了种种保密。
邓小平说:“发动文化大革命是上海的一个书记挑起,否定文革也用了原来上海的一个书记,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历史往往在讽刺着现实。”
“你认识杨西光这个人吗?”有人问张春桥。
张春桥脸都不转过去,只是冷冷地丢出一句话:“一个小丑。只知道抓住只言片语作文章,根本不会从实践出发找问题。”
“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担任了光明日报的总编辑。《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文章就是他首先发现和推荐给胡耀邦、邓小平,在全国展开讨论的。”
“毫不奇怪,”张春桥站起来,走到窗口,又丢出一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张春桥的记忆力特别好。监管人员很快地发现他对过去的事情不仅记得非常清楚,甚至,连日期和具体的数字都没有错误。表面上,他在监狱里什么话都不想说了,看见了专案人员换了一次又一次,他就知道外面的政治形势正在悄悄的、然而也是急剧地变化着。所以,他对前来问话的人更是连理都不理,但是他在默默地计算着他入狱的时间、审讯的次数和他每次对付他们的策略。一次,监管人员在询问他的生活时,告诉他:“你大概不知道吧?现在中央要准备对你们进行审判了。也就是说,要从法律上解决问题了。”
张春桥的脸色微微变白,但是眼睛依旧不睁一下,撇了撇嘴唇,没有吭声。看得出来,他是很想了解一下外面的情况,但他知道这里的人都是经过筛选又筛选的可靠的人,和他们谈论什么问题,无疑等于向当局露自己的底。所以,他索性闭口不言,把自己脑海里的十二级风浪都紧紧地关锁在自己的心窝里。只是到了关键的时刻,他才发泄一点自己的真情实感……
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根据酝酿了好久的设计,决定健全党的民主集中制,恢复过去的党纪传统,选举成立了以陈云为首的由一百人组成的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会议还特别成立了一个临时的机构:第二办公室。专门负责承接建国以来特别是文化大革命中的所有历史案件的清查和审理,重点是林彪和江青这两大案件的所有材料。
胡耀邦对新成立的“两办”人员开会说:“你们从现在起,就接管了林彪和江青专案组的所有工作,从党纪国法上考虑怎样处理这两个反革命集团。小平同志在和我谈话时候,特别提了两个人:一个是江青,另一个就是张春桥。他们都是死不认罪的人,对党的危害极大。特别是张春桥这个人,他是在整个文化大革命中建立了理论的人,毛主席过去是依靠他来征服了全国人民的思想的,是整个反革命集团中的精神支柱。不把他很好的处理了,就难以建立我们现在的理论基础。怎么处理?我看没有法律依据不行。从现在起,我们必须逐步地走向依法治国的道路。”
胡乔木也说:“针对着张春桥鼓吹的那个理论,陈云同志在三中全会上有个发言,具体地估价了毛主席的功过是非。他认为,大家对毛主席的功过,不论说是‘二八开’、‘三七开’,还是‘四六开’,都是敷衍的,不符合事实的。他认为毛主席的一生可以分为四个阶段,这四个阶段都需要具体的分析:第一阶段是从遵义会议到全国解放,也就是到一九四九年为止,毛主席的领导是正确的,应该给予全面的肯定;第二个阶段是从建国到一九五七年大鸣大放时为止,这里有如土改、三反五反、思想改造等运动,虽稍有偏差,但成绩大于错误,应基本肯定;第三个阶段是从反右开始,经过三面红旗的胡搞乱干,到一九六五年为止,毛主席退居二线,不大问事,经济才有了转机,但是毛主席当政的那一段,应予基本否定;第四阶段是一九六六年到他死为止,那惨绝人寰的文化大革命悲剧,毛主席要负主要的责任。他的所有的活动要全部否定。张春桥就是利用毛主席的错误思想和错误理论而滋生出来的一个阴毒的反革命份子。对他来说,则是必须要依法严惩的。”
对张春桥来说,最不能令他容忍的,是新来的自称两案办公室的三个专案人员当着他的面对毛泽东的评价。那天,他刚刚吃了饭,警卫战士就把他提出去,说是要对他审讯。他们连问了几个问题,遭到张春桥的沉默抵制后,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子就开始批判上了:“你张春桥不要以为你不开口我们就没有办法,我们是有办法对付你的!你在监狱里自以为你是执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是什么毛主席培养的理论家,就可以无视中央的存在和对你的处理,可以告诉你,你是没有好下场的!”
张春桥转过来,给了他个侧面。这是不把他正眼瞧的意思。
“不错,我可以毫不讳言地承认,文化大革命是毛泽东个人发动的。这在他审定的文章、社论、文件里,多次提到了这一点并加以颂扬。但是,我们要告诉你,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是在开始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的十年中个人专制的登峰造极。他不仅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实际上违反了民主集中制,而且他的矛头是对准了中央集体的。在准备发动文革的阶段里,毛泽东支持江青和你张春桥组织批判《海瑞罢官》,虽是诬陷吴晗的,其实也是借题发挥,你们批判‘单干风’和‘翻案风’,实际上也是谴责中央第一线的领导人的。林彪把‘突出政治’提到合乎建设社会主义规律的高度,也是用以反对不突出政治的中央第一线的。你伙同江青搞了《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召开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经毛泽东三次修改后批发全党,提出了‘文艺黑线专政论’,既是对整个文艺界的指责,更是对中央第一线的责难,既是文艺路线问题,更是政治路线问题。这丝毫不能说明你们的正确,而同样是错误的。对毛泽东来说是错误,对你来说是罪恶!”
张春桥咳嗽一声,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浓痰。
“我们审查了有关你和整个文化大革命的材料和案件,可以肯定,你张春桥一开始批判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这四位老革命家,其实不仅仅是对准这四个人的,而是带有‘扫清外围’的性质。你们的活动,都有对着中央第一线的特点。要不然,江青为什么胆敢组织你和姚文元撰写把矛头指向中央第一线的《评新编历史剧》?这样一个违反党纪的行动为什么能得到毛泽东的肯定?毛泽东批准这篇文章为什么不与中央第一线商量?为什么不告诉有关部门?江青既未受中央委托,又未受中央军委委托,为什么极端秘密地在上海召开所谓‘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你张春桥要老实交代,为什么这个座谈会要对北京保密?座谈会为什么只是江青一个人主讲?所议的问题为什么远不止部队文艺工作,而是全国文艺工作?江青的非组织活动为什么能够得到毛泽东的支持?这些问题我们希望你张春桥能够老老实实地给以交代和说明。”说到这里,那人给张春桥递过一支钢笔,张春桥不接,他硬放到他的手里,说:“这是你为数不多的机会了。你可要珍惜给你的这个机会呀!”
“你们放肆!”张春桥大喝一声,猛地把那支钢笔往地上一戳,钢笔被他折断成两截。“你们如此攻击毛主席,本身就是反党、反革命!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你们就是地地道的右派政变!我不和你们说什么,送我回监狱!”
又是一个已在预料中的不欢而散!
邓小平对他作了评价:“你们不要对张春桥再报什么希望了。依靠他是不会讲出任何事情的内幕和过程的。他也不会向我们、向人民投降的了。我看,审理他们的问题还是要和毛主席的错误分开为好。混淆在一起,人民马上接受不了。就是这些犯罪分子也会利用这样的机会进行造谣诡辩,不利于我们下一步的工作。现在的问题是要把对他们真正罪行的审理和刚刚粉碎他们时给他们定的那些罪名区分出来。华国锋他们搞的那些东西,有的根本站不住脚,有些是自相矛盾的东西。事实证明,越搞两个凡是,就越说明不了问题。而只会把问题搞得更复杂。”
陈云说:“这也难怪,他是最早接触到毛泽东晚年思想的一个政治家。早在一九六四年五、六月间,毛泽东同志就在一次会议上说过:‘中央如果出现了修正主义,你们打算怎么办呀?我可以告诉你们,中国如果出了修正主义的中央,各个省要顶住。’到了这年的六月十四日,他又说:‘你们传下去,传到县,如果出了赫鲁晓夫怎么办?中国出了修正主义的中央怎么办?要县委顶住修正主义的中央’这个时候,毛泽东同志把当时形势看得非常可怕了。到了一九六六年三月底,毛泽东同志与康生等同志谈话的时候,就发出了‘向中央进攻’的号召。这就明确地把斗争的矛头对准了党中央了。这可不是我的编造,谈话要点五月间上了中央的文件,其中就有‘向中央进攻’这样的字眼。这就是问题的全部要害。”
胡耀邦和两案办公室的人谈话的时候,再次要求:“你们在审理两案的时候,可以研究一下,历史的责任究竟应该怎样划才比较公平合理?是毛主席晚年的错误影响了张春桥这些人,还是他们这些人影响了毛主席?这是一个非要让我们回答的问题!”
这时,两案办公室的一个人员说:“既然毛主席是以个人来反对中央集体,就必然会有许多的问题不能端到桌面上来,就一定要致使我们党内出现许多反常的事件,这就不那么奇怪了。有一个人这样说:‘江青实际上是毛泽东的一个探测器。她的特殊地位决定了她所起的作用是一般人所不能相比的。《清官秘史》、《武训传》、《红楼梦研究》、《海瑞罢官》等问题,都是她先出面,她说应该批判,大家从来不认为她有多么聪明,所以大家谁也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然后她回去向毛主席报告----‘他们不听你的!’这就把问题搞得复杂了。但是,就算没有江青这个人,是不是这场文化大革命就不会搞了呢?我认为是不可能的。按照毛主席的那种性格和脾气,就是没有江青,那革命也会换一种形式来出现的,非出现不可!”
胡耀邦通过亲自审阅有关的材料和案件,对文化大革命发动中和以后的一些情况已经有所了解。他认为,那时的张春桥就像一只缩头缩脑的老虎,一直在窥测着方向,和江青等人研究着一个又一个的计谋。
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的《中共中央通知》下达后,整个中国都在震动着。这时,引发了全国的一个重大事件,就是五月廿五日北京大学以聂元梓为首的七人贴出一张题为《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大革命中究竟干些什么?》的大字报。
一九六六年六月一日中午,毛泽东看到这张大字报后,立即批示:“此文可以由新华社全文广播,在全国各报刊发表,十分必要。北京大学这个反动堡垒从此可以打开了。”下午四时,毛泽东亲自给康生和陈伯达打电话,要他们安排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全文广播这张大字报。这个动作来得特别猛烈,就连张春桥也感到意外。他赶到江青住地后,见她正和关锋等人修改第二天《人民日报》发表大字报时要配发的评论。张春桥立即参与修改,建议加上了这样的一段话:“凡是反对毛主席,反对毛泽东思想,反对毛主席和党中央指示的,不论他们打着什么旗号,不管他们有多高的职位、多老的资格,他们实际上是代表被打倒了的剥削阶级的利益,全国人民都会起来反对他们,把他们打倒,把他们的黑帮、黑组织、黑纪律彻底摧毁。”
他说:“我感觉到在这场运动中不这样坚持这个原则,文化革命就有失败的可能。”
江青说:“你讲得很正确,这是保证我们的运动健康发展的一个关键。”
六月二日,《人民日报》在发表大字报和评论的同时,还发表了《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的社论,突出地强调了这样一个观点:“你是真赞成社会主义革命,还是假赞成社会主义革命,还是反对社会主义革命,必然要在怎样对待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个问题上表现出来。”
那些天,张春桥把一系列的事件联系起来,作了认真的研究。他对姚文元说:“你看六月三日,人民日报的社论是《夺取资产阶级霸占的史学阵地》,六月四日公开宣布改组北京市委,任命李雪峰兼任北京市委第一书记,调中共吉林省委第一书记任北京市委第二书记,同时北京市委决定改组北京大学,撤消了陆平和彭佩云的职务,派以张承先为首的工作组到北大领导文化大革命运动。用李雪峰的话来说,他们是要演一出《八大锤》的戏。这出戏可是很有意思呢。”
“六月四日的《人民日报》同时发表了两篇社论,一篇是《毛泽东思想的新胜利》,尖锐地指出:‘前北京市委的一些主要负责人,并不是马克思主义者,而是修正主义者。’另一篇是《撕掉资产阶级‘自由、平等、博爱’的遮羞布》,等于公开批判了彭真的那个黑二月提纲。六月五日,又发表了《做无产阶级革命派,还是做资产阶级保皇派?》的社论,对北大的问题作了翻案,再次支持了聂元梓。六月六日,公布了北京市委关于对《北京日报》、《北京晚报》和《前线》的决定,任命了一批新的报社领导人。”姚文元激动地说,“看这个样子,可真是有点改朝换代的样子了。”
张春桥马上说:“可以肯定地说,毛主席发动这场大革命,就是要改朝换代。改修正主义和封建主义的王朝,换一个崭新的毛泽东思想的新时代。这就是我们这场革命的意图。如果不达到这一点。哪里还有革命的意义呢?”
通过毛泽东下令撤销工作组,在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上发表《炮打司令部》的大学报等一系列的行动,张春桥感觉到了最高领袖的此刻的脉搏就是要冲破一切束缚群众手脚的框框,要大张旗鼓地发动群众起来革命了。在这个阶段,谁要是抵制群众起来革命,无疑是内找苦吃。一九六六年八月下旬,当北京的红卫兵开始走向街头,走向社会,搞“大破四旧,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时候,毛泽东马上给予高度的评价。八月廿三日.毛泽东指示《人民日报》发表《工农兵要坚决支持革命学生》的社论,揭露和批判党内走资派为了保护自己,挑动工农群众斗争学生的阴谋诡计,号召工农兵坚决支持革命学生和红卫兵的行动。这就把当时的学生运动推向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潮。
就连陶铸在这个时候,也沉不住气了。他在接见北京医大红卫兵的时候,公开这样说:“我认为,在文化大革命中,怀疑一切是正确的。现在谁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司令部,我是主张普遍地轰。除了毛主席和林副主席不能怀疑外,其他的人都可以怀疑。一切都可以怀疑。”
八月下旬,当一些地方开展了大串联后,陶铸立即向毛泽东报告:“大串联这个形式很好,是群众自己教育自己的最好形式之一。”毛泽东立即表示支持。他对周恩来、陶铸、陈伯达和康生等人说:“可以让外地的学生和红卫兵分期分批地来北京进行大串联嘛。一九五八年吃饭不要钱,现在学生坐火车不要钱,这可以使革命的青少年们在更加广阔的天地里熟悉社会,熟悉群众,熟悉阶级斗争,推动文化大革命进入一个新的高潮!”
一九六六年九月七日,毛泽东针对青岛、长沙、西安等地发生的组织工农反学生的情况,再次写信给林彪、周恩来、陈伯达、康生和江青等人要求中央发指示,不准各地这样做,劝工农不要干预学生运动。根据这个精神,中共中央于九月十一日发出明码电报指示,同日《人民日报》发表《工农群众和革命师生在毛泽东思想旗帜下团结起来》的社论。《红旗》杂志第十二期发表了社论《掌握斗争的大方向》,张春桥特意强调了这样一段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目的,绝对不是斗争一切领导干部,也绝对不是斗争群众。绝不允许用任何借口,任何方式,打击革命的积极分子,挑动群众斗群众。”
这实际上,也是把打击群众、镇压群众,挑动群众斗争群众,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的罪名正式扣到了刘少奇和邓小平的头上,从些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斗争。
当时,张春桥也和所有的中央文革小组的成员一样,认为彻底肃清刘少奇和邓小平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给被工作组打成“反革命”和 “右派”的学生和教师们平反。一九六六年十月五日,张春桥向大专院校的学生们宣读了中央军委的紧急指示和中共中央的批示,这些文件的主要精神就是:凡在运动初期被院校党委和工作组打成所谓“反革命分子”,所谓“假左派、真右派”的学生应宣布一律无效,立即平反,应该恢复名誉。个人被迫写的检讨材料应全部交还本人处理,要充分信任群众,敢字当头干革命。这个精神,中共中央认为不仅适合军队院校,对全国县以上的大中等院校都适用。
四天后,即一九六六年十月九日,张春桥在接见福建省赴京学生代表时,讲了这么一条他认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话:“同志们为了革命受到了打击和迫害,这说明这场革命是非常必要的。现在党中央在毛主席领导下还会发生这样的现象,如果政权掌握在别人手中,那你们向谁控诉?所以,同志们,我们要把眼界放宽一点。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受到打击和迫害是暂时的,最后我们一定会胜利的。你们应当注意壮大左派,争取中间派,孤立极少数派
还是本着这条毛泽东制定的原则,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三日,当上海以王洪文为首的上海市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遭到上海市委的不承认、不支持、不表态的所谓压制后,他们北上,拦截火车,要求中央支持他们炮打上海市委。中央文革小组派张春桥赶到上海,在上海文化广场发表了一个完全接受工人造反总司令部的讲话。
他的讲话,连陈伯达于十一月十二日十二时的电报精神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当时的陈伯达,在电报里还这样讲:“十日夜,我们听到你们有几千人要来北京,在安亭同铁路管理局争执不下。我们打了一个电报给华东局韩哲一同志,请他劝你们回上海,就地解决问题,以免影响本单位的生产任务和京沪铁路运输。如果你们不是在业余时间里搞革命,中断生产,停止生产,那么,你们的文化革命也不一定会搞好。并且在停止生产的情况下,即使你们有多少道理,有这样那样的道理,有千条万条的道理,也都站不住脚了,因为你们忘记了最最重要的大道理。事实上,你们这次行动,不但影响本单位生产,而且大大影响全国的生产。这是一个非常大的事件。希望你们立即改正,立即回到上海,有问题就地解决。中央文化小组派张春桥同志回上海会见你们,你们有意见可以和他当面商量。”
可张春桥在讲话里,基本上是逐条逐句地接受王洪文等人的条件,他一出来就这样讲:“同志们,大家在这里久等了,刚才在这里和你们总部的同志商量了一些问题,现在说明一下。”他拿出已经签了字的条子念道,“头一个问题就是上海市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是否一个革命的合法组织,我认为是的。第二,十一月四日的大会后有人要到北京去控诉,这是一个什么性质?我说这是一个革命的行动。在这个问题上我要讲一点意见,以后再在这种问题上碰到这个问题,无论是工人还是农民,要派代表上北京去,因为集体去会影响生产。第三,现在这个事情造成的后果你们的代表提出,这个责任应由上海市委和华东局负责,我也同意这个意见。我在这里声明,市委昨天已经发了通知,你们回去以后不应受到指责和刁难,工资照发,如果刁难你们是错误的。你们可以知道市委有这个通知,我们但是不能保证你们不被围攻,我觉得凡是要搞革命的人就不怕,采取这个态度,问题就好解决了。”
张春桥讲到这里时,王洪文特意强调:“我们更重要的是要求曹荻秋公开向群众检查,没有这一条我们是坚决不答应的。”
“我同意。”张春桥很爽快地说,“这是毛主席一贯的思想,曹荻秋当然不能例外。有的同志关心我的安全问题,我到这里来没有怀疑你们。我不是把你们当坏人,如果认为你们是坏人,我就不会一个人去安亭了。曹荻秋同志的安全问题,我希望有事讲理,曹荻秋同志一次检查不行,可以来第二次。第二条,你们要求对上海市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提供方便,我也同意。不过我想提一点意见,就是咱们工人要发扬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不要像那些组织,动不动就要汽车、录音机、照相机等等。我们尽可能少用一些,坚持艰苦奋斗的传统。我希望上海文化革命搞好,成为全国的模范。上海有二百万工人,一向最热爱毛主席,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这样上海的文化大革命一定会走到全国的前面。”
这就是张春桥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基本活动和思想。
在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中旬的中央工作会议上,本来是讨论经济话题,但是与会者最感兴趣的还是政治问题。胡耀邦在很小的范围内和一些人交换了意见,他说:“我认为,文化大革命在所谓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指导下,以天下大乱为方针,以所谓革命左派即造反派头头为依靠力量,以所谓走资派和资产阶级代表人物为革命对像,以摧毁所谓资产阶级司令部和什么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为目标,采取大鸣大放大字报辩论的方法,开展全国范围内的全国夺权.进行什么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政治大革命。这一切统统都是错误的。这样就必然会被类似江青、张春桥这样的反革命集团所利用。左的思想、左的理论和左的方针、政策和做法在实际工作中的泛滥,给党和民族、国家造成了历史上的空前灾难和动乱。这个教训一定要通过清算江青、张春桥这些人的罪行来达到拨乱反正的目标。这就是我们下一步的任务。”
这些,是囚笼里的张春桥所想象不到的。
第十三章 要用法律的武器来对付张春桥
邓小平听了办公室的汇报后,生气地说:“张春桥眼里没有我们,这是符合他的反革命逻辑的。大概他到目前还是认为,我们现在这个政权才是反革命呢,而他那个大左派才是真正的革命者呢。这不是他的一厢情愿。所以对他没有别的可讲,就是要用法律的武器来对付他!”
是的,对这个凭着笔杆子起家,依靠江青而青云直上的文革新贵,邓小平从一开始就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他们已经几次交锋了,每次交锋,都给邓小平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回忆。在他的眼里,张春桥这个人仿佛像个冷血动物,对他们这些出生入死、南征北战的老革命几乎没有多少感情,他,不近女色,不玩扑克,不贪财物,不接受别人送的礼品,所以把那些不拘小节,喜欢跳舞玩桥牌,收受别人的礼品的人统统打成“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都给那些人以下不了台。这样的人,实在是难以接近。
一九六六年四月下旬,邓小平听到张春桥来到了北京,特意把张春桥叫到自己办公室里,听取他汇报毛泽东在上海和杭州的一些指示,张春桥在汇报时,却大肆反映了北京市委和彭真的问题:“四月十六日,《北京日报》搞一对吴晗、邓拓、廖沫沙的假批判后,当晚刘仁召开高等会议,布置由张文松、范谨、李珙等人组织力量,搜集关锋、戚本禹和我们的材料,并进一步把矛头指向了康生、陈伯达等同志。在他们召开的黑会上,决定:凡是群众揭发彭真等市委领导的材料,都不登简报只覆写两份材料送市委书记处传阅……”
邓小平不高兴地说:“你怎么现在就能说北京市委是在开黑会呢?这个结论你下得太早了,。结论应该内中央下,而不是你们下。”
到了这年的十月下旬,邓小平在中央工作会议上作了检查以后,在休息室碰到了张春桥,张春桥冷冷地问他:“你说,今年四月彭真死党们的会议是黑会还是红会?这下你可以下结论了吧?”邓小平一怔,想起了那次谈话的情形。于是只好点点头:“看来你是有先见之明的。目前来看那个会是个黑会。”
张春桥得意地说:“这个结论是中央下的还是我们下的呢?小平同志,你不要动不动就以中央的名义在讲话。现在你应该真正认识到,只有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才能够代表中央,其他的人是一律不能代表中央的。现在你清楚了吗?”
邓小平不愿和他纠缠,只好说:“过去不清楚,现在清楚了。”
这以后不久,邓小平看到一份传单,上面是张春桥在一次接见群众组织时的讲话,他说:“在中央工作会议上,刘少奇和邓小平这两个人物在强大的攻势下,相继在会议上作了极不像样的检查,他们对自己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罪行百般狡辩,企图蒙哄过关,伺机反扑。我们必须要发扬鲁迅痛打落水狗的精神,不要纵容和姑息任何敌人。在今年的十四期《红旗》杂志上,我们发表了题为《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胜利》的社论,提出了这样的号召:‘不破不立。不反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不清除这条错误路线的影响,就不能正确地贯彻执行无产阶级的革命路线。无论什么人,如果再坚持错误路线,就会滑到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道路上去。’这样的话,对邓小平这样的人,同样适用。我们现在将看他怎样走路。”
邓小平现在想,我今天就是要让你张春桥好好地看一看我邓小平是怎样地来走路了!
在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中旬的中央工作会议上,陈云对毛泽东的功过是非放了炮后,本来不计划再讲话了。可是华国锋在讲到对那些揭批清查中的遗留问题时,提出“应由有关机关进行细致工作,妥善解决”时,陈云对邓小平说:“老华在搞和稀泥。他实际上还是在搞‘两个凡是’的路线。”于是,这个被邓小平称为“重型导弹” 的陈云再次发言,提醒中央对那些遗留的问题,包括影响大、涉及面广的问题,要专门考虑和作出决定。他一连点了薄一波等六十一人所谓的叛徒案,陶铸、王鹤寿案件,彭德怀案件,天安门广场案件等重大事件,认为必须马上平反,并说:“我认为康生是鬼不是人,对康生这样的阴谋家和整人狂,如果我们不加以揭露和批判,中国的四化建设就没有希望。已经关在监狱里的张春桥就是活着的康生,他和康生是同样类型的人。”
这个老政治家的放炮,就成了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一个中心内容。
全会后,邓小平在政治局会议上建议:“一九七九年的国庆,是建国三十周年的重大节日。我们应该给叶剑英同志准备一个十分重要的讲话,正式回答举世提出的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四人帮’反党罪行的问题,和过去对他们的批判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
于是经过了长时间的准备,一个江青集团的新的罪行行迹在这年的国庆讲话里出现了。一九七九年九月廿九日下午。人民大会堂里传出了叶剑英的声音:
“一九六六年开始的文化大革命的十年中,我们的国家经历了一场革命和反革命的大搏斗。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出发点是反修防修。对一个执政的无产阶级政党来说。当然必须时刻警惕和防止走上对内压迫人民、对外追求霸权的修正主义道路。问题在于发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对党内和国内的形势作出了违反实际的估计,对什么是修正主义没有作出准确的解释,并且离开了民主集中制的原则,采取了错误的斗争方针和方法。阴谋家、野心家林彪和‘四人帮’之流出于他们的反革命目的,利用这个错误,把它推向极端,制造和推行了一条极左路线。他们实行‘打倒一切,全面内战’,篡党夺权,阴谋政变,企图从根本上毁灭我们的社会主义制度,颠覆无产阶级专政,摧毁共产党的领导,篡改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把全国重新投入人民所厌恶的国家分裂和混乱的局面,投入血腥的恐怖之中。他们进行的长达十年的反革命大破坏,使我国人民遭到一场大灾难,使我国社会主义事业受到建国以来最严重的挫折。他们的这种反革命的阴谋活动,同我们党所犯的错误,性质是截然不同的。他们是全中国人民最凶恶的敌人,他们的问题不可能用党内斗争的方法来解决。粉碎了‘四人帮’我们从危难中挽救了党,挽救了国家,扫除了前进道路上的最大障碍,使各项工作重新回到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正确轨道上来,开辟了我国历史发展的新时期……”
张春桥从当晚的电视里看到了叶剑英讲话的神态和面孔,他对着电视里的那位元老撇着嘴哼道:“说得多么耸人听闻,其实完全是个弥天大谎!当初不正是你叶剑英积极地响应毛泽东的号召,在军内要搞文化大革命的吗?当初你在毛主席面前积极地拥护文化大革命的那副脸谱跑到哪里去了?现在嫁祸于我们,天理难容呀!”
张春桥不是傻瓜。他从今年国庆纪念会上的讲话不是由华国锋来作而是叶剑英出面再次宣布自己和江青等人的所谓罪状,就可以预料到中央最高层发生的微妙变化。加上随着形势的发展,他们给自己所加的罪状也在不停地变化着。这次,叶剑英所讲的‘他们的问题不可能用党内斗争的方法来解决’就意味着要用法律来给他们壮威了。这从另一面证实了有人给自己的提醒。
表面上,张春桥坐在那里泰然处之,其实他在关注着叶剑英讲话的每一个字:
“在文化大革命的十年中,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同林彪、‘四人帮’这两个反革命阴谋集团,展开了激烈的、尖锐的、复杂的斗争。这是一场夺权与反夺权、复辟与反复辟的斗争,是决定国家命运的大决战。斗争的结局,是林彪、‘四人帮’彻底失败了,是我们的党和人民胜利了,是社会主义胜利了……”
张春桥紧咬牙关,强听着他认为是颠倒黑白的这篇讲话。在讲到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时,这位口口声声是准确地掌握毛泽东思想的人,闭口不谈毛泽东领导的对形形色色的阶级敌人的斗争,而是笼统地讲“中国共产党”,俨然把他们作为共产党的化身,这实际上是在变着法术控诉毛泽东。张春桥听完这篇讲话后,第二天又仔细地研读了报纸上刊登着的他的讲话。把他给自己所定的罪状一一地罗列出来,准备在适当的时候给予驳斥:
“林彪、‘四人帮’的极左路线的主要特征是什么呢?在思想上,他们完全颠倒了主观和客观、精神和物质的关系,极端夸大了社会意识对社会存在、上层对经济基础、生产关系对生产力的反作用,认为人们可以随心所欲的对上层建筑和生产关系进行所谓的变革或改造。他们宣传天才决定论……”
张春桥最恨的,就是他所称的当局把他们和林彪集团搅混在一起。明明我张春桥是和林彪斗争的,林彪想尽一切办法杀的是我们,恰恰是你叶剑英在文化大革命和林彪等人勾勾搭搭、献媚讨好,企图借林彪之手来对付我们,现在却把我们和林彪打在一起。你们却恬不知耻地装扮成了和林彪斗争的英雄。这不是伪造历史又是什么呢?
“在政治上,他们捏造所谓‘阶级关系新变化’的理论,鼓吹党内已经形成一个资产阶级,制造老干部等于民主派、民主派等于走资派的反革命公式,把我们党、政府和军队的各级领导骨干当成所谓‘继续革命’的对象,把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机器当成所谓‘彻底砸烂’的对象……”
张春桥骂道:“这是在变着法儿攻击毛主席!是毛主席根据社会主义历史时期阶级斗争的规律和特点,作出了‘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的科学结论,把党内走资派作为继续革命的对象。叶剑英用偷天换日的手法,变换概念,把走资派和党、政府、军队的广大干部相提并论,本身就是挑拨和歪曲。‘砸烂旧的公检法’,也是出自毛主席之口。他们不敢公开反对毛泽东,却把这一切说成是我们的创造。一是当局的卑鄙,二是我们的光荣,让历史来给我们作证吧!”
叶剑英在讲话中说:“在经济上,他们反对发展生产力,用他们所谓的阶级斗争代替生产斗争。他们攻击四个现代化是‘西方化’、‘资本主义化’,把发展生产、繁荣经济、改善群众物质文化生活的措施都攻击为‘修正主义’或‘资本主义’,把学习外国先进经验、先进技术和发展对外贸易攻击为‘崇洋媚外’、‘卖国主义’……”
张春桥认为,把他们根据毛泽东的正确路线而对修正主义的批判,歪曲成连低能儿都知道是错误的东西,是叶剑英这篇控诉的特色。他在报纸上批道:“可敬的先生们,你能举出我们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和什么人谈话或讲话中有这样的意思吗?如果举出一个,我张春桥自认为该杀,如果举不出来,不正说明了你们是诡辩和捏造吗?”
叶剑英的讲话继续说:“在文化上,他们打着文化革命的旗号,大规模地毁灭文化,在我国文化事业的许多方面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他们在各个文化领域实行所谓‘全面专政’,取消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取消了人民的言论、出版、教学、研究、创作表演的自由。他们借口‘反对封、资、修’,鼓吹‘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奇谈怪论,任意消灭历史上文化遗产和破坏社会主义文化。他们的文化专制主义和文化虚无主义。使我国的社会主义文化、教育、科学事业倒退了许多年……”
张春桥在“知识越多越反动”这句话下,划了一杠,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批道:“这话是谁说的?我们当中没有任何人会说这种只有低能儿才说出的言论。”他把所有对他们的批判都列为“歪曲、诬陷、污蔑”。喃喃不休地说:“根本不值一驳!不值一驳!”
“在组织上,他们提出,‘踢开党委闹革命’的反动口号,破坏无产阶级政党的组织原则和纪律。破坏党、政府和群众团体的各级机构,破坏党和群众的联系,破坏人民解放军的优良传统和党政军民关系,煽动派性,使派别活动在党内和军内合法化,建立他们的帮派体系,实行以帮代党。”叶剑英在讲完这些后,抬起头来,拉长音调,大声强调:“林彪、‘四人帮’的破坏活动,一开始就引起许多老一辈革命家、广大干部和群众对他们的抵制。随着斗争的深入,他们的阴谋日益暴露,愈来愈多的人识破了他们的面目,同他们展开了规模愈来愈大的斗争。以毛泽东同志为首的党中央,先是领导全党、全军和全国人民揭露和粉碎了林彪反党集团,随后又对 ‘四人帮’进行了长期的、艰苦卓绝的斗争。邓小平同志、华国锋同志和其他一些老同志,先后在同‘四人帮’的斗争中发挥了重大的作用……”
叶剑英讲到这里,坐在旁边的华国锋站了起来,大声地插话:“同志们,在这里我要指出,我们的叶剑英同志在同林彪、‘四人帮’的斗争中是发挥了重大作用的,特别是在粉碎‘四人帮’时是出了大力的。”
张春桥当时在电视机旁,看到这些后,气愤地站了起来,连说三遍:“不知丑恶的东西!不知丑恶的东西!不知丑恶的东西!”
就连监管人员也可以看得出来,张春桥对华国锋的仇恨是远远地大于和超过了对邓小平和叶剑英的仇恨。他认为,邓小平和叶剑英怎样处罚和对待自己,都是可以理解的。他们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政治主张基本一致。对他们来说,是正常的斗争。但是对华国锋来说,则是标准的背叛!是典型的反革命两面派的行径!他说:“华国锋曾经是毛泽东信任的人,我们这些人谁都没有亏待过他,他如此对毛主席的一家,不但有悖良心、人情和道理,而且是禽兽不如的做法。这样的行为,就是在任何朝代、任何阶级的道德、任何集团和派别,都是要杀头和声讨的对象!”
看到叶剑英这篇他认为是杀气腾腾的讲话,张春桥跟前总是浮现着毛泽东在一九六六年底和一九六七年初的情形。那时的毛泽东,大气磅礴,指挥若定,很有一种排山倒海之势!
毛泽东亲自指示刘少奇就薄一波等人写《反共启示》的事情向中央写检查,遭到了刘少奇的拒绝后,从一九六六年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初,北京和全国各地都掀起了炮轰中央文革小组,公开为刘少奇鸣冤,公开反对林彪、江青、陈伯达等人的潮流。原来的红卫兵中,迅速分化,一部分公开地站在了反对中央文革小组的前列。这时,毛泽东不能容忍了,他对江青、张春桥、陈伯达等人说:“这些小家伙后面有大鬼。这是一个信号,刘少奇们要急着复辟!他们是不会甘心失败的,他一定要作垂死的挣扎。你们要警惕这一点。”
在中央文革小组的安排下,北京的造反派红卫兵举行了一系列的誓师大会,要把所谓反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斗争进行到底。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七日的全党在京革命派誓师大会上,江青发表了一篇讲话:“我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是一个普通的共产党员,没有什么了不起,如果说为人民作了一点什么好事,那完全是我的本份。如果我做错了,或者做的不妥当,你们有权力批评我。但是,就有那一小撮坚持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小家伙,我很不愿意说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的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就提高了他们的身份。我藐视他们,他们做不出什么大的事业来,他们只会干得出不可告人的勾当。”
江青指着的就是这些事情。
毛泽东这些天,连着找中央文革小组的成员和周恩来、李富春、叶剑英等人谈话,他说:“刘少奇不要再抱什么幻想了,我对刘、邓已经绝望了。要批判《论共产党员的修养》,要在全国进行大批判。”接着,毛泽东端出了他认为是同刘少奇等斗争的实质,说:“我们党内两条路线斗争,基本问题在于资产阶级夺取胜利以后,即新民主主义革命胜利以后,中国究竟走资主义道路还是走社会主义道路的问题。资产阶级要走资本主义道路,这是很明显的。在我们共产党内部,我们要走社会主义道路,但是一部分人如刘少奇等人却认为中国是一个很穷的国家,中国资本主义发展水平很低,不能发展社会主义,必须在一段时间内,走一段资本主义道路,然后再走社会主义道路。所以,走什么道路的问题,解放初期是这个问题,现在仍然是这个问题。”
毛泽东见中央文革小组的人很注意他的谈话,就更加来了兴致,把手一挥说:“单反赫鲁晓夫修正主义是不够的,还要反我们党内的修正主义,不然的话,再过多少年,中国的颜色就会变了,到那时候就晚了。过去做了一些,只是修修补补,没有当整个阶级斗争去做。文化大革命到了现在,我们必须当成阶级斗争的大事业来做。一九六七年,我们要把它作为全国开展阶级斗争的一年。”
还在张春桥向毛泽东汇报他解决上海安亭事件的经过时,毛泽东就当面称赞他说:“你做得是对的,所有责难你的话都不正确。在群众斗争的经验上,你比我们某些共产党的大官们还要好。以我看,上海沟形势大有希望,工人起来了,群众起来了,机关干部起来了,‘内外有别’的框框可以打破。我建议你要把工总司这支力量抓住。从工人中注意发现和培养好的人材。”
毛泽东还建议挑文远通过解剖一个两面派人物来警告所有的坚持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代表人物,他说:“你要亲自动手写文章,把你的笔杆子打出去。我就是要培养你这个红秀才。文化革命嘛,没有好文章怎么行呢?”
于是,姚文元几易其稿,于一九六六年底写出了《评反革命两面派周扬》的长篇文章,毛泽东看后,连声赞叹:“写得好!写得好!说出来了我要讲的话,这就是两面派是混入无产阶级内部的阶级敌人向我们进行斗争的一种策略。在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他们只有用打着‘红旗’反红旗的办法,才能混过去。我们必须学会识别两面派型的人物。”
毛泽东还亲自在这篇文章上加上了这样一段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它触动到整个中国革命的历史。这是人类从未经过的最伟大的革命变革,它将锻炼出整整一代坚强的共产主义者。”
张春桥就认为他自己是这样的一个共产主义者。他博得了毛泽东对他最大的信任。
毛泽东召集江青、他和周恩来、康生等人谈话时,明确地说:“我看一九六七年要开展全面的阶级斗争,重点是北京、上海、天津、东北。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用常规解决问题是不可能了。也就是说,通过开会,改组党委或中央领导班子,撤销一些人的职务等等,都不是好办法。得采取自上而下或自下而上的办法,充分依靠革命造反派,用夺权或接管的办法解决当前各地同走资派、坚持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代表人物的问题。这场革命既然叫二次革命,总得有个革命的样子。”
张春桥面对现实,深深地摸准了毛泽东的思路。他料定这位伟大的领袖是不会向党内那股保守势力屈服的,他不会用简单的少数服从多数的那条组织原则来解决他和刘少奇、邓小平等人的矛盾。他要选择一条群众斗争的方式,大规模革命的方式,从上到下和从下到上相结合的方式来向走资派夺权。这既是一条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新路子,就必须要抓出一个样板来。
这次召见之后,江青给他传达了毛泽东的口信:“主席希望你亲自抓上海的斗争,搞出经验来,学会抓生产和经济工作。”
这时,叶剑英、陈毅、徐向前这些老帅们也在日夜研究毛泽东的思路。他们曾经多次向周恩来求教。周恩来曾经秘密地和他们这样说:“也可能主席胸中有数,但是主席并没有和我们讲过。这场革命究竟是怎么样个革法?大多数同志并不清楚。我看主席也是在因势利导。主席谈话时把一九六七的任务归纳为:一是在工厂和农村开展文化大革命,二是知识分子和工农群众相结合,三是充分发扬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大民主,四是继续开展对资产阶级路线的大批判。把这四条结合起来看,全国可能还会有大的动乱。我们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就在这时,张春桥和姚文元准备回到上海,开始发动向上海市委的夺权了。新年前夕,上海市委支持的群众组织“赤卫队”为了抗议张春桥支持的王洪文这一派,组织北上告状,遭到了工总司的追击,造成了沪宁铁路中断,生产停顿。王洪文向张春桥汇报了此事,说: “上海的走资派企图用破坏生产来逼迫党中央、毛主席向他们低头。”
张春桥回答说:“痴心妄想!他们不干,我们干!”
一九六七年元旦的凌晨一点,张春桥打电话给上海市委的主要负责人陈丕显,让他出面找各群众组织商量解决上海的交通中断的问题,他说:“如果你不出面或无力解决,我就要通知其他的造反派组织了,”然后,他又分别打电话给王洪文、徐景贤等人,说:“现在敌人企图用破坏交通和生产的方式来破坏文化大革命,给毛主席施加压力,我已经通知了陈丕显,让他抓生产。估计他不会真干,所以你们要立即行动起来。这样我也是给陈丕显一个机会,但不是支持他。他的帐,你们要清算,以后再算!”
张春桥和姚文元赶回上海之前,即于一月三日找王洪文等人谈话,说“陈丕显中央有人想保他,可是他硬是要和走资派站在一起,推也推不动他。我们商量过,还是要把他拉出来,他不出来就强迫他出来,让他站到前台来表演。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他如果真心拥护毛主席,早就出来抓生产了!他拖着不干,你们就干!那就要夺他的权了!”
一月四日,就在张春桥回到上海之时,上海文汇报社夺权了。“星火燎原”革命造反总部在《告记者书》中宣言:“经过一段时间的艰苦斗争,从今天起,我们‘星火燎原’革命造反总部接管了《文汇报》。”第二天,上海解放日报也夺了权。
一月五日,以王洪文为首的“工总司”等十一个造反派组织在《文汇报》发表了《抓革命,促生产,彻底粉碎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新反扑----告上海全市人民书》,批判了陈丕显等人支持的赤卫队破坏生产,破坏交通运输,号召全市工人坚决贯彻执行毛泽东提出的“抓革命,促生产”的方针,向所谓的走资派宣战。就在这天,张春桥来到“工总司”,向王洪文等领导人发表讲话,说:“现在的形势方使我们不得不夺市委的权。否则,整个经济就要崩溃。基本问题是把领导权夺过来。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揪出来,打倒。把整个社会中坏的东西该打倒的打倒,可改造的就改造过来。”
一月六日,“工总司”、“机联站”等造反派组织在上海人民广场召开了“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彻底打倒以陈丕显、曹荻秋为首的上海市委大会”,发布了夺权的三个通令。然后,张春桥、姚文元和王洪文相继建立了“抓革命,促生产火线指挥部”、“保卫委员会”、“造反联络站”等机构,全面地夺了上海市委的大权。
对张春桥等人组织的这些行动,毛泽东欢欣鼓舞。他对周恩来等人说:“你看,转机来了,只要造反派夺权,什么办法都来了。我们要坚决地支持他们,用这个办法解决和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矛盾。”
一月八日,毛泽东又和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在谈话时说:“《文汇报》,由左派夺权,这个方向是好的。他们五日的急告全市人民书,可以转载、广播。他们的内部造反,过几天,可以写个综合报道。这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这是一场大革命。我从来就是这样看问题的。上海革命力量起来,全国就有希望。它不能不影响整个华东,影响全国各省市。你们不要相信死了张屠夫,就吃浑毛猪,没有的事。”他还对周恩来说:“这个张春桥呀,是个人才。我们要注意培养这个人,让他到第一线去锻炼,逼着他抓生产,管理国民经济。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
这次谈话,实际上成为在全国进行全面夺权的号召。《人民日报》负责人唐平铸和《解放军报》负责人胡痴根据毛泽东的审定发表出去。立刻成为全国大夺权的进军令……
一月十六日,毛泽东批准的指示:“从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手里夺权,是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革命,即无产阶级消灭资产阶级的革命。”文章高度地评价了上海的夺权斗争。
一月十九日,《人民日报》社论《让毛泽东思想占领报纸阵地》里再次指出:“从一撮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手里,从极少数坚持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顽固分子手里,把被他们篡夺了的各种权力统统夺回来,是无产阶级革命派必须勇敢地承担起来的战斗任务。”
一月廿日,《人民日报》经过毛泽东的审定和批准,发表了社论《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夺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权!》。文章指出:
“一场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大联合展开夺权斗争的伟大革命风暴,在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伟大号召下,正以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席卷全中国,震动全世界。”
“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最盛大的节日来到了!一切牛鬼蛇神的丧钟敲响了!让我们高举双手,热烈地欢呼:无产阶级造反派的大联合,夺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权好得很!就是好得很!”
“这是我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一个新的飞跃。这是今年展开全国全面阶级斗争的一个伟大开端。这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的极其伟大的创举,是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大事,是关系到世界前途和人类命运的大事……”
时隔十多年,张春桥在狱中回忆到这些的时候,心里还按捺不住一阵阵的兴奋。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错误,完全是百分之百地执行着毛泽东的指示,照着毛泽东为代表的革命路线办事的。现在他们对自己的批判,是复辟狂的叫喊而已。
但是,他没有想到,当初他们起来造反,是一种所谓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的运动。如今。中国共产党对他们的清算,是一跨法律的制裁。这,究竟是进步还是反动呢?恐怕他是连想都不愿意想一想了。
第十四章 紧锣密鼓的前奏曲
一九七九年九月廿五日至廿八日的中共第十一届四中全会上,刚刚平反不久的彭真当选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并担负起审理两案的领导工作。
邓小平开玩笑地对他说:“张春桥和江青是你最老的对手,你可要好好地再和他们打点交道了。审判他们可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因为他们根本不认罪,胡搅蛮缠起来也够你受的哟。特别是张春桥,非常熟悉我们党内的重大机密,和他打交道不容易呢。”
彭真说:“能不能在江青和张春桥两人之间再分化出来一个呢?如果江青能和他狗咬狗就好了。”
“天方夜谭!这两个人是最成熟的罪犯。”邓小平说,“一个不但不认罪,而且认为他们干的都是大大的功劳。另一个是给你不开口,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把你们放在眼里,你怎么能分化得了。关键是对他们的起诉书要能够站得住脚。”
到了开会的时候,人们议论最多的问题就是这次审判开不开杀戒的问题。彭真在向胡耀邦、邓小平等人汇报的时候,说:
“最近有两个政治局委员对我说,一个不杀、大部分不抓是审干时期讲的,林彪、‘四人帮’是阴谋集团,不杀行吗?我说,杀不杀,审查清楚再说。不过,究竟怎样判?我主张一定要依照法律程序来走,要重证据。”
胡耀邦点头说:“我同意彭真同志说的严格按法律程序办事。时间不要限制太死了。同意王鹤寿同志说的这个案子要多从历史的角度去考虑。判谁不判谁,书记处定不了,报政治局才能定。彭真同志挂帅,搞传帮带,我每次会议都参加。”
彭真根据几次讨论的情况,提出了这样的原则:“起诉书应以证据作为后盾,以预审作基础。四道程序把关。公、检、法是三道关,中央领导小组是第四道。现在的起诉书还不能拿出去,要把罪行列出来。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和姚文元的问题中,有不少是路线问题。但是,我们的审判是审理罪行的,路线问题我们管不着,公检法没有资格审查党的路线问题,这个要和大家讲清楚。到时候,也不准过问党的路线问题。所以,不论取证、预审,要一条罪一条罪地查问,‘四人帮’好比是一条狼,狼是铜头铁背麻杆腿。不过,张春桥和江青是中间,两头软。中间硬是他们都打着毛主席的旗号。哪两头软呢?一是毛主席没有批示以前你们搞了什么阴谋?比如刘少奇同志的案子,开始向毛主席汇报,要立案审查,赶出中南海,毛主席批示不同意,以后他们背着毛主席审查。第二是查清他们打着毛主席的旗号另外干的事情。这样就可以看出他们所有的阴谋活动。”
邓小平说:“审判两案,重点是江青和张春桥。要发动林彪集团的人起来揭发江青和张春桥。他们和江青、张春桥之间是有斗争的,是狗咬狗的斗争。即使这样,让他们互相咬,对我们也有好处。”
“小平说得很正确。”彭真说,“在我们党的历史上,同王明路线斗争时,王明很顽固,可是博古、洛甫都站出来了,很有力。王明的错误造成我党苏区损失了百分之九十,敌占区损失百分之百。毛主席说,纠正王明错误路线时,如果博古和洛甫不站起来说话,问题是解决不了的。一九四五年‘七大’时。我就不想选王明当中央委员,李立三那时在莫斯科。毛主席动员我们选,讲了分化瓦解的道理。最后我们才选了王明。正因为李立三路线有代表性,我们才选他。结果取得了团结一致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所以,我们一定要下功夫做好分化瓦解的工作。能有三分之一的人分化出来也好。”
邓小平哈哈地笑着说:“清华大学的那个蒯大富,在监狱里揭发了张春桥不少的问题。让他出来作证。那最能说明问题。蒯大富也是一个怕死鬼。要抓住他想立功的心理来让他揭发江青、张春桥这些人。还有那五个大学生领袖。都让他们站出来作证。这个最能打垮江青、张春桥的心理防线。”
彭真说:“为了把这次审判搞得具有威慑力,两案的所有被告人统统都关在秦城监狱去,不要让他们感觉到这是在和他们开玩笑。”
一九八零年三月十七日,中共中央书记处会议讨论《关于审判林彪、‘四人帮’两案问题的纪要》。已经基本上确定了审判的时间:四、五两个月准备,六月初开始,七月底五届人大三次会议前结束。
彭真从文化大革命初期就被打倒了,所以他对文化大革命中发生的一系列问题并不清楚。但是为了审好这两个案件,他必得熟悉大量的材料。有人给他说:“你知道二月逆流吧?那可是张春桥挑起来的,因为他的原因,打倒了一大批老同志,把叶剑英同志都给牵扯进去了。如果不把这条列入张春桥的罪状里,那可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
彭真对张春桥的这个情况很有兴趣。又是一个二月,他自然要把他那个二月提纲联系起来了。他调来张春桥的案卷,注意研究他的这条罪状:
一九六七年一月,张春桥在上海夺权之后,得到了毛泽东的肯定和支持。他到北京时,毛泽东曾经亲自到机场迎接他,使他的身份倍增。特别是那年一月廿八日,上海的红革会的红卫兵掀起了炮打张春桥的浪潮,遭到了中央文革小组的镇压。就连毛泽东也说:“如果他们再开那样的会议,就一定要抓人。群众批评你们的手段不错,前面抓后面放,这个不行。当时中央文革小组严厉批评红革会的电报我看了。写得很好,有造反派的气魄。炮打就是错误的。这点要和广大群众讲清楚。”
张春桥支持王洪文等人搞了所谓一月夺权风暴后,经毛泽东批准,二月五日成立了“上海人民公社”,这是上海市的临时权力机构。
这个机构的名称是基于这样的一个事实:一九六六年六月一日,毛泽东把北京大学聂元梓等人的所谓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称为20世纪60年代北京人民公社的宣言。所以,张春桥说:“那么我们上海的夺权斗争后的新生权力机构也可以叫做上海市人民公社。”
十天后,张春桥来北京汇报工作,参加了一九六七年二月十六日下午周恩来主持的政治局常委碰头会。这个会议的议题是讨论“抓革命促生产”的问题。
会议刚开始的时候,谭震林进来了,碰到了张春桥,就问道:“为什么陈丕显没有来?他有什么问题?”张春桥明知他是保陈丕显的,就故意说:“群众不答应啊!”“党组织可以做工作嘛。”谭震林生气地说。
张春桥这时可是神气十足,和过去的他大不一样了,他说:“现在的党组织已经不管用了。在上海,旧市委的干部大多都靠边站了。我们经过做工作,群众还是不答应,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放一放吧。”
于是,引发了一场大的斗争,就是后来称之为的“二月逆流。”
会后,张春桥、王力、姚文元集体整理和核对了一个会议记录《二月十六日怀仁堂会议》,后来,公开的这个材料经过了许多删改,把谭震林等人当时激愤时说得很尖锐的话统统删去了。彭真看到的,当然是当时全貌:
会前,谭震林提出要张春桥保陈丕显。张说,我回去同群众商量一下。谭震林同志打断话,大发雷霆,说:什么群众,老是群众,还有党的领导呢!不要党的领导,一天到晚老是群众自己解放自己,自己教育自己,自己闹革命。这是什么东西?这是形而上学!
你们的目的,就是整老干部。你们要把老干部一个一个打光。把老干部打光,老干部一个一个被整,落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高干子弟统统挨整,见高干子弟就揪,这不是反动血统论是什么?就是用反动的血统论来反对反动的血统论。这不是形而上学吗?
蒯大富是什么东西?就是反革命!搞了个百丑图。这些家伙,就是要把老干部统统打倒。从来的党内斗争都没有像这一次残酷。这一次。是党的历史上斗争最残酷的一次,超过历史上任何一次。
捕鱼问题,连续逼我四次。说政治上造成很大影响,经济上造成很大损失。江青要把我整成反革命,她是当着我的面说的。(谢富治插话:江青和小组的同志多次保谭震林同志,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反革命’。)我就是不要她保!我是为党工作,不是为她一个人工作!”
谭站起来,拿了文件,穿了衣服便走,要退出会场,说:我不该加入共产党,不该革命,不该跟了毛主席四十年,从四十一年起我不跟了,让你们这些人干,我不干了。(周恩来拍了桌子,让他回来。陈毅说:老谭,不要走,就在这里跟他们斗!)砍脑袋、坐监牢、开除党籍,也要斗争到底!
陈毅同志说:这些家伙们上台,就是他们搞修正主义。在延安,刘少奇、邓小平、彭真,还有薄一波、刘澜涛、安子文这些人,还是拥护毛泽东思想最起劲!现在怎么样?当年赫鲁晓夫吹捧斯大林,后来怎么样?刘邓那些人没有反对毛主席,那时他们根本没见过毛主席!反毛主席、挨整的是我们这些人。总理不是也挨整吗?历史不是证明了到底是谁反对毛主席吗”以后还要看,还会证明。延安整风就是错误的!
余秋里同志拍桌子发言:这样对待老干部,怎么行----
(谢富治不断插话:文革小组经常讲谭震林的好话,劝他不要这样讲法。)李先念同志说:不要和稀泥。现在全国范围内的大逼供信。“联动”怎么是反动组织呢?十七、八岁的娃娃,是反革命吗?
谭震林同志说:我从来没哭过,现在哭过三次。哭都没地方哭,又有秘书,又有孩子。先念同志说:我也哭过几次。
谭震林同志说:我从井冈山到现在,你检查一下,哪里有一点反毛主席。(谢富治说:不要从个人出发,要从全局出发。)我不是为自己,是为了全体老干部,为了整个党。
先念说:从《红旗》十三期社论开始,那样大规模在群众中进行两条路线斗争教育,还有什么大串联,老干部统统打倒了。这样做就是错误的。
彭真看到这些,特别是看到关于陈毅评论自己的那些话,就感到了问题的复杂了。
彭真想,如果把这一条作为张春桥整理谭震林等人的黑材料的罪状,就会把更多的人卷进去。他还看到材料里有叶剑英批评张春桥的话:“你为什么不经政治局会议同意,私自把上海市委改名为上海市人民公社?你张春桥还有组织纪律没有?”后来毛泽东也对张春桥说:“新政权叫人民社不妥。如果那样,我们的国家是否也改叫中华人民公社?我就成了社长了。那样,谁承认你呢?苏联就不会承认。美国倒可能承认。所以,我看还是改叫革命委员会。”
这些根本不能作为起诉书里的罪状,只能划在党内路线之争里。在书记处会上,他把自己的这个意见讲出来,会议采纳了。
经过彭真和其他领导人的反覆研究,在政治局会议上通过,决定了不拟诉讼的十三件大事:对刘少奇同志的定案问题;文艺黑线专政问题;上海一月夺权的问题;二月逆流的问题;一九七零年七月十日的武汉事件问题;“文攻武卫”的问题;“杨、余、傅”事件;军委办事组代替军委常委的问题;中央文革代替中央书记处问题;污蔑周恩来所谓“十一次路线斗争代表”的问题;一九七六年诬陷迫害邓小平同志的一些问题;“天安门事件”的问题;向维持克泄密的问题。
彭真说: “起诉书不写这些问题,并不影响对江青、张春桥这些人的定罪和判罪。把这些列进去,反而会搞乱一些问题,使江青、张春桥这些人容易抵赖和推卸责任。因这些问题都多少和毛泽东同志的错误甚至还有其他的中央领导人联系在一起,容易把问题搞复杂了。这十三件事情,很大的程度上都有周总理的责任。”
邓小平说:“周总理做了违心的事情,也讲了违心的话。当时他不这样做和不这样说是不行的。那样就连他也保存不下来了。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更多的干部。这一点,我想大家都能够理解他。”
彭真说:“他不那样做,就跟我一样进秦城监狱了。他是委曲求全,处境困难。我们都可以理解,这是公道话呀。”
“审这个案子,叫做‘投鼠忌器’。务必抓紧。要是不审,有人会说他们不够定罪,再不说我们内部不一致。”邓小平说,“这件事情就请彭真同志一抓到底,幕后指挥,把这场硬仗打好。外国已经叫我们这是最精彩的政治京戏了。”
等大多数的成员都发言后,华国锋作了总结:“我觉得,一九八零年二月廿三日至廿九日的中共十一届五中全会通过了为刘少奇同志乎反的决议,已经为审判林彪、江青两案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关于对十名被告的起诉书也已经作了反覆的研究和推敲。我没有什么大的意见,我看那就这样决定吧。”
这个华国锋,看到五中全会上汪东兴、纪登奎、吴德、陈锡联已经被解除了职务,也感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但是,他在公众面前还是一派道貌岸然的英明领袖的姿态。他预料到通过对江青、张春桥等人的审判,一定会把他自己的一些问题拉扯出来。但是,现在中央最高层的格局,已经是众怒难犯了。现在的华国锋可不是三年多前的那个地位了。他得小心翼翼地看邓小平等人的颜色行事。为了保住他那个空有其名的中共中央主席的头衔,他是什么样的话都可以说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黄火青开始登场了。
一九八零年九月下旬召开的全国五届人大第十六次会议,一个中心的议题就是听取黄火青检察长对于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案审查情况的报告。
九月廿七日,黄火青出现在这次会议上。可以看得出来,不管人们内心怎样地动荡,但是表情上都是板着一副严峻的面孔,认真地听着这位新复职的检察官的说明。
“一、中共中央对林彪、‘四人帮’案件处理是严肃慎重的。一再指出要实事求是,证据确凿,以被告犯罪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黄火青讲到这里时,抬起头来扫视了一遍会场,观察着人们对此的表情。
其实,在场的许多人都知道,讲这些话纯属多余,已经没有了多大的意义。被告死的死,抓的抓,有的已经在监狱里关了四、五年甚至十年之久,报刊上对他们的批判已经使他们的状况家喻户晓。什么证据确凿,什么要实事求是,不过是一种口头上或纸面上的宣传而已。
“根据中共中央三中全会的决定,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成立了对林彪、‘四人帮’案件审理领导小组,做了大量的工作。审查结果证明,林彪、江青一伙触犯了刑律,应由司法部门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公安部于今年四月下旬对林彪、江青一伙在押犯,开始进行侦察预审过程。因为这是一个特别重大的案件,所以最高人民检察院派出了工作人员,自始至终参加监督侦察预审过程。现在公安部对全案已经侦察终结,并将《起诉意见书》,连同案卷材料、证据,一并移送到了最高人民检察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审查了材料,证据确凿,准备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参加例会的人大常委们,绝大多数在文化大革命中都有着一本斑斑血泪史。虽然有人认为这次审判不过如同演戏,但是他们还是感到了兴奋。毕竟有了一个出气或表示自己清白的机会。即使对对手们的惩罚是象征性的,也是一种正义的伸张呀。所以气氛是空前的。
黄火青报告的第二点,是就江青和林彪两案的并列审判作了说明:“林彪、江青两个反革命集团是互相勾结,相互利用的,他们既有共同的反革命目的和共同的反革命活动,又有各自的反革命野心和各自的反革命活动。‘文化大革命’的前五年他们勾结在一起狼狈为奸,进行篡党夺权、祸国殃民的罪恶活动,犯罪的活动是纠缠在一起,分不开的。例如迫害少奇同志,首先策划制造诬陷少奇同志材料的是林彪和叶群,后来江青直接控制专案组,滥捕无辜,刑讯逼供,诬陷迫害少奇同志。一九七一年九月,林彪叛国外逃摔死后,江青反革命集团搜罗林彪的余党,继续进行反革命阴谋活动。因此,这次决定对林彪、江青两个反革命集团作为一案起诉……”
与会常委对此没有再提疑义。曾经有人提出过江青和林彪是两个势不两立的政治集团,怎么能并列到一起去呢?但是讲到了他们过去的一致性的活动。这些人谁也不再说什么了。因为他们都知道,如果只说文化大革命中共同的东西,恐怕所有的人都会在劫难逃的。拉住任何一个在中央的人,都可以给他定上类似的罪名进行处理。
“三、在侦察预审和检查的过程中,我们进行了充分的调查研究,重证据,不轻信,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依法办事。对林彪、江青一伙的诉罪,我们依据的是经过检验的原始书证材料和原始物证如档案、信件、日记、笔记、讲话记录和录音等,从大量罪证材料看,林彪、江青一伙的罪恶累累,罪责难逃。”
“四、准备提起公诉的是林彪、江青一伙触犯刑律的反革命罪行,不涉及工作中的错误,包括路线错误。林彪、江青一伙在‘文化大革命’十年中所犯的罪行,给我们国家和民族造成的灾难是难以估量的,现在我们只准备起诉他们直接的、主要的犯罪行为,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
“五、鉴于林彪、江青一伙的犯罪,案情特别重大,建议人大常委会组成特别法院,特别检查厅审理这一案件。请予审议。”
仅仅两天,即一九八零年九月廿九日,第五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就作出了关于成立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和最高人民检察院特别检查厅监察、审判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案主犯的决定。这个决定特别有一条:“特别法庭的判决是终审判决。”
前不久。华国锋在会见外国记者的时候,曾经就审判林彪、‘四人帮’两案发表谈话时说:“对所有的主犯,都不会判处死刑。”
但是,后来的宣传舆论似乎是在否定了他的这种说法。围绕着紧锣密鼓的宣传攻势,彭真特意安排了一个技巧,请全国著名法学家、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的张友渔就“特别审判有何法律依据”为名,于一九八零年十一月廿一日来了个答新华社记者问。
张友渔说:“关于适用法律的问题,我国《刑法》第九条有这样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本法施行以前的行为,如果当时的法律、法令、政策不认为是犯罪的,适用当时的法律、法令、政策。如果当时的法律、法令、政策认为是犯罪的,依照本法总则第四章第八节的规定应当追诉的,按照当时的法律、法令、政策追究刑事责任。但是,如果本法不认为犯罪或者处刑较轻的,适用本法。’按照这一条的规定……”
他的解释是要追究法律责任的。但是国外许多的法律界人士却认为恰恰是根据这条规定,不应当再追究江青、张春桥等人的法律责任。因为那时的法律和政策不仅不认为是犯罪,而恰恰认为那是革命。”
对此特别法庭当然是不屑一顾的。
新华社记者问:“国外大多认为审理林江反革命集团案主犯是事先确定他们有罪,法院只是决定量刑轻重,因而违反‘无罪推定’的原则,请问对此有何见解?”
张友渔回答说:“这是对我国刑事诉讼法的曲解。我们坚持的原则是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我们的审判程序是保证贯彻执行这一原则的。法院在审理终结前,既不肯定被告有罪,也不否定被告无罪。而是在审判中根据事实来决定。根据这一原则,特别法庭在对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案的审理中,将按照《刑事诉讼法》规定的审讯程序,对被告有罪或无罪的判定,如果判定有罪,然后才能决定量刑轻重。”
当然,对这样的解释和说明,无论国内还是国外,几乎没有多少人予以相信。他们都说:“结论早已定了,只不过是一出精彩的闹剧罢了。”
虽然如此,国内外的相当多数的人们,还是怀着极大的兴趣,注视着这一审判……第十五章 什么起诉书 纯粹是胡闹
张春桥终于冷静下来了。现在不是说华国锋、邓小平实质上已经从口头上都要彻底翻文化大革命的案,连刘少奇的案都翻了个底朝天。毛泽东亲自领导的十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成果和结局,从现在起,已经彻底地丧失得干干净净了!回想四年前华国锋刚刚上台,他高叫的那些“继承毛主席的遗志”呀,“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呀,“继续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呀,“华主席是毛主席的好学生”呀,不都像涂在他脸上的令人发笑的油彩吗?
时间才是最无情的法官。刚刚四年,究竟谁是真正执行毛泽东的路线的人,谁是要修正毛泽东的路线的人,已经一清二楚了!
还在检察院的特别检察官审讯他的时候,有个检察官就把《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中央委员会第五次全体会议关于为刘少奇同志平反的决议》给他宣读了一遍。
尽管张春桥一言不发,但是他对决议的每一字都听得特别清楚:
“林彪、江青、康生、陈伯达等人,出于他们篡夺党和国家最高领导权、颠覆无产阶级专政的反革命目的,不但对关于刘少奇的错误认识和错误处理的形成,起了极为恶劣的推波助澜的作用,而且利用这个错误,凭借其所窃取的权力,蓄意对刘少奇同志进行政治陷害和人身迫害,并把一大批党政军领导干部诬陷为‘刘少奇的代理人’,统统打倒和进行了同样的迫害……”
“根据以上复查的结果,中共十一届五中全会认为,原审查报告给刘少奇同志强加的‘叛徒、内奸、工贼’三大罪状,以及其他各种罪名,完全是林彪、江青、康生、陈伯达一伙的蓄意陷害。八届十二中全会据此作出‘把刘少奇永远开除出党,撤销其党内外的一切职务’的决议是错误的。”
“刘少奇同志是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是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几十年来,他作为党和国家卓越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对我党的建设,对我国民主革命、社会主义革命与社会主义建设,都有不可磨灭的功绩。他对党和人民的事业是忠诚的。他把毕生精力贡献给了我国的无产阶级革命和建设的事业……”
听到这里,张春桥忍不住冷笑起来。
“你笑什么?”检察官的眼睛是严厉的,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就在这一刹那,张春桥恢复了原来的神态。仿佛压根儿就没听到什么话。
“张春桥,我们奉命对你的问题进行检察,我们也给你念了党中央的有关决议。你听了以后,可以针对你的活动,把你认为有罪或者无罪的根据,给我们一一地讲清楚。这既是对你负责,也是对党和国家的利益负责。你听明白了吗?”
张春桥就像一尊大理石精工塑造的石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们是严格依照事实办事的,不是你的问题,我们决不给你强加。是你的问题,我们也希望你不要推卸。”检察官还是耐心地给他讲述着那一套早以背会的道理,既没有加,也没有减。完全是按照预定的脚本在进行着。这一套,哪里能瞒得过张春桥的眼睛?他很清楚,即使自己在这里把理由说得雄辩无隙,当局照样定自己的罪。与其浪费口舌,不如坐在这里听其自然……
是的,在打倒刘少奇的整个过程中,江青、康生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林彪早就对刘少奇有看法,所以必然对毛泽东的意图要采取推波助澜的作用。而陈伯达是在看准了毛泽东的思想变化后,迅速采取了迎合和投机的措施而已。
其实,在打倒刘少奇的整个过程中,叶剑英、陈毅、徐向前、杨成武等人同样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张春桥虽然那时没有在这个重大关键问题上发挥什么作用,但是,他对当时的许多情况是了如指掌的。
一九六六年八月五日,毛泽东发表《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以后,毛泽东同刘少奇的分歧和矛盾开始日益表面化。但是,毛泽东从策略和斗争的艺术出发,还一直在讲:“刘少奇的问题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只要他肯改,还是可以变过来的。这个就需要大家帮啊,其实需要他自己改,不要搞两面派。”
到了这年十月的中央工作会议上,刘少奇和邓小平分别作了检查。在小型的批判刘少奇和邓小平的会议上,发言的主要是叶剑英、陈毅、聂荣臻等军队上的干部,中央文革小组的人大多对他的历史不清楚,开会时也只是老在后面坐着,根本轮不到他们讲话。这时的批判会,是由林彪亲自主持的。向毛泽东汇报也是他和叶剑英、徐向前等人进行,其他的人根本插不上话。当时,毛泽东曾经指示批判会停止再开,说:“再开下去,刘少奇和邓小平就成了反革命了!”
那时,江青一开始的态度是:“刘少奇的大字报不要上街。我们要听毛主席的安排。不过,刘少奇的检讨确实不像话,在干部中没法通过。全国人民需要一个认识过程,我对邓小平已经认识了十几年了,对刘少奇是一九六四年认识的。当时我觉得我们党处在危险之中,那时我听了他的一个报告,长达七个多小时,完全是赫鲁晓夫的报告,他反对主席的调查方法,主张王光美那样的蹲点,王光美的蹲点是假的。她是一个很不老实的人。那年她陪刘少奇访问印尼的时候,我当时在上海,王光美来请示我,问:‘这次去能否戴项链?’我说:‘不必要戴了,你是一个大国主席的夫人,又是共产党员,不必要戴。’她后来又请示了几次,我都没有同意。她自己也答应不戴了,后来到了印尼,她还是戴了起来。现在刘少奇的问题还是限定在党内,造反派揪不到。清华大学贴了刘少奇的大字报,毛主席亲自让陈伯达去制止。我们应该听主席的。”
到了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下旬,刘少奇完全拒绝了毛泽东要求进一步对历史上的问题和指示薄一波等人人在一九三六年写《反共启事》等问题进行检查,明确的指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制定出什么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其他的同志们也说不清楚。我是稀里糊涂地被你们把我的权力剥夺了。我现在已经靠边站了,可是全国的武斗、群众斗群众的事件愈演愈烈,中央文革小组下不了台。扣到我的头上来了。我要求中央召开全会,让大家来讨论这个问题。现在我还是党中央副主席嘛,提这样的要求总不过分吧?”
毛泽东听了这些,气愤地说:“刘少奇要反扑呀。这个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总是不甘心自己的失败的。如果你们解除了自己的武装,就会让这个落水狗上岸。那时,人家就要剥夺你们自由了。中央文革小组的人,我看一个也剩不下!你陈伯达投降,人家也不要!”
这时,许多的情报反映到毛泽东的耳朵里:
刘少奇在中南海他的家里,给好几个省市的负责人打电话,密谋研究对付中央文革小组的办法和策略,他的指示是:“什么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完全是空有其名。将来的事实证明我们的办法是对的,毛主席将来也得用那个办法。他用全会的办法改组了政治局常委,我们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改组政治局嘛。我的意见是再拖一段时间,等到他们的办法混不下去时再说。”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中旬,刘少奇对他的女儿刘涛说:“中南海有中南海的纪律,从这里知道的事情,不许对外讲,否则你就别跑中南海。你们对强加给你们的错误不要轻易地检查。真正认识到错了再检查。认识不到就别检查。一切等待历史和实践来检验。”
就在这个时候,刘少奇和中央的其他一些领导人打招呼说:“现在的红卫兵自己开始认识到谁的路线是对的,谁的路线是错误的了。有些学生总是没完没了地揪斗我们的一些干部,动不动就是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哪里有那么多的反动路线!确实是有一小撮坏人要乘这个运动整我们的干部,可以在学生中展开大辩论嘛。为什么这个时候不搞四大了呢?要搞,让我们的干部子女们也站出来讲话。”
毛泽东对江青、陈伯达等人说:“最近学生中出了个什么‘联动’,打人、抄家、替刘少奇鸣冤叫屈,张贴反动的大字报和大标语,我看有后台。最近一个时期,刘少奇活动很频繁。你们在睡大觉的时候,人家可是没有睡觉,而是在活动。现在是需要你们开始反击了。过去那些保他的话该作废的作废,该收回的收回!”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廿七日,江青在接见北京少数派代表时,提到不宜给刘少奇贴大字报的问题时,当场就说:“那是几个月以前,现在形势变了。不过,你们要背对背地揭发和批判,不要死揪。除了这条,其他怎么做都可以。现在,两条路线斗争的胜负现在还没有定呀。许多的同志为我们党的前途和命运而担忧。提起许多问题时痛哭流涕,确实是担心呀。可是还有的同志在麻痹不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还在数天之前,周恩来建议中央成立刘少奇的专案组,负责审查他的问题。毛泽东摇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可以先审查王光美。这个人的来历是很复杂的。许多问题可以从她身上得到解释。”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八日,成立了“王光美专案组”。江青说:“这个人可是有特务嫌疑。早在建国初期有人就向主席建议要审查这个人,主席说:‘少奇自己考虑吧。’这些年来,刘少奇将王光美放在了很不适当的地位。竟然让她直接参与了党和国家的许多重大的问题。这是要干什么?我们相信可以通过审查弄清楚这些问题,找出合理的解释。”
一九六七年一月的《红旗》杂志第一斯发表的姚文元的文章《评反革命两面派周扬》里,有这么一段引人注目的话:
“鼓吹《清官秘史》的‘大人物’当中,就包括有在当前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提出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人,他们反对毛泽东思想的反动资产阶级世界观,他们保护剥削阶级,仇恨革命的群众运动的本质,早在建国初期吹捧《清官秘史》时就表现出来了。”
这是公开在报刊上批判刘少奇的第一个信号。
一九六七年二月一日,经毛泽东审定的《红旗》杂志第三期社论《论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夺权斗争》中又这样点道:“谁是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头面人物,革命群众已经看清楚了。”这里。再一次地把刘少奇等于公开点了出来。
一九六七年二月廿六日至三月廿五日,周恩来提议,毛泽东批准,中央军委召开了军以上会议。四月间又召开了军委扩大会议。这两个会议实际上就是全国全军公开动员打倒刘少奇和邓小平的誓师会。三月九日,康生在会议上传达了毛泽东在一九六六年五月问同谢胡的谈话和一九六七年二月同卡博•巴卢库的谈话,强调了这次文化大革命实际上就是两个阶级和两条道路的斗争。暗指了党内走资派就是刘少奇。谈话明白无误地说明:毛泽东整刘少奇,早已准备很久了。所考虑的就是,采取什么方式,用什么样的突破口或在什么时机动手的问题。这场文化大革命的发动和整个进展,既有毛泽东的事先安排,又有他根据形势的发展因势利导和随机应变的调整策略和斗争艺术的技巧。
二月九日和十日,陈伯达根据毛泽东的指示在会上讲话,公开了刘少奇、邓小平和彭真历史上的各种错误,并传达了毛泽东关于批判刘少奇《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的指示。三月十日,康生在大会上再次批判刘少奇的一系列所谓的罪行。在他们的讲话里,都明确地给刘少奇所定的罪名是: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资产阶级在党内的代理人。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没有再称刘少奇和邓小平为同志。
这就是一个信号,是刘少奇和邓小平的矛盾由人民内部矛盾变为对抗性矛盾的标志。
在那次会议上讲话的还有杨成武、萧华、叶剑英等军队方面的负责人,他们同样都列举了历史上的许多事实,揭发和批判了刘少奇和邓小平的所谓罪行。
三月廿二日,林彪在军以上干部会议上发表讲话,明确地提出了任务:“我们这次会议,就是要在军队系统里首先肃清刘少奇和邓小平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影响。这是保证我们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按照毛主席的部署正常进行的关键。通过这几个月来的运动看,带枪的刘邓路线比不带枪的刘邓路线更危险。就是说,通过军队支左,暴露了军队的许多的问题,反映了军队并不是生活在真空里面的。刘邓路线在军队里还是有着很大的影响的。如果我们不肃清,就会出大问题。”
对林彪的这个讲话,毛泽东在一九六七年三月三十日下午有个批示:“林彪同志:看了一遍,很好,请交文革小组加以斟酌,然后印成小册子发给党、政、军、民的基层。其作少许几处修改,是否妥当,请酌定。”
毛泽东所删去的,正是“带枪的刘邓路线比不带枪的刘邓路线更危险”这些话。
当时,张春桥对毛泽东的思想看得很准。他对江青、姚文元说:“主席已经把解决刘少奇的问题放到议事日程上来了。目前这个时候公开批判刘少奇可以挽救我们党的大多数的干部,否则就会有更多的干部上当受害。时机可是千万不能错过的呀!也就是说,毛主席要我们通过批判刘少奇来促进全党全军全国的团结。”
三月廿八日,王力和关锋给毛泽东送去《“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一个组成部分》(一九六六年六、七两月清华大学工作组在干部问题上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情况调查)。这个材料里公开点出了刘少奇的夫人王光美插手清华大学时的问题,把所有的问题或错误都归结到了这一点。
毛泽东在三月廿九日批示:“此件很好,可以公开发表,并予广播。还应调查一、两个学校,一、二个机关的情况。请先印发参加碰头会的同志及其他同志看一看。”
紧接着毛泽东在中央文革小组的碰头会议上讲话时,说:“现在刘少奇等人想把打击一大片的问题扣在我们头上,说运动打击面太大了。其实真正要把人民群众和大批干部打倒的正是他自己。对刘少奇的问题可以全面看一看,不要只是限定在这次运动中,也就是说他不仅仅是五十天的问题,而是十七年的问题,甚至更长。”
一九六七年四月一日,还是毛泽东亲自批准并帮助修改了戚本禹的文章《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评反动影片》。这篇文章里,公开宣布:“一定要把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拉下马,让他靠边站!”同时提出了八个问题,实际上等于公开了刘少奇的主要的所谓罪状:
为什么你要在抗日战争暴发前夕,大肆宣扬活命哲学、投降哲学、叛徒哲学,指使别人自首变节,要他们投降国民党,叛变共产党,公开发表“反共启事”、宣誓“坚决反共”?
为什么你要在抗日战争胜利以后,提出“和平民主新阶段”的投降主义路线?
为什么你在要解放以后极力反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反对农业合作化,大砍合作社?
为什么你要在社会主义三大改造完成以后,竭力宣扬阶级斗争熄灭论,积极主张阶级合作,取消阶级斗争?
为什么你要在三年困难时期,与国内外牛鬼蛇神遥相呼应,恶毒攻击三面红旗,鼓吹“三自一包”、“三保一少”的修正主路线?
为什么你要在一九六二年还重新出版过去那种不要革命,不要阶级斗争,不要夺取政权,不要无产阶级专政,反对马克思列宁主义,反对毛泽东思想,宣扬腐朽的资产阶级世界观,宣扬反动的资产阶级唯心主义哲学的、欺人之谈的大毒草《论修养》?
为什么你要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提出和推行形“左”实“右”的机会主破坏社会主义和推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答案只有一个:你根本不是什么“老革命”!你是假革命、反革命,你就是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
所有这些,都是在毛泽东的指示或认可的情况下进行的。张春桥不只一次地和自己身边的人说过:“在文化大革命中,不管是林彪或者是江青,还是任何人,在决定党和国家的重大问题上如果没有毛泽东的指示或者经过他批准、同意,而要另搞一套,毛泽东同志是不会放过你的。林彪的下场,包括关锋、王力、戚本禹的下场,统统都证明了这一点。我们这些人之所以能够经受得住考验,不断得到毛泽东的信任和支持,就是因为我们的每一步都坚决地按照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走的。这一点,我们能够经得起任何人的检验和考验。除此而外,我们没有任何个人的东西。”
张春桥想到这里,似乎坦然得多了。他下定决心,不管在任何时候,都不改变自己的立场和观点。他准备要扬起头来,不理睬来自任何方面的惊涛骇浪!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接近那个历史的庄严时刻。
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二日,由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任命的最高人民检察院特别检察庭,根据彭真的指示,完成了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对林彪、江表反革命集团案起诉意见书》、案卷材料、证据和讯问被告记录,认为此案十名主犯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决定提起公诉,并经最高人民检察院委员会讨论,通过了最高人民检察院特别检察厅的起诉书书。
十一月五日,最高人民检察院特别检察厅将起诉书移送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对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提起公诉,并将十名主犯及其案卷材料、证据一并移送特别庭依法处理。
第二天,特别法庭召开第一次全体审判员会议,讨论接受最高人民检察院特别检察厅移送的起诉书,并通过了特别法庭规则。又过两天,特别法庭召开第二次会议,讨论决定受理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案件,决定向被告送达起诉书副本。
这一切,很像早已编排好的演戏,一幕幕地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一九八零年十一月十日早晨,特别法庭指派的由各被告书记分乘十辆崭新的小轿车,风驰电掣地直奔秦城监狱。
举世关注的北京大审判正式拉开序幕了。
这天,张春桥似乎已经有了预感。起了床后就站在窗口望天空。活动了活动全身,吐出几口胸中的闷气,咬了咬牙关,好像什么事情正在下着决心。吃了饭后,他把碗筷自己洗干净了。揪了揪那件黑色的中山装棉袄,仿佛要等待着什么。
当监管员和全副武装的两名警卫战士出现在张春桥面前,把他往外边解押的时候,他二话不说,摆了一下手作了个带路的手势,大摇大摆地走出监房的大门。
进了审讯室,张春桥扫了一遍身穿法警制服的法官们,耀眼的灯光对准了他,那是给他录像的摄影机对着他拍摄电影和电视。他听到了书记员的声音:
“我们是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的人员,奉命给你送达起诉书副本。根据……”
话没说完,张春桥把身子一转,嘴里咕囔着说:“胡闹!纯粹是胡闹!我不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告人有辩护权,你可以委托律师给你辩护,你自己也可以辩护……”
张春桥瞪了对面的书记同一眼,还是那句话:“我不接受,我根本拒绝你们的起诉书,要什么律师?你们完全是胡闹!”
书记员把起诉书和钢笔递到他面前,让他在送单上签字,他断然拒绝:“不签!我不接受,我不要你们的起诉书!”说完,张春桥就站在那里,再也不搭理任何人了。
张春桥被押回监房后。那份起诉书由监管员给他带回来了。监管员说:“你可以到法庭上对起诉书进行驳斥,怎么能不要呢?你有辩护的自由嘛,不接受是错误的。”
“我不要这些东西!”张春桥还是那个样子。他背转身,不再理睬监管员。
但是,监管员走后,张春桥见监房里没有人了。便从桌子上拿起了起诉书,坐在床上认真地阅读起来……
这些,都被窥望镜里的监视人员看得一清二楚。第十六章 他如同聆听当年的辉煌战绩……
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二十日一早,张春桥就起了床,开始在临时的囚房里散步。准确地说。昨天一晚上,他几乎就没有睡觉。他的大脑一直在思考着问题。他已经知道了,这天将是一个令全国人民,当然尤其是他永远难忘的日子。今天他和江青等人就要接受所谓特别法庭的审判。这场他称为是反革命的闹剧的审判究竟要怎样开场呢?他在盘算着今天的开庭中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他很希望在这天会出现他所希望的一种局面,但是,很难呀!
表面上,他很镇静,如同原来一样。其实心里就像沸腾的开水,不停地上下翻着。他在想,今天的开庭,会不会见到江青?如果见到江青怎么办?需要不需要说几句什么话?考虑来考虑去,他决定还是什么话都不说,任凭当局随意处理吧。到了法庭上,面对数以千计的听众,最好的武器就是压根儿不理睬法庭的任何动作。这就意味着自己目无他们这伙乌合之众,或者说自己就根本不承认他们有权可以审判自己!吃了午饭,自己刚小睡了片刻,就被提押到轿车里,朝特别法庭的方向驰去。
下午三点的钟声刚刚敲过,设立在北京正义路一号的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的审判正式开始。这场举世瞩目的审判,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的第一次,中国人民也希望这是最后的一次。这样的日子多了,并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情……
这时,早就坐在旁听席上的近千人,纷杂的议论声逐渐地安静下来,当江华宣布法庭的组成人员时,大厅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了。人们一个个伸长脖子,想象着当年的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政治巨头们今天的风貌。这种即将揭晓的时候,就像一种特强的磁力,吸引着在场的所有的人。就连参加审判的人员,也多少显得有些忐忑不安了。在场的有一些人早已听说了张春桥在监狱里以沉默为武器进行抗争的传说,他们今天倒想一领这位理论家的丰采。
三点零三分,江华庭长宣布:“传被告王洪文到庭!”
随着令下。王洪文在两名法警的押解下,从候审室走了进来。这位被张春桥发现和一手提拔、推荐的所谓希望之星,早已失去了当年的光色,他的头被推成立平头,耷拉着脑袋,满脸霉气,精神不振地出现在久违了四年时间的人们面前。随后是张春桥的老搭档姚文元。可以看出,他是强打着精神尽力挺着出庭的。他的眼光不敢在众人中扫视,迈着惊恐的步子出现在人们面前。在江腾蛟、邱会作、吴法宪、黄永胜、陈伯达、李作鹏依次站进了各自的被告席后,张春桥出来了。人们的目光一下子对准了他。
他,扬起蔑视一切的黄腊腊的面孔,身穿一件中式黑棉袄,敞着领口胡子拉杂,微眯着眼鲭,似乎是满不在乎地走进了审判大厅。从他的表情里,人们可以感受到他的愤怒、不平和嘲弄。这时,人们轰动了:“张春桥没有变,他还是原来的老样子!你看他。根本不服气,完全是在傲视法庭!”
最后进来的是江青。她和张春桥有所区别,也和所有的被告不同。她俨然一副挑战者或得胜者的姿态来到法庭。看她那副表情,她不像到法庭来接受审判,而是像当年那样来接见看望她的各界人士来了。用她的话来讲:“我要吃得饱饱的,把身体锻炼好,绝不在他们面前倒下去!”十七年前,她和张春桥决定要给她所说的修正主义一个摧毁性的打击时,说过一句话:“也许我们要受伤,甚至被他们押上法庭。那对我要昂首挺胸,以最后胜利者的姿态来接受历史的鉴证。”不料到现在,她的预言实现了。
江青和张春桥,在这天的法庭里,成了两个最引人注目的角色。
张春桥看到江青时,仿佛电传了一下,嘴角微微蠕动着,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了出来。但是,眼神的意思是充分表达了。他朝她点点头,她也向他示了示意,算作互相鼓励吧。江青从他嘴角流露的微笑里,看出了他的所谓勇敢和坚强。他在暗暗地赞赏:“春桥,好样的,像个马列主义者的样子。哪怕就是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坚持我们的信仰和理想。我们的事业是一定要胜利的。”
下午三点十八分,江华宣布宣读起诉书。这时,张春桥才明白,今天的开庭,大概就是这样一项内容。他们利用这个机会,再一次地来公布一下所谓我们的罪状罢了。不过,在他看来。这次罗列的条款,基本上接近了事实了。不过,所谓的罪状,应该是自己的功劳。他对自己所干的一切,并不后悔。
这时,特别检察庭庭长黄火青开始宣读:
张春桥微闭眼睛,认真地听着这份断定要载人史册的奇文。他统计过,《起诉书》共分四个小标题,即:“诬陷、迫害党和国家领导人,策动推翻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权”,“迫害、镇压广大干部和群众”;“谋害毛泽东主席,策动反革命武装政变”;“策动上海武装叛乱”。这四个标题里,除了第三个标题里没有自己的所谓罪状外,其他三项都有自己的内容。哼,同修正主义斗争,“迫害”从何谈起?我们从来是反对镇压群众的,我们镇压的是一小撮反革命!把林彪的罪状和我们联系在一起,简直是开国际玩笑!
他脸上显露出捉摸不定的冷笑,静听着法庭上那个声音:
“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为了推翻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权,有预谋地诬陷、迫害党和国家领导人和各方面的领导干部。(一)策动迫害党和国家各级领导干部,篡夺领导权。一九六七年一月廿三日,林彪策划夺权,说:‘无论上层、中层、下层都要夺。有的早夺,有的迟夺’,‘或者上面夺,或者下面夺,或者上下结合夺’。并煽动迫害领导干部,说:‘有的关起来,有的戴高帽子,有的抄家’。‘有些方式,如搞喷气式,’‘对有些人得用这个办法,如对彭、罗、陆、杨就很需要’。一九六七年一月廿二日,张春桥在上海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自始至终就是夺权,从基层到中央,党权、政权、财权、文权以及其他权,’,‘我们对所有的权都要夺’。四月,张春桥在上海说:老干部‘他们没有一个好东西’,‘一个也不留!’一九六七年到一九七五年,张春桥在上海和北京多次说,‘文化大革命’就是‘改朝换代’。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策划夺权,提出‘改朝换代’,暴露了他们的反革命目的就是推翻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权……”
张春桥狠狠地瞪了审判台上的那些人一眼,脸上露出阴森森的冷笑。你们这些愚蠢的家伙,硬把我们和我们为之斗争了好久的林彪集团位在了一起。熟不知,你们所罗列的,正是林彪还没有沦为罪犯时的功绩。林彪真正的罪行是反对毛泽东和我张某人。当时这些在台上的人,还几乎毫无例外地跟在林彪后面大喊他永远健康呢!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八日下午,张春桥在北东中南海西门传达室单独接见清华大学学生蒯大富。张春桥说:‘中央那一两个提出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人至今仍不投降’。‘你们革命小将应该联合起来,发扬彻底革命精神,痛打落水狗,把他们搞臭,不要半途而废’。在张春桥的支持下,蒯大富于十二月廿五日在北京组织游行示威,张贴标语、大字报,散发传单,呼喊口号,公开煽动‘打倒刘少奇!’‘打倒邓小平!’……
张春桥坐在那时,干脆闭上了眼睛。不错,这是鄙人的杰作。但是,这不是罪恶,而是辉煌的战绩。
黄火青还在振振有词地宣读:“(九)诬陷、迫害中共中央副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朱德。一九六六年九月到一九六八年十二月,林彪、张春桥、吴法宪和邱会作等诽谤、诬陷朱德是‘黑司令’、‘老机会主义者’、‘军阀’,‘野心很大,想当领袖’。”“一九七六年二月到五月,江青、张春桥、姚文元和江青反革命集团重要成员毛远新进一步诬陷邓小平。二月三日,张春桥针对一九七五年中共中央一号文件任命邓小平为中共中央军委副主席兼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一九七六年中共中央一号文件任命华国锋为国务院代总理,写道:‘又是一个一号文件。去年发了一个一号文件。真是得志更猖狂。来得快、来得凶,垮得也快。’并引用古诗:‘爆竹声中旧岁除,东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这再次暴露张春桥妄图‘改朝换代’的反革命野心。……四月五日,张春桥诬陷邓小平是‘纳吉’……”
张春桥仿佛陷入到当年的回忆里,他想道,今天有此大难,完全是当时一个接着一个的失策。这个失策,其中就包括了自己最敬爱的领袖毛泽东主席对邓小平和华国锋这些人的轻信和重用。他们不是口口声声地讲什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吗?现在,无情的事实已经证明了当年自己对一些人的提醒是多么的正确!
就在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下旬,讨论邓小平成为中共中央副主席的时候,张春桥就对江青说:“再不能无休止地提拔这个人了,再这样提拔他本身就是对文化大革命成果的一个否定。毛主席决定了对他使用时,我就联想到了今后对历史的解释。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轻易地改变了他的政治态度?还是留有余地吧。”
到邓小平搞右倾翻案,被毛泽东停止工作,决定华国锋担任国务院代总理时,张春桥再次对江青说:“主席的心肠太软了,完全是慈善的老人心肠。可是我们是在搞政治斗争,不是显示公平合理。再这样下去,不利于我们这些人发挥作用呀。”
很难想象江青是怎样考虑的,她完全相信毛泽东对政局的决策。她说:“主席是决不会走花了眼的。他有他的长远大计,我们就是再受委屈,也应该坚决维护主席的决策。你放心,不管是邓小平还是华国锋,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统统都得完蛋。这已被历史所证实了的。”
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女人已经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过低地估计了别人。但是,他实在不想打击她的好强和自信。他知道,人在已经被一种无形的怪物所迷惑住的时候,任何真切的语言都将失去效应。现在他最大的后悔就是没有冒着最大的风险来做避谣的努力……
张春桥坐在那里,一边想着心思,一边断断续续地听着起诉书里有关自己的那些段落:
“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张春桥指使王洪文、徐景贤等,借为中共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准备材料之名,编造所谓《陈毅反动言论小集》,在上海的‘九大’代表学习班中散发,诬陷陈毅‘投降帝修反’,‘为复辟资本主义大造舆论’。同时,搜集、编造了诬陷叶剑英、李先念、陈云、陈毅、聂荣臻、李富春、谭震林等材料共七十六份,一一六三页。”
“一九七四年至一九七六年,江青、张春桥和姚文元指挥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的‘梁效’、上海的‘罗思鼎’、《红旗》杂志的‘池恒’和中共中央高级党校的‘唐晓文’等写作班子,进行反革命宣传煽动。姚文元、张春桥还审定马天水、徐景贤的讲话稿。这些文章和讲话稿,把各级党政军领导机关的老干部诬陷为‘资产阶级民主派’、‘走资派’,煽动加以迫害……”
张春桥真想站起来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东西,只能欺骗一些没有经历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人或对文章一无所知的人。真正参加和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人,都可以知道,自己所参与或讲诉的那些话,没有一条是自己的创造,而都是毛泽东主席和全国亿万人们的共同呼声。现在,这些家伙们只字不提毛泽东,而把一切罪名都加在自己头上,这哪里还有半点的公平或真实!
他突然想起一九七五年八月他和上海的一些干部谈话时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几个年轻人激动地对他说:“请春桥同志转告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我们要坚决跟着毛主席走,在任何大风大浪中都不会动摇。我们跟定你了。”
张春桥指着墙壁上悬挂着的毛泽东的画像说:“你们想过吗?跟着这个人可不能只是太平无事。你们要准备吃苦甚至倒霉。你们别以为社会主义条件下的继续革命会一帆风顺,不是那么回事。我现在才真正相信了斯大林的一句话:社会主义越是接近胜利,斗争越是残酷和激烈。毛主席把邓小平等人重新扶上来,原来就是为我们树立一个对立面的,有他在,我们不会睡大觉。他现在搞的这一套,有多少人赞成他?你可以搞一个调查研究。我看不会有多少人的。这场斗争必然要有一个反覆,不经过这样的一个反覆,人们不会认识到文化大革命的必要和正确的。所以到了一定的时候,你们会感觉到跟着毛主席不仅仅是胜利,还会失败和倒霉。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真正能断定,谁是真正的革命者,谁是真正的毛主席的好学生。”
现在,不是充分证明了自己这句话的正确性了吗?
“被告人张春桥,男,六十三岁,山东省巨野人。逮捕前任中共第十届中央委员、政治局委员、政治局常务委员、国务院副总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中共上海市委第一书记、上海市革命委员会主任。在押……”
他弄不清楚,为什么起诉书里要把被告人的名字放在了最后?这样究竟有什么的意义?但是当他听到自己最后的这一连串的职务时,再次感到了某种满足和自豪。说老实话,在自己刚刚参加到文化大革命的斗争行列的时候,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担任这么多的重要职务,那个令许多人眼红不已的中央文革小组副组长就已经使他诚惶诚恐了。但是当这些职务到手后,他又产生了一种非我莫属的渴望。与其中央的那些最高职务让华国锋之类占据,不如由我来担任更好。但是,自己毕竟不好毛遂自荐了。在一定的程度上,过分的退缩也是一种失败的开始。现在的结局不是证明了许多的问题吗?当初要是及早采取措施,也许历史会改变一种写法。
当他认为这一切都是老生常谈的废话时,他把耳机摘下来仍到桌案上,闭上眼睛,假装打起瞌睡来……
张春桥认为他是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在和所谓的特别法庭较量着,较量着……第十七章 我对我的过去并不悔恨
张春桥回到监房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看得出来,他的整个神情和过去产生了一些大的变化,监管员猛然觉得,张春桥似乎变得轻松了。是的,当他出席了第一次开庭后,他强烈地感觉到法庭的气氛并不是像报纸上所说的那么可怕。旁听的人们对他来说,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
当医生出现在他面前,要给他量血压和检查身体的其他部位的时候,他顺从地听从了医生的要求。他轻轻地说:“你们辛苦了。虽然是例行公事,但你们做得不错。”
“你的血压正常,没有什么异常表现。”医生对他说。
张春桥笑了笑:“我并没有什么压力,’怎么会不正常呢?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只是做了毛主席和党中央要我做的事情,又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所以我心安理得,身体一切都很正常。今天听了法庭的起诉书,根本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他们是在审判我吗?”
监管人员给他送来了他需要的基本马列著作,对他说:“你这两天好好休息休息,还没有进行法庭调查呢,时间还长的哩。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张春桥把那份起诉书拿起来,反覆地看了几遍,嘴里喃喃道:“简直是胡闹!搞这些东西,一看就知道是对文化大革命一窍不通的他搞的。鸡零狗碎,杂乱无章,相互混淆,没有逻辑。怎么能把毛主席领导下的革命说成是什么‘颠覆无产阶级专政’呢?简直是在开玩笑!这等于说毛主席在领导人民篡夺领导权,完全是在胡闹!”
是的,整整四年来,张春桥一直以沉默和置之不理来对付每次来审讯和与他谈话的人,偶尔说上几句,也是怒骂而已。这些,只有在政治局的成员们打交道时才会出现。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牢牢地掌握着对话的身份和等级,从未肯向地位比他低的人就范。用他的话来说:“虎死威风在,人倒品格高。作为一个毛泽东培养了几十年的马克思主义者,我决不能在这些乌合之众面前丢失了我的身份。”
“张春桥,你到了这个地步,对你的过去感到悔恨吗?”监管他的哨兵和干部这样问他,“你站在被告席上的时候,难道不对过去的事情而惭愧吗?”
张春桥摇摇头:“不,我对我的过去并不悔恨。要说是我们有什么教训的话,那倒是可以写很多的文章。其中一个那就是我们对修正主义分子太宽大、太没有原则了。导致我们失败的原因很多,但不是当局指我们的那些。他们只是站在他们的立场来考虑问题的。和我的总结基本上是格格不入的。”
不错,张春桥是这样来对付这次法律的审判的。从一九八零年九月,最高人民检察院按照公安机关的侦察预审中认定的犯罪事实,和他逐条核对时,他就大声地说:“我不是反革命,我拒绝回答你们所提的一切问题。”
讯问结束,书记员让他看记录时,他把脸一扭,说:“不看!”
“那我们要给你念一念审你的记录。”张春桥摇头:“不听!”
“那请你能在记录上签字。”张春桥把递过来的本子推开道:“不签!”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四年多,张春桥就是这样默默地生活着,除了散步就是坐在床上思考问题。偶尔的时候,他也和人们说上几句,但绝大多数是谈生活上的事情比较多些。
他已经得到了消息,原来那些政治舞台的活跃分子,包括王洪文、迟群、于会泳在内的许多的人,此刻都向当局屈服了,低头了,认罪了。真正能够坚持毛泽东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实践自己当初誓言的人。真是凤毛麟角。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一个道理:革命,革命到底难。越是到了这种情况下,自己坚持大义凛然的革命气节就越发带有重要性。让毛泽东有灵,也为有自己这样坚贞的革命家而感到欣慰。
这种信念,一直使他度过了整整四年的难熬日子。是的,这,他天天是在批判的声浪中度过的。翻开报纸,他认为没有一天不在骂他,丑化他,侮辱他。而这种批判,还在天天继续着。到什么时候为止呢?他还很难准确地回答。在这样的气氛中而不低头地生活下来,没有一种坚强的勇气和对马克思主义坚定的信仰,是绝对办不到的。想到这里,他为自己能够做到这些而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荣耀。他甚至认为,他自己在将来一定会成为后人景仰和崇拜的一个楷模。所以,他不得不对自己严格要求了,处处在精心塑造着自己的另一种英雄形象。
这就是在特定环境中的张春桥的心理支柱。
张春桥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这样的一件事情:在一九七五年八月的一次政治局会议上,邓小平曾经挑寻地对他说:“你张春桥口口声声地要限制什么资产阶级法权,我们这些人对这些都不懂,很想听听你的高见,我们也见识见识。”
张春桥认为,在邓小平的眼里,自己是会捧着书本照抄照录的笔杆子,理论修养很难估量。他索性给他来了个长篇大论,邓不平坐在那里不得不听了好半天:
“资产阶级法权的产生、发展和消灭,有一个过程。在社会主义时期存在着资产阶级法权,这必然要在上层建筑领域中得到反映。列宁说得好:在共产主义的初级阶段,‘不仅会保留着法权,甚至还会保留没有资产阶级的资产阶级国家’(《国家与革命》)。我们现在就是建设了这样的一个国家,还要保障资产阶级法权,这一点跟旧社会差不多。但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同资产阶级专政的国家毕竟有着本质的不同,资产阶级总是非常虚伪地把社会主义看成是一种僵死的、凝固的、一成不变的东西。对资产阶级法权也是这样。我们要合乎规律地去认识和对待尚存在的那部分资产阶级法权,因势利导地加以限制、缩小,并创造条件去逐步消灭它。而那种要求把资产阶级法权凝固下来的观点,实际上是要变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为资产阶级专政的国家。革命的辩证法,不承认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保障资产阶级法权决不要限制,不要缩小。我们讲保障资产阶级法权,正是在承认的前提下去消灭它。保障不是目的,消灭才是目的。从社会主义过渡到共产主义,从巩固无产阶级专政走向国家的消亡,这是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过程,也是对资产阶级法权限制、缩小和逐步消灭的过程……”
邓小平摆摆手说:“你讲了这么多,我总算是听清楚了。看来,你是现在就想实现共产主义呢,是不是?你讲了这么多道理,究竟有多少符合中国的实际呢?以我看,是不是中国的实际的。你现在就想搞共产主义,脱离了中国的条件和实际,还是一种左倾的幼稚病。要不得!如果没有物质基础,你怎么对资产阶级法权进行限制呢?”
毛泽东听到邓小平在政治局会议和他的实际工作中的表现后,对张春桥、江青、华国锋和毛远新等人说:“邓小平对限制资产阶级法权很反感,也不奇怪。我和他斗争过多少次了,就是围绕着这个问题展开的。合作化的时候,他就反对。革命他靠的是物质刺激,不要无产阶级的革命理想。这个人,改也难呢。”
毛远新说:“主席曾经说过,党内的右倾机会主义从来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只不过是跑到无产阶级革命队伍里来的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民主派;他们从来不是无产阶级革命家,而不过是党的同路人。我看,邓小平也是这样。我们反对林彪的时候,他很支持,似乎和我们的观点和看法是一致的。但是当我们要进行社会主义的时候,他就不干了。给了他一定的权力的时候,他就仍然要继续走资本主义道路。”
“这种人正如鲁迅指出的,他参加革命‘不过是争夺一把旧椅子。去推的时候,好象这椅子很可恨,一夺到手,就又觉得是宝贝了。’”张春桥讥讽地说,“邓小平就是这种已经夺上了旧椅子的人,他对我们限制资产阶级法权和在上层建筑进行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上的继续革命实际上都是要反对的。这也就是他之所以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迟迟不表态支持和维护的原因。”
毛泽东对邓小平警惕了。这促使他最后带病发动了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斗争。那么,张春桥冷静下来思考,这个批邓究竟错了没有?邓小平是不是要搞资本主义的复辟和翻案活动呢?冤枉他了没有呢?这些,已经人民面前作了最好的回答。他现在所干的,正是毛泽东当年所要防止的和反对的。那么,邓小平已经用现在的事实给了全党一个活生生的回答。既然如此,还怎么要把我们向毛泽东反映的问题,说成是什么诬陷呢?究竟是谁诬陷了谁?这已经不是口头上的争论,而是已经用大量的事实给予证明了。
张春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想起昨天在法庭上宣读起诉书时那些人的脸谱,又觉得有点可笑。他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把那份起诉书拿起来,再次阅读:
“(八)诬陷、迫害中共中央副主席、国务院总理。一九七四年十月,江青诬陷周恩来等搞阴谋,说:‘他们国务院那些人,经常借口工作搞串联’,‘总理是后台’。一九七四年十月十七日,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四人帮’在北京钓鱼台十七号楼密谋策划,十八日由王洪文到长沙向毛泽东主席诬告说:‘总理现在虽然有病,住在医院,还忙着找人谈话到深夜,几乎每天都有人去,经常去总理那里的有小平、剑英、先念’,‘北京现在大有庐山会议的味道’,诬陷周恩来、邓小平等像林彪在一九七零年庐山会议那样搞篡权活动。一九七四年,江青、张春桥、姚文元指使清华大学党委书记迟群、中共北京市委书记谢静宜、《人民日报》总编辑鲁瑛和上海写作组负责人朱永嘉等利用舆论工具,编写煽动在全国范围内批‘现代大儒’、批‘宰相’、批‘周公’等文章,影射周恩来……”
张春桥又回想起了那段往事。他想,如果当时在四届人大前夕能够阻挡邓小平出任国务院第一副总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和后来的中央副主席,也许历史将不是这样来写。中国这个长期有着封建主义和专制主义传统影响的国家,在一定的程度上是最讲究名正言顺的。只要你没有到那个位置上,你从事超出你位置或权力范围内的事情,就会被视为大逆不道。你要是到了那个位置上,你干的就是有点出格,也会被视为是正常的工作范围而不被追究。不管是你有没有先见之明,你都得照既定的条件和位置来办事。这一点,恰恰就是限制了他和那几个同伙。
现在无须讳言了。周恩来就是要推荐邓小平来主持中央的工作。他对毛泽东说得很清楚:“目前还没有比小平同志更合适的人选了。让小平同志再带一带年轻人,对党的工作极为有利。小平同志有能力、有资格也有丰富的经验。其他人主持国务院或中央的工作条件都不成熟。”正在重病里的毛泽东同意了他的意见。
当时,邓小平得意了。他认为毛泽东事实上已经丧失了再主政的能力,一切将听凭于他们的指挥和安排。而张春桥就认为,毛泽东一定有当时他的难言之隐。他坚信毛泽东会明察秋毫的。当时毛泽东不让步行不行呢?可以,但是要有风险。
已经接近双目失明的毛泽东如果不考虑到一定的时候,有人会铤而走险,他会作出更加大胆的选择。但是那样对历史的交代和后人议论会有难以解释的作用。政治家的冒险选择往往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作出的。只要还有一份奈何他们都不会拿上全局的性利益而做赌注。
老道精熟的毛泽东心明眼亮就是不说出来。他具有统帅全局的能力和水平,可以把魔鬼从瓶子里放出来,而且还能把它再装进去。他打出去又收回的本事使相当一批政治家为此叹服。可是,智者千虑忘记了他的一失。他没有想到他身后的继承人的水平。如果说是教训的话。这便是其中一条最为沉痛的教训。
几个政治局委员,难道不能在一起商量问题,中央主席作若干看法的反映吗?如果连这样的自由都没有,那还有什么民主可言!
但是现在,这一条成为他们几个人的一条大罪!《起诉书》里的这些东西,在当时的政策和法律里,哪一条能够称得上犯罪?可是,他们偏偏胆敢这样干!这还不是资本主义复辟的象征吗?
当时,张春桥就对江青说:“主席能不能听我们的,可是关系到下一步的命运和前途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再等待了。”
应该说,江青是听取了他的建议的。她也同样看到了当时许多问题的严重性。她当天就把王海容和唐闻生找去,嘱咐她们报告毛泽东:在十月十七日晚上,政治局讨论“风庆”轮问题的会议上,邓小平和江青发生争吵,事后扬长而去,使得政治局的会议开不下去。
当晚,他们再次把这两位毛泽东身边的女将叫了过去,张春桥说:“国内财政收支和对外贸易中出现的逆差,是国务院领导同志‘崇洋媚外’所造成的。邓小平在风庆轮问题上的态度和一九六七年的二月逆流差不了多少。我们向主席讲一讲,目的在于使主席了解情况,不一定要干扰主席的思路。”
十月十九日,这两位女将到医院把江青、张春桥和他们谈话的情况给周恩来作了报告,周恩来说:“我已经知道了政治局开会的事情。经过我的了解,江青同志和张春桥的指责水分太大。事情并不是江青说得那样。而是他们四个人事前就计划好要整邓小平,而邓小平容忍了很久了。”
这些,本来也不过是党内生活的正常规律,有什么可说三道四呢?
张春桥反对邓小平再次出任党和国家最重要的领导职务,是基于他在文化大革命中是积极地支持和推行刘少奇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这一条出发的。虽然他一再表示认识到了过去的错误,表示对运动中对他的批判真诚接受,永不翻案。但是站出来工作以后,并没有什么大的行动,反而和过去一些有这样或那样错误的老干部联系在一起,经常围绕在周恩来身边,有些令人非常可疑的动作和言论。他和江青等人不断地收到有关他和其他一些人的材料,但总是得不到他们的重视,甚至怀疑这是一些人别有用心的挑拨。所以,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但是,当周恩来和叶剑英等人积极地支持邓小平担任中共中央和国务院主要领导职务的时候,他和江青等人都有点慌了手脚,不得不匆匆忙忙地研究阻拦。但是,他不知毛泽东已经有了他的主意。
他认为,毛泽东的好心并没有得到邓小平这些人的好报。在邓小平这些人清楚地得到毛泽东患了已经不久于世的不治之症----一运动精神原病后,他和叶剑英等人迫不及待地以整顿为名,大搞右倾翻案,而且公然拒绝毛泽东让他主持会议制定一个正确评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议,终于引起了毛泽东对他的愤怒和反感。这才导致了他为政不到一年的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斗争。
张春桥依然认为,周恩来的逝世和邓小平两、三年来参与中央工作所造成的影响及一些政治谣言的作用,触发了一九七六年四月的天安门反革命政治事件的爆发。毛泽东虽然对中央的最高领导层采取了断然措施,但是还是不彻底。从政治权力的角度上讲,毛泽东的留有余地实际上是种下了隐患。老人家的防范措施没有及时地跟上去,特别是对华国锋的警惕几乎没有制定任何的限制手段,终于造成了这样的一场悲剧。
张春桥反覆地研究了马克思、恩格斯关于巴黎公社起义和失败的经验教训的论述。对这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失败也很想总结几条深刻的经验和教训。可惜这个任务是轮不上他来完成了。他的思维至今还停留在那个独特的时代里钻不出来,所以他的有些行为常常使监管人员和警卫哨兵感到发笑。
“张春桥,马上就要对起诉书指控你的犯罪事实进行法庭调查了,你可要做充分准备呀。你到时候不说话可是对你大大不利呀。”不管监管人怀着是什么样的目的,他还是这样地劝告张春桥,语气并没有斥责和教训的意思。
张春桥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这和从不正视审讯人员的目光已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起诉书你已经看了几遍了,你感觉到里面有不符合事实的地方吗?到时候你可以进行辩护呀。”监管人继续在开导他。
张春桥嘴巴张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其实,对这些道理他何曾不知道呢?但是,他不能在这里表示自己的任何意见。他对法庭采取的是不承认这个当局革命的政府的态度,而且压根儿就不认为自己是犯罪,甚至认为当局是在进行反革命的犯罪,他也就谈不到什么辩论或讲话的问题了。在充其量是任凭当局对自己采取措施了。
“张春桥,这是十一月廿七日上午开庭进行法庭调查的传票。”监管人和法庭的书记员依然来到监狱,行使自己的职责。
张春桥看也不看,拧着脖子不吭声。等监管员和法庭的书记员离开后,他把那张传票拿在手里,像欣赏什么物品似的看了又看,然后使劲地丢在桌子上。
尽管他在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和烦躁,愤怒和恐惧,但是越压抑他就越是难以安静下来。他想睡一会儿,但是睡不着。头脑里乱哄哄的,真有些坐卧不宁的味道。在法庭上,他产生了一种被人强迫地一件一件地脱下了他的衣裤,赤裸裸地露出了他的全身的那样的感觉。甚至比那种感觉还要令他难堪。有些事情是难以用语言来说清楚的,需要用事实和历史来证明的东西。但是,在这次法庭上,他面对着的除了是代表当局的法官外,他还要面对着自己原来同一个营垒的人的出卖或变节、投降。他们为了自己的解脱,会夸大事态,捏造令人恐怖的罪状,甚至把一切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泼。这才是令他最为痛心和难过的。现在看来,自己所代表的这股政治势力在短时间内是不会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了,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将来的某个时候,但是自己还能看上那一天吗?
想到这里,连他自己也觉得太天真了,不由得摇了摇头。但是,他没有后悔的意思。除了遗憾外,他再没有什么别的祈求。
明天就是十一月廿七日了。张春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尽管他也知道,开庭审判和当年文化大革命中哪种声势浩大的群众批斗大会不同,没有那些行凶动武的表示。但是,政治的压力和沉闷的社会空气还是使他感到了某种说不出来的紧张。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还没有进入梦乡。他的思维一直就在这昏昏沉沉的现实里转悠……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五日,周恩来的追悼大会开过以后,邓小平对他说:“春桥同志,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想和你好好地谈一谈,交换一下我们之间的看法。我希望团结起来。”
张春桥侧过身子,斜视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现在和我谈话,难道不觉得已经晚了吗”我们现在能谈什么问题呢?检查吗?你可以在政治局会议上讲,到清华大学去见见群众嘛。辩解吗?我对你的解释毫无兴趣。而且我也回答不了你那些不知道从哪个防空洞里钻出来的奇谈怪论。所以,我没有功夫和你谈那些没用的东西。”
“谈谈我们下一步的工作总可以吗?”邓小平这个时候还想把溃败的结局缩小在最上的范围之内。“主席不是建议我多找一些同志谈谈吗?我找你,这可是你不愿意和我谈呀。春桥同志,就是为了我们党的利益,我们也应该再交换一下看法吧?”
张春桥这时才转过身来:“小平同志,现在还要称你为同志,至于以后叫不叫你为同志,可就不一定了。这个称呼的主动权掌握在你的手里。也就是说,你自己走什么样的道路完全由你自己来决定。不过我要告诉你,中国人民前进的步伐是绝对不会倒退的。倒退是没有出路的。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已经被广大人民群众所熟悉,所掌握,所运用,你的那一套东西,早已经是被人民群众所唾弃的垃圾了!可是,你自己还要当成宝贝,当成了不起的创造,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邓小平这时也沉下了脸:“春桥同志,我和你谈话,实际上是根据毛主席的指示来做的。你不愿意谈可以不谈。不过,你讲这样的话,未免太狂妄了吗。历史前进的车轮不由我为转移,但是也不会以你为转移的。你就那么自信?你以为人民群众就真的是站在你那一边吗?我看未必!”
也许三个月后的天安门事件已经证实了这点。但是,张春桥还是不相信!如果他要是真相信这一点的话,也许会作出另外的一些措施来。人呀人,不到历史的大幕拉开的时候,谁也看不清楚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景色。一但看清楚了后,又感到无可奈何了……第十八章 法官问张春桥时,他……
一九八零年十一月廿七日上午,张春桥作为第一审判庭第四个被告,接受法庭对他的首次调查。
张春桥被押上法庭后,四周的人们连看都不看,一副傲然的神气。他坐下来以后,也根本没有往审判台上瞅,而是把脑袋歪到了一边,好像是满不在乎的神色和表情。这时,旁听席上出现了一阵骚动。审判员王战平注视他片刻,开始了正常的法庭调查。
“张春桥,一九七四年十月十七日晚,你和江青、姚文元、王洪文一起在钓鱼台十七号楼密谋中,你讲了些什么话?”
张春桥晃了一下身子,把他的脑袋扭到了一边。连问了三遍,张春桥就像没有听见似的,连吭都不吭一声。但是可以看得出来,他浑身的血液在冲腾着,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在蠕蠕动弹。
这是审判员事先已经预想到的,他翻了翻桌面上的材料,说:“张春桥,我问了你三遍,你不回答。我现在告诉你,不管你无言可答或者是拒不回答,都不影响法庭的审判。因为本法庭是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进行的。《刑事诉讼法》第三十五条明文规定,只有被告人的供诉,没有其他证据时,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判刑。反过来,没有被告人的供诉,证据确凿的,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判刑。这一条法律对你同样适用。听懂了没有?”
张春桥挑衅般地抬了一下脑袋,把眼睛转向了另一边,依然不置一词。
审判庭里出现了僵持的气氛,旁听席上出现了人们的窃窃私语。
审判员接着说:“你不讲话,法庭就用证据来讲话。”
于是,法庭就有关张春桥参与指派王洪文到长沙向毛泽东反映周恩来和邓小平的活动的事情,宣读了王洪文的证词。王洪文在一九八零年六月廿七日的证词供认: “张春桥和我说过:‘邓小平所以跳出来,也可能是与讨论四届人大时对总参谋长等提名有不同意见有关,这是一次总爆发。’他还说:‘我觉得最近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嘛。’”
张春桥闭着眼睛,脸上微微露出了点笑容。他认为这从另一个侧面印正了他当初判断的准确和预见的英明。
王战平这时又问:“王洪文从长沙回来后,你们又叫王海容、唐闻生再次去长沙告状,你对唐、王讲了些什么话?”
张春桥还是一言不发。
当宣读毛泽东原来的机要秘书张玉凤和唐闻生的证词时,他睁开了眼睛瞅了一下旁边,似乎是有点得意。接着,播放了王海容证言的录音。他注意地听了听,没有回答什么。但是,人们注意到他的脸色明显地发生了一些变化。是的,在这种历史性的场合下,他没有想到,就在毛泽东身边的工作人员也经不住考验。暴露了本应该是最为机密的事情。这不能不认为是反常的。
公诉人王芳开始发表意见:“诬告周总理和邓小平同志,是这个‘四人帮’反党集团篡党夺权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他们反革命活动的主要内容。从大量的人证和物证上看,张春桥在这个活动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们的证据是确凿的,事实是清楚的。他们的反革命活动目的,用张春桥的话来说,已经是很充分的了。这就是阻挠邓小平同志担任党和国家的主要领导职务。对张春桥所犯下的罪行,张春桥在法庭上默不吭声,表现了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态度。他为什么拒不回答法庭提出的各种问题?因为他早已经做好了杀头准备。我建议法庭宣读有关的证词。”
这时,审判员指示书记员宣读了马天水和张春桥的女儿张维维的证词。
证词中说明:一九六八年和一九六九年里,张春桥就多次与马天水等人说过:‘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我是早已就准备杀头啦!’其实他还有话:‘毛主席要求一个革命左派必须有五不怕的精神准备,我是完全体会到这场大革命的尖锐和复杂了。修正主义上台,不知道有多少人头落地,我是逃不脱的。你马天水有这个准备就和造反派站在一起,如果怕死就当逍遥派。那是最保险的。’张维维为自己的婚事征求张春桥的意见时,张春桥说:‘要告诉你的对象,同我张家结亲是有风险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杀头的。讲这个话也可以看出他对你的态度,究竟是真心还是假心。’一九七六年九月,张春桥接见徐景贤的时候,对他说:‘现在中央的斗争十分激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杀头了,我如果有什么事情,总会连累你们的。你们也要有思想准备。有备无患嘛。’”
公诉人说:“在社会主义的国家里,在无产阶级专政的条件下,张春桥口口声声地说他要准备杀头,这正好说明了他从事的完全是一种反革命的冒险活动,所以才时时刻刻感到了自己的不安全。他很清楚,他既然干的是反革命勾当,所以他早就横下了一条心,要与我们斗争到底!”
张春桥用蔑视的眼光扫了一下审判台上的法官们,然后转换了一下坐着的姿态,闭上眼睛好象已经睡着了。
审判员继续问他:“张春桥,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八日下午,你在接见清华大学学生蒯大富的时候,和他说了些什么?北京大规模的反对刘少奇的大字报、大标语,是不是你策划的?”
张春桥的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根本不理睬王战平的问话。
随着一声传令,蒯大富作为证人出场了。他的气势并没有因为多年的风风雨雨而退缩半点,口才依然不减当年:“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八日下午,我接到张春桥的电话后,就坐着吉普车来到中南海的四门。和警卫哨兵联系后,我到了西门的接待室。这时,张春桥出来了,就是现在坐在那里的这个张春桥。他对我说‘中央那一两个提出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人至今不投降,你们革命小将应该联合起来,发扬痛打落水狗的革命精神,彻底革命,把他们搞臭,不要半途而废。’张春桥以中央文革小组副组长的身份,用单独接见的方式,给我下达了把刘少奇和邓小平搞臭的这样一条明白无误的指示,表示了对我特殊信任。于是,我于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廿五日组织了五百多人上街游行,撒传单,贴标语,用高音喇叭宣传坚决打倒刘少奇同志和邓小平同志的过程,扮演着一个幕后策划者的角色……”
当他说到这里时,张春桥扭过头去,看了一下正滔滔不绝讲话的当年的红卫兵领袖一眼,心里泛起了一种难以铭状的感觉。这真是绝妙的讽刺呀,当初他造反时,张春桥支持了他。轮到自己失败时,他反过来揭发自己。这算不算落井下石呢?是不是一种卑鄙的叛变呢?他不愿意往下想了……
说实话,他昨天晚上只睡了不足一个小时的觉,现在已经感到一种头晕目眩。但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哧,果然是那个费孝通!不知什么时候,这个当初会主动找自己要谈限制资产阶级法权的著名学者,今天倒成了特别法庭的审判员!他感到可笑,但是没有笑出声来。
“张春桥,现在我问你,起诉书指控你在一九六七年和一九六八年先后污蔑朱德委员长是‘军阀’、‘老机会主义者’,有没有这个事实?请回答。”
张春桥哼了一声,依然不做声。
再次宣读证词,那是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廿五日张春桥在南京军区党委扩大会议上的讲话:
“像朱德他有很厚的两本书《朱德传》,我在八届十二中全会的过程里翻了翻。因为我和朱德在一个小组里开会。我说朱德同志这个传记我看了一下,别的东西都是吹牛的,但有一条我比较感兴趣啦!就是你一九二二年第一次到上海找代陈独秀。陈独秀已经是个机会主义者了,按陈独秀的水平就觉得朱德是个大军阀了嘛。这个事实说明了什么,我希望大家应该好好地考虑一下。”
接着宣读原上海市革委会教育卫生组负责人陈琳瑚一九八零年九月十八日的证词:
“一九六七年四月,张春桥对我和另外两个教育组的负责人说:‘不把老的打下去,新的怎么能起来呢?’我问道:‘难道像朱老总、陈老总、贺老总等人也包括在内吗?’张春桥回答:‘你还认为他们都是好人吗?老实告诉你,他们没有一个好东西.你看朱德是个大军阀,陈毅一贯反对毛主席,他们哪个能留下来?一个也不能留!’”
公诉人征得法庭的同意后,发言:“通过法庭上出示、宣读的大量的证据,证明张春桥除了对朱德委员长外,还对其他的党和国家领导人进行了大量的诬告陷害活动。他诬蔑邓小平同志是‘匈亚利反革命事件的头子纳吉’,煽动批所谓的‘邓纳吉’活动。他指使人编造了所谓《陈毅反动言论小集》。他还指使人搜集诬陷叶剑英、李先念、陈云、李富春、聂荣臻、谭震林等中央领导人的材料。所有这些事实,都证明了张春桥对我国无产阶级专政政权的极端仇视。他千方百计地要打倒这些领导人,其目的就是为了篡党夺权!就是为了变天,恢复他们梦寐以求的反革命天下!”
随后,王战平就起诉书指控张春桥多次鼓吹“改朝换代”的问题进行法庭调查。他问道:“张春桥,你是不是在一九六七年九月、一九六八年三月、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先后在北京、上海多次说过:‘文化大革命就是改朝换代’?”
张春桥的思维已经到了一九六六年初他和姚文元合谋策划批判吴晗、邓拓和廖沫沙的时候,他对姚文元等人说的话:“现在我们批判这些修正主义分子呢,说不定到了什么时候,这些牛鬼蛇神翻起身来就会和我们清算。那时包括我们现在的这些活动都会变成了罪行。法律在任何时候都是有阶级性的,超阶级的法律是没有的。”
姚文元说:“那好吧,到了人家批判你的时候,我给你辩护去。”
“恐怕到了那个时候,就连你也牵连进去了。我们是一个笼子里头的鸟,谁也跑不了啦。”张春桥说,“修正主义上了台,可是要用十倍的疯狂,百倍的努力来对革命人民进行反攻倒算的。这点,毛主席也在对我说话时说到了。”
王战平见他还是不说话,就让人公开宣读有关的证词:
原上海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徐景贤一九八零年七月十一日的证词说,一九六七年九月,张春桥在上海康平路小礼堂接见“工总司”的全体委员时宣扬“文化大革命就是要改朝换代”。他说:“今天除了徐景贤以外,其他一个旧市委的人也没有,这才像个改朝换代的样子。”
原上海市革委会副主席马天水一九七八年一月廿六日的证词说。张春桥同他谈话时,指责有些人“根本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是一场改朝换代的运动。”
同时,法庭还传出了黄涛出庭作证。黄涛说:“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张春桥在北京钓鱼台约见我的时候,说过‘文化大革命就是改朝换代。’在我的记忆里,改朝换代就是张春桥一贯的指导思想。这一点,我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作证。”
张春桥再次抬头时,正好又和费孝通打了一个照面。他和这个学者并不面生,甚至说已经打了多少次的交道了。就在文化大革命中,他还多次找张春桥谈话,表示他对这场运动的认识。费孝通说得很诚恳:“这次文化大革命对国家是一场生死考验,对于我来说则更是一个挽救。没有这场运动,我可能就会滑入到修正主义和资产阶级的泥坑里去了。像我这样的旧社会出来的知识分子,必须接受工农兵的再教育,和劳动人民坚决地站在一起,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和刘少奇、邓小平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划清界限。”
当时,他对这个民主人士曾产生了好感。他对毛泽东说:“这场运动确实对各界的教育很大,连费孝通这样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都得到了改造。他们的内心里接受了毛泽东思想,我觉得这是我们这次运动的最大的收获。”
毛泽东笑了笑说:“有些人接受了教育是真心的,有些人恐怕不是出自自己的本心。如果社会主义的改造那么容易,那么共产主义上就实现了。当然,对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也不能那么苛求。就当允许他们有一个长期的改造过程。这个过程究竟有多长,恐怕是活到老,改造到老了。”
现在,就连费孝通这样的人也竟然跳了出来,成为什么特别法庭的审判员。这岂不是证明了这些人的改造统统都是假话吗?资产阶级刚刚上台,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这就说明了这些人的动摇性和革命的不坚定性。这也是他们的通病。”
其实,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在文化大革命中我张春桥所讲的话如果没有毛泽东的指示,我怎会随便对一些中央领导人表态呢?还在运动刚刚开始的时候,毛泽东就给他和姚文元等人交了底:
“这次文化大革命是对我们党内的历次错误路线的总清算。”毛泽东一口气点了许多的名字,其中也有朱德、陈毅和其他一些人的名字,他说:“这些人都是我们党的历史上闹过别扭的人。如果这次革命能对他们的错误有所涉及,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许多话,我不好再讲了,但是你们讲可以。你们的大多数人没有经过同他们展开的路线斗争,就可以请他们来给你们当教员。但是你们一定要先批他们。否则他们还会在你们面前摆摆老资格。好像中国的天下是他们打出来的。其实轮到他们自己的功劳,究竟有多少?大家可以具体地分析出来的。”
毛泽东的这番话,显然是要他们在适当的时候出来批判被他称作“老右”的人们。
张春桥在正规的审判过程中,一直在思考着许多的问题。表面上看,他对法庭上调查的问题似乎漠不关心,连想都不想。其实,他对那些事情始终在认真地听着,脑海里在盘旋着所有的过程。他突然觉得,法庭上所纠缠的那些,其实早在一九六六年底和后来赤卫队、红革会掀起的“炮打张春桥”的几次斗争中,早已经提出来过。毛泽东看了他们所总结的材料,说“????,一文不值!他们所搜集的那些材料不仅打不倒你张春桥,反而恰恰证明了你是正确的,是好同志。”
现在他们表面上是在审判我张某,实际上特别法庭的矛头处处是在针对毛泽东的。就是连普通的工人和农民也看出了他们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再说的具体些,我张春桥就没有那个本事把这些出生人死的老将帅们整得死去活来,也不可能给他们定这样或那样的罪名。一句话,我没有那个权力!
还在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六日晚上至七日凌晨,也就是在所谓一月革命风暴的前夕,张春桥和姚文元在政协礼堂三层休息室里接见了上海工人革命造反司令部的代表王洪文等人。他们一个绝妙的谈话。王洪文对他俩说:“赤卫队和国绵十七厂的一些人要造张春桥同志的反,说张春桥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张春桥说:“这个情况我知道。他们连打了三次电报,叫我回去检查,否则一切后果是叫我负责。我报告了毛主席,毛主席说:他们是胡闹,不要理他们。”
王洪文说:“他们已经来到了北京,要找周总理告你。”
张春桥哈哈笑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来告我们,我们也不怕!”王洪文说:“当前运动可能有反覆。我们也清楚,中央文革小组的处境也很为难。”张春桥依然笑道:“你们不要把他们估计过高,你们不要替我们担心。”
姚文元说:“你们不要把问题看得太严重了。他们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力量。在任何时候,毛主席的无产阶级还是占统治地位的嘛。尽管在一些地区和部门,他们占了多数。但是,他们是因为群众不了解他们的情况,一旦了解了情况,就会迅速反戈一击,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的。中央是不会把文化大革命停下来的。这一点,我们的毛主席决心已经定了。不管到了任何时候,这种斗争也是非要进行到底不可。我想我们的同志们已经也应该深刻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王洪文说:“这个我们早就感觉到了。”
张春桥这时还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小伙子将来会有大的出息,但是他看到了,他是绝对不会寂寞的。他的脱颖而出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那时的不怕,是因为他们有毛泽东的强而有力的支持。现在这个巨人已经永久地倒下去了,所以中国一下子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个教训还轮得上我们这一代人吸取吗?张春桥在问自己,也似乎在问所有的人。第十九章 他总是在散步 没完没了地走
张春桥回到监房后,在床上刚刚休息,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他们打开量血压的机器,就要给他往胳膊上戴,那个医生想要说什么,被张春桥粗暴地打断了:“请你不要和我说话,我已经很累了,现在什么样的医疗都是多余的。我最需要的是休息。”
医生们并没有使他为难,见他拒绝进一步的检查身体,就草草地结束了他们的例行公事,退出了监房。他们对监管人员说:“张春桥的情绪很特别,需要你们的高度注意。据我们的经验,这样的人有自杀的可能。”
但是,这一回证明医生们错了。他们错误地认识了这样一个对象。
此刻的张春桥想得最多的不是死,而恰恰是想如何活下去?活着如何能看到他所希望的那种局面。这次法庭调查,对他的刺激真是太大了。特别是所谓红卫兵代表的蒯大富的作证,使他对当年的一系指示更有了深刻的认识。
“你别看现在的五大学生领袖口号叫得比谁都厉害,他们将来是分化的。肯定会有人经不住考验堕落下去。”毛泽东在一九六八年七月对张春桥和姚文元等人说, “现在他们已经头脑发势,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如果连我的话都不听,那么你们的话就更听不进去了吧?什么人的话会对他们有效,那就是坏人的话他们听起来顺耳。红卫兵在文化大革命的初期有很大的功劳,学生运动必须要和工人运动、农民运动相结合,这是历史的证明。、如果仅仅是在学生的圈子里钻着,肯定要走向他们自己的反面。到了资本主义复辟的时候,他们还会把斗争的矛头转向我们。这一点你们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现在的事实不正是这样吗?
这个蒯大富,他曾经对他抱有很大的希望,没想到他会在法庭上用那一种敌视的语气和嘲弄的语言来说话。这太使他感到意外了。
他曾经研究过这个学生领袖的全部情况:蒯大富生于一九四五年,他的父亲是江苏省滨海县一个普通的农村干部,父母亲都是共产党员。他在家里是老大,还有五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一九六三年九月,这个农民的儿子考上了北京清华大学工程化学系,成为一个大学生。
一九六六年六月一日,毛泽东批准的北京大学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广播并发表后,蒯大富也积极响应了毛泽东的号召,起来造反。在刘少奇的指示下,以叶林和王光美为首的工作组进驻清华大学后不久,蒯大富认为这个工作组没有代表他们的利益,所以再次奋起,提出了要让工作组滚蛋的口号。薄一波在六月十九日指示说: “蒯大富要赶工作组,是不要党的领导。这样的牛鬼蛇神跳了出来。我们正好反击。”于是到了六月廿一日,蒯大富在张大字报上写下了这样的批语:“革命的首要问题是夺权斗争。从前权在校党委手里,那我们每个革命左派就应该考虑,这个权是否代表我们,代表我们则拥护,不代表我们则再夺权。”
王光美听了汇报,马上指示:“蒯大富要夺权,夺谁的权?夺共产党的权!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反革命吗?如果我们不和他展开斗争,那我们的工作组还呆在清华干什么呢?”
薄一波亲自打电话给工作组组长叶林,布置反击的具体办法。
一九六六年六月廿四日,叶林在清华大学学生集会上发表讲话说:“目前有一股风,是阴沟里冒出来的风,那就是敌人肆无忌惮地攻击工作组,反对工作组。我在这里再一次宣布:工作组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派来的,反对工作组就是反对毛主席。反对毛主席不是反革命又是什么呢?所以大家要擦亮眼睛,坚决同蒯大富划清界限,坚决同他展开斗争。”这下会场大乱。
刘少奇听取了汇报后,马上指示王光美等人:“清华的反蒯是正确的,不把这样的人打下去,我们的运动就不能健康地向前发展。对蒯大富这样的反面教员,你们就是要紧紧抓住不放,让他交出后台来嘛。”
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反蒯斗争就在清华开展起来了,蒯大富在多次被揪出斗争以后,要求到中南海喊冤被拒绝后,宣布绝食,以死抗争。
张春桥从一个简报上看到了这个消息,马上对江青说:“薄一波等人的这些做法太过分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学生,怎么能成了反革命?再说,毛主席并没有什么工作组,他们这样干,不是明明白白地压制学生运动吗?我看蒯大富起码不是反革命。”
江青说:“清华大学是刘少奇同志亲自抓的点。中央有个规定,刘少奇的点,中央文革小组不能随便去清华领导运动。但是那里的情况可以随时向主席报告。”
一九六六年七月十八日,毛泽东从南方回到北京后,康生和张春桥等人亲自向毛泽东汇报了清华大学的情况,其中蒯大富问题成了清华大学的一个重要话题。毛泽东气愤地说:“蒯大富要是成了反革命的话,那么整个北京的革命派都应该杀头了。什么工作组,我看就是为了控制整个运动的,是保黑帮的。这次运动就是不能用派工作组的办法。你们仔细再做一些调查。看看派工作组究竟有什么好处!”
毛泽东指示工作组统统撤出去的决定通过后,以李雪峰为首的北京市委要于一九六六年七月廿九日召开全市大中学校文化大革命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康生根据毛泽东的指示说:“可以找人把清华大学的蒯接来参加大会。”刘少奇坚决反对,说:“蒯大富怎么能成了积极分子呢?他不能参加会议。”康生说:“他最先起来造旧党委的反,为什么不是积极分子?我看他最有资格参加会议。”刘少奇说:“你对清华大学没有做过细致的调查,你是没有发言权的。”康生拍着桌子说:“工作组把人家的团籍开除,在大会上进行围攻,这叫什么辩论!不许蒯大富上中央告状,起码是不符合国法和宪法的。这样的人就是积极分子,我坚决主张把他接来参加会议。这就是对他的一种支持。”
于是,康生派王力和关锋亲自去把蒯大富接来,参加了这次会议。
张春桥看望这个学生时,特地说:“你是毛主席把你解放出来的。如果没有毛主席的革命政策,也就不会有你的今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是要置你于死地的。”
当时,蒯大富连声高呼:“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当蒯大富解放后,组织了新的红卫兵,名称叫井冈山兵团,后来组织成“红卫兵第三司令部”,成为全国很有名气的造反派组织。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初,以毛泽东为代表的中央势力和刘少奇等人的矛盾日益尖锐化后,毛泽东下了整垮刘少奇的决心。这时,张春桥想到了那个蒯大富。他在中央文化大革命小组会议上对江青等人说:“我们就是要用蒯大富这样的小鬼打倒刘少奇这样的大鬼。该给蒯大富等小将们放放手了。”
陈伯达马上就说:“派工作组的怀仁堂会议主要就是刘少奇和邓小平他们两人搞的。北京抓在他们手里,他们想搞一个样板,把全国搞成了白色恐怖。有不同意见的人。他们就千方百计地要把他们打成反革命和右派。清华大学的那个蒯大富完全失去了自由,要到中央办公厅去谈问题,还有两个人押着去谈,可见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春桥同志的建议很对,完全符合主席的思想。”
所以才有了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八日,张春桥约见蒯大富那一次谈话。
张春桥反覆回想,记起了那天的情形。但不是张春桥主动地约见他,而是蒯大富几次打电话,说是有重要的情况报告。张春桥请示了江青和康生以后,才和蒯大富定了时间。那天下午,蒯大富一见到张春桥,马上送了一大包材料说:“现在清华的形势很好,包括刘少奇的女儿刘涛都揭发出了刘少奇的大批问题“,我们怀疑这个家伙还要继续进行反扑,和我们进行针锋相对的斗争。清华的一些人在继续整理中央文革的黑材料,目的就是要继续掀起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的逆流。我们希望中央文革给我们下达战斗任务。请春桥同志转告江青同志和毛主席,我们三司誓做中央文革小组的铁拳头。你给我们下达战斗任务吧。”这时,张春桥才说:“你们既要做好胜利的准备,也要做好失败的准备,特别是刘邓那些人上台的准备。这场文化大革命既然是革命,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形形色色的阻力。这次的阻力是很可能要在一定的时候和情况下得势的。”
蒯大富拍着胸膛说:“请中央首长放心,我们不怕!”
张春桥说:“中央那一两个提出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人至今仍不投降,他们在用各种花招向中央文革和毛主席进攻。你们能眼看着他们的破坏活动而熟视无睹吗?你们革命小将应该联合起来,发扬彻底革命精神,痛打落水狗,把他们搞臭,把他们在历史的各个时期的问题和罪行统统都揭发出来,调查清楚。不要使毛主席亲自领导和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半途而废。”
蒯大富当场保证:“请春桥同志放心,我们一定要听中央文革首长的话,把这场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保证不让这场革命在我们手里而失败。”
现在,当年的这个小将已经不记得他的话了,而把一切都推到了自己身上。好像打倒刘少奇的起源和原因,就在于自己和蒯大富的这次谈话。简直是笑话,天大的笑话!张春桥一边在监房里散步,一边出神地思考着当年的往事。他想起了蒯大富那批学生领袖们到了后来,发展到自行其是的地步,任意把中央的一些机密活动公开,甚至把打倒的对象随意升级。还在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廿三日,张春桥在接见三司的代表时,就说:“回去告诉你们的蒯大富同志,你们要好好地学习毛主席的《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反对自由主义》、《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关于重新颁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训令》这些文章。只有把你们的队伍好好地整顿成为一支有纪律、有觉悟的革命中坚,你们才有可能在新的斗争中经受得住考验。否则你们一定要成为自己的反面的。”
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对大中学校革命师生进行短期军政训练的通知》,传达了毛泽东的一个批示:“派军队干部训练革命师生的方法很好。训练一下和不训练大大不一样。这样,可以向解放军学政治,学军事,学四个第一,学三八作风,学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加强组织纪律性。驻京部队训练革命师生的经验很好,很有成效,应当在全国推广。”张春桥对蒯大富等人说:“你们要成为落实毛主席指示的模范。革命左派如果不进行学习,不讲究斗争策略,就会变成极左派了。”
这些话,蒯大富是一句也记不起来了。他只会到了生死考验的关头把所谓的责任推给了他们认为可以推给的人,以解脱他们自己。张春桥愤愤地想道。
张春桥不停地在监房里散着步,走过来再走过去,思维一直在毛泽东讲过的话语里转悠。他在暗地问道:“毛主席亲自领导均文化大革命难道果真就这样失败了吗?中国难道真要走一段苏联走过的道路吗?”
他想起了毛泽东在一九五六年十一月的一次谈话:
“苏联大反斯大林,吹起了全民国家和全民党的谬论,好像无产阶级专政可以不要了。这就变成了修正主义。马克思主义关于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学说,是工人运动经验的总结。但是,除了只存在七十二天的巴黎公社以外,马克思和恩格斯并没有亲自看到过他们所毕生努力争取的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实现。俄国无产阶级在列宁的领导下,在一九一七年实现了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接着又胜利地建设了社会主义。科学社会主义从此由理论和理想变为活生生的现实。但是苏联的革命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在一九一八年到一九二零年,他们经受了十四个资产阶级国家的进攻。早期的苏联,经历过内战、饥荒、经济的困难、党内宗派分裂活动的严重折磨。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决定性时间内,在西方国家开辟第二战场之前,苏联曾经独立经受了并且击败了希特勒和他的伙伴们的几百万军队的侵略。所以,苏联提供的革命和建设的经验是我们必须牢牢地吸取的。”
什么是苏联的基本经验呢?
张春桥从他的历次谈话和所发表的文章里认为主要是五条:
(一)无产阶级必须要有依靠先进分子组织起来的党。这个党必须以马克思列宁主义为指针按照民主集中制建立起来,密切联系群众,成为真正的先进分子的领导核心。
(二)无产阶级在这个党的领导下,联合劳动人民,从资产阶级手里夺取政权。
(三)在革命胜利后,无产阶级在共产党领导之下,以工农联盟为基础,建立对地主、资产阶级的专政,镇压一切反革命分子的反抗,实现工业的国有化,逐步实现农业的集体化,从而消灭剥削制度和对于生产资料的私有制度,消灭阶级。
(四)无产阶级必须实现有计划地发展社会主义的经济和文化,提高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平,并且积极准备条件,为过渡到共产主义而奋斗。
(五)无产阶级和共产党领导的国家,坚持反对帝国主义侵略,承认各民族平等,维护世界和平,坚持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原则,努力取得各国劳动人民的援助,并且努力援助各国劳动人民和被压迫民族。
他认为,这才是真正的苏联的十月革命的道路。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就是列宁领导的十月革命和发展。可是,现在这个革命如同存在了七十二天的巴黎公社和苏联近四十年来的经历一样,都失败了。这是为什么呢?
张春桥在十几平方米的监房里走呀走,走呀走,永远走不出去,永远没有最后的目标和最后的结尾。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一种历史的规律,他在反覆地思考和问自己。最后他还是用毛泽东的一句话做了总结:“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最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但是,他也知道,他所讲的这个胜利实际上是遥遥无期的。
“张春桥,你们在文化大革命中鼓吹的武斗,搅得全国不得安宁,这样下去怎么能不出问题呢?你好好想一想,你们之所以到了这个局面,除了华国锋是出自于自己的利益和私有目的外,其余的人都是出自对你们的痛恨。这个教训难道不应该仔细的反思吗?”监管人员看到张春桥只是自己在监房里散步,忍不住对他说。
这倒勾思起了张春桥过去的往事: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张春桥陪同周恩来、陈伯达和江青等人参加“首都中学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誓师大会”的时候,江青在讲话中宣布解散“西城区纠察队”等镇压革命的非法组织的时候说:“这一小撮坏人大搞武斗,打人、抄家,是法律所不能容忍的。没有无产阶级专政,就不能有无产阶级的大民主。因此,对于社会上的一小撮杀人犯、打人、破坏革命的一小撮坏人,就是要坚决地施行专政和镇压。”
张春桥也说:“凡是搞武斗的人,都是要隐瞒他们的反革命目的的人。真正光明正大的人是不会搞那些违背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坏事的。”
第二天,即十二月十七日,周恩来、陈伯达、江青和张春桥在北京工人体育场召开的“为夺取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新胜利誓师大会”上讲话时,江青再次说:“敌人是不会自动地退出历史舞台的。他们有各色各样的代表人物,有的在幕前,有的在幕后,特别是一些反革命的幕后人物,我们必须要高度注意。他们煽动武斗来要挟我们,用武斗这种形势来镇压造反派,这是当前一小撮阶级敌人和走资派玩弄的花招。我们必须揭露。”
张春桥在会上也说:“敌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只有选择武斗才能挽救他们失败的下场。其实,这也只能是他们的垂死挣扎而已。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对这类社会现象进行阶级的分析。绝对不能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阴谋得逞。”
正是他们为了粉碎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的阴谋,经过中央文革小组的研究,他们制定了一九六六年的《六•六通令》。张春桥记得。他当时在上海宣读那个通令的时候,特意讲道:“为了维护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秩序,维护无产阶级专政的权威,保护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大民主,保护大鸣大放大字报的正常进行,纠正最近出现的打、砸、抢、抄、抓的歪风,防止反革命分子和坏分子混水摸鱼,乘机捣乱,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联合颁发了‘六•六通令’,要求对抢夺、窃取、破坏国家设备;侵占、砸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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