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我还在陕西省延长县黑家堡公社李家湾大队插队。那年初夏,陕西汉中012工厂招工,据说是制造飞机发动机的国防厂,在老山沟里。我因为父亲还没“解放”,家庭出身一项政审不合格,没有走成。我的情绪波动不大,照样每天上我的山,出我的工,挣我的工分;照样吃我的饭,唱我的歌,同婆姨女子嬉耍打闹。我队另一名女知青因为回家探亲时日过长(三个月),也没能被贫下中农推荐,她留在队里又当教师又当卫生员,按说苦不重,但她心事不轻,所有不愉快盘根错节在心里那幺小块地方,终于盘出了疾病。那年深秋,她母亲接到电报从五七干校乘车搭船赶了四天路到了李家湾,女知青躺在冰锅冷灶的炕上,见到她妈的第一句话是,不想见你,你一来全完了……边说边顺眼角流两缕清泪。她妈痛泣失声道,妈来了全完了,妈要不来呢?她妈是做了最坏打算----准备料理女儿后事的,从湖北干校带来女儿最好的两件衣服:一件绿毛衣,一件紫红呢子外套。
她妈很快带走女儿,李家湾生产队女知青便只剩我一人。
之后,我到了宣传队。
宣传队全称是李家湾水电站毛泽东思想宣传队。
延河在村前拐了一个弯。自然恩赐了一个古老的村名,李家湾。自然又激活了—个现代的梦想,建水电站。
有县上工程技术人员提出要在延河拐弯处砌一道坝,把河水拦起来,让它蓄洪,让它发电。知青那时无知无识,有的是热情,凡能改变现状的动议,知青总是无条件拥护。李家湾水电站工地来了上百民工,其中有三四十名北京知青,女知青大多与我同一中学,不认识也认识,不少人住进我的窑洞。
偌大个工地,偌长的工期,总得有点什么把民工拢住,把积极性调动起来。已经记不得成立宣传队的动议是谁最先提出的,反正有了全部是知青的宣传队,而我又成了宣传队员。我在宣传队可谓不专多能。报幕、三句半、对口词、小话剧、样板戏、吹笛子、打竹板:主项强项是独唱:陕北民歌。两支拿手的曲目《陕北道情》、《延安儿女学复电》。
后来又进了宣传队的编导组。编导组有三个女生,全是与我一个中学一个年级的同学。其中一位后来成了名知青孙立哲的太太,北京大学中文系77级文学专业的班长。她大学未毕业去了美国,立业成家,样样成功,可惜磨损太甚,早早因病去世,算下来已经走了小十年。
另一位名何冀平,下乡的生产队叫何吉坪。冥冥之中当真有什么么?她是中央戏剧学院78级戏文系学生,毕业后分到北京人艺,曾编剧《好运大厦》,小有影响;后编剧《天下第一楼》,大有影响。现定居香港,但经常回内地。
进县城汇演前接到一封家信
进延长县城汇演是早定了的,每个公社组成一个宣传队,水电站宣传队顺理成章顺水推舟成了公社代表队。大家商商量量准备节目,准备道具,听说还要从各公社汇演节目中挑选代表延长县进延安汇演的宣传队,有些重点节目要抓紧排练,那可是上正式的舞台呢!
那天应该是1971年10月底。晚上我正在灶房做事,收拾碗筷?还是发面准备第二天的早饭?记不清了,总之忙完压手的活,坐在灶火边读一封家里寄来的挂号信。信是念初中的妹妹写来的。拆开信,正纳闷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还要寄挂号,马上被信纸上的内容镇住。
林彪想谋害毛主席阴谋失败驾机外逃机毁人亡于外蒙古----这是那封信的主要内容,不是用以上文字表达,原文字我已记不清楚无法复述,当时只感觉天打雷劈四处无靠极度惊恐不安又难以接受这是事实。理智告诉我,16岁的妹妹没有胆量编造如此惊人的假新闻,也没有那么阔大的想象力,更何况她身在北京,消息应该较为正规可靠。此时我家已四分五裂,父亲在京郊果园剪枝压条接受改造,母亲在河南干校走着不知要走多么长久的五七道路,我在高远的黄土高原,大妹妹在辽阔的内蒙古兵团。家里只剩下两个妹妹和年过八十的老奶奶,除了接受妹妹信中写的事情----不敢认可为事实,别无他法。
妹妹在信的最后说:信看完后烧掉,千万别告诉第二人!
我把信又看了一遍,确定看明白并记住信上写的内容,有点不舍地把信封和三页信纸一怎么写了那么多内容一丢进灶膛。火舌燎着纸边,先黑后红后涅槃翩翩起舞,最后化成一撮红灰白灰。
那撮红灰白灰让我有一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不真实感。抬头看到窑障土墙上一张毛主席和林彪画像,林彪一脸谦卑跟在主席旁边,此时人已无像还在是人是鬼是魂灵……
心里便揣起一件不可告人的事,大事,有生以来没有比它更大的事!
这次汇演是步行进城
根本没指望乘车,理由很简单:没钱买汽车票。十几二十来人也没法拦车,拦住了谁上谁不上?拦,肯定是女生当先,据说司机同情女生;拦过后呢?也是女生先上,或仅仅是女生上?可以肯定的是,司机见到路边僻静处突然冲出一个排的精壮后生,一定会吓得加速开跑的。得!拦也白拦,索性同甘共苦一起走,男生多背点东西就是了。
那晚上我们先餐,睡到大约半夜12点,起来走。
路很平坦,却黑。无月的天空像口深遽无底的锅,亮大的星星像锔在锅底的铜钉。开头二十里路走得急快,很快背后就汗湿了。往下天黑得狠了,困乏劲一缕缕一股股泛上来,淹上脚腿淹了肚腹淹了肩背企图淹上大脑。
后二十里路几乎在半麻木状态下走完的。七里村,标志着离县城还有七里地,每逢到此,知青都有迈进县大门门坎的感觉。当天蒙蒙晨光中的七里路竟成了走不到头的公里、母里----一里等于二里的公里,一里像面条可无限抻长的母里。脚下有了硌脚的血泡,泡破了,疼。队伍一瘸一拐走进县城,好在天早人稀没人迎看。我们也顾不得观赏都市风光,直觉那一条街一座楼一人放屁响两头的县城怎么变大了,怎么老也走不到住宿安歇的地方……
不是毛主席的话都别说!
到底年轻,睡了多半天觉,又吃了一顿油水大的饭食,男女宣传队员个个精神抖擞,像才刨出土的红皮萝卜,新鲜,水灵,硬梆梆的。我们背词的背词,准备道具的准备道具,未等开台锣鼓敲响,我们已稳操胜券站在台边。
记得我们和郑庄公社宣传队一晚上同台演出,他们先,我们后。按说谁后演谁吃亏,因为人们困劲上来,很难集中精力把节目看到底----如果节目再不精彩的话。
我们不怕,看过郑庄的节目后我们更不怕了。郑庄宣传队的主力也是北京知青。
那晚上我当报幕员、独唱,还在小话剧《向阳路上》中演一个伶牙利齿的农村女子,那女子批判落后婆姨火力很冲。我的舞台造型是梳两个小刷子,花色的对襟上衣,脖子上系一条白毛巾。剧情是反映农村阶级斗争的,我是编剧。
当晚演出顺利,我们的节目结束后全场掌声很响接近雷动。
卸了妆我们又吃了一大碗热汤面,便在安顿好的地铺上睡下了。
第二天上午没安排,下午汇演选中的节目还要排练,准备参演当天晚上全县优秀节目汇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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