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名列香港畅销书榜前列的《香港城邦论》,港各界学者纷纷表达自己的看法,其中有学者在《中大学生报》上撰文称,作者陈云只是个很厉害的煽动者。内容如下:
我在想,如果这两年间我没有接触过主流传媒以外呈现的香港社会,如果我没有对中国及香港的关系思考太多,如果我没有读过任何左翼着作,那么这本书肯定会让我读得欲仙欲死。
我们不妨从归纳本书开始。
不谈“理想”,只谈“现实”
陈云以“现实政治”自居,一切以香港作为本位,他要回答的问题是:到底香港的利益如何才能最大化?
陈云要讲“现实政治”有他的理由,我们现今要面对中共这个洪水猛兽的进迫,不能再讲“理想政治”了,将一切正义的理想、将一切改变大陆的想法抛弃吧。既然改变大陆无可能,那么我们就只谈我们香港能如何自保。
三个角色的舞台
因此,陈云为这个“现实政治”的舞台设想了三个主要角色。
第一个,是英殖政府。英国是伟大的工业革命祖先,也是伟大的自由主义根源,故此港英政府也同样是个好东西。港英政府有多好?港英政府为香港带来了民主、法治、教育、经济增长、基础建设等等等等。它带来的“英国标准”更是香港进入国际社会的“扶手杖”,而且英国对香港的“殖民地剥削的感觉不明显”。
第二个,是中共。中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他无时无刻都在想怎样才能摧毁香港的“自治”地位。他不断将内地“法西斯”人民输入香港,又在经济上不断加强对香港的控制,取代香港“自给自足”的优势。总之,中共是法西斯,是专制暴政的代表,它一直都在毒害香港人的本土事业,“中共的本质是病毒。”
第三个,便是香港本身。经过英殖政府的培育,香港已经是个人间乐土,她是“东方专制主义沙漠中的欧式绿洲”。为了对抗九七回归以后中共暴政在香港的扩张,香港必须建立本土意识,必须像一个“城邦”那样搞“自治”。这个自治就是脱离中国的政治体制,变成一个与中国互不干涉的自治城市。
三个意图
陈云之所以要如此设定人物,是因为他的三个意图。
第一,陈云要让香港与内地割断任何在情感上、民主发展上的关联,只剩下一个“互助”的利害关系。陈云要怎样办?他要证明的是中国大陆的未来无论如何都是绝望的。一方面,他要否定“民主统一中国”的说法,因为历史上中共的“暴政”已经证明中共本性难移;另一方面,就算中国民主化,“比起极权的中共,更能危害香港”,因为香港将“被占尽道德高地,无法拒绝大陆的融合和苛索”,更甚者,“那群对香港充满愤恨和索偿心理的大陆人,是会蹂躏和虐杀香港的”。
因此,香港与中国便应只剩下利害关系了。陈云认为现今大陆对香港实行的是“配给资本主义”,以强大的经济实力迫令香港降于中共,加强香港对中共的依赖。这是不对的,真正要建立的是一个“互助”的利害关系才对,那就是一方面让香港成为中国的金融服务、财务管理之地,另一方面维持香港的经济自主性。
第二,陈云要为香港在历史及文化上建立让人自豪的身份,故此英殖历史在他眼中是美好的。香港有今天的国际地位,全归因于“英国统治香港的一百五十余年”。“英国殖民者从满清帝国手上割去香港,成立商埠,与中原分隔,自此确立香港的城邦格局,成为东亚散播自由气息与文明制度的基地”。第三,陈云要点出香港如何走“自治”的出路。他认为香港对大陆的贡献极大,是大陆害怕失去香港,而不是香港害怕失去大陆。书中他又列举六点大陆对香港的顾忌,在此无谓重复。最后陈云提出多条原则指出香港可以如何走向“自治”,包括双普选、货币自主、保障本土资源等等。
实然的问题:香港“自治”是否可能?自治会更好吗?
实际上,陈云的计划是颇为吸引的。试想想,如果我们不用管中国大陆,然后香港又有“民主”、又有自主权、经济又发达,那不是挺好的结局吗?
因此,我们必须要处理一个问题:陈云的计划,即是香港的“自治”是否可能?而这个“自治”是否会带来一个更好的结果?
第一个问题很重要,现今大陆资金救活香港股市楼市、大陆游客为香港创造大量消费、香港商品要透过中港贸协进入大陆市场,为甚么我们就可以说香港能够“自治”呢?
陈云的回答是,可能!为甚么?“至于那些问题:香港人能够从中共取得自治权吗?香港离开大陆可以生存吗?香港有足够治港人才吗?这些问题,通通不需要问的。有了信念,就有答案,就有实践的道路。”
神说要有光,便有了光。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会的,香港一定会更好。因为在陈云眼中,大陆是没法子去救的,它对香港的“侵略”只会越来越放肆,谁也无法料到未来的大陆会发生甚么事,因此今天保着香港是为未来剧变的一个准备。更何况,香港搞自治,有了议会民主,将会成为日后中国走向同样民主道路的示范呢。
这些纸上谈兵的话,说来容易,但实现会如何,恐怕你我都无法回答。譬如说,大陆资金撤走对香港的打击会怎样?失去来自大陆的消费又会怎样?陈云自然不会处理这些问题,因为他觉得“信念”大于一切嘛。
应然的问题:我们应该搞这样的“自治”吗?
退一步问,我们又应不应该用这种角度来看待中港关系,甚至是香港自身的历史?
在书里,陈云不断将中共与中国人民混淆,认为凡是中共统治下的人民都是邪恶的。总之,大陆人在陈云眼中都是不谙人话、道德败坏的禽兽,这些禽兽的恶行随处可见:开车碾死了小女孩行人不屑一顾、骗子神棍小偷通街跑、公安协助中共压迫人民等等等等。因此“大陆人并不是你想像中的善良同胞”,我们香港人还要靠拢如此邪恶的大陆吗?
不,就算我同意以上事件都是不可饶恕的,但我们根本无法凭此判断广大的十三亿人都是邪恶的,最近乌坎村农民的抗争就是一个反例。更重要的是,在陈云眼中并没有公义可言,凡是大陆发生甚么事,香港都没有责任要负,他要回避港商在珠三角地区剥削了多少农民工的责任,而港商到大陆设厂只是“富贵险中求”罢了;而且,香港受到大陆关照的种种好处,通通都是中共侵略香港的阴谋。
我们要怎样看待它?
陈云是个很厉害的煽动者,他狠狠地命中了香港人中心主义的核心。在书里,他不断强化大陆冇左香港唔捻得、香港历史好捻光辉、大陆真系好捻邪恶的形象,然后搬弄一个“城邦自治”的说法来蒙混过关。说穿了,他一方面将香港人的地位推上神枱,聊以满足我们无尽的虚荣心;另一方面将香港与大陆千丝万缕的关系化约成只有利害的“现实政治”。
我们会读得很舒服啊,一个口甜舌滑的人在你耳边不断告诉你,你有多好,你有多漂亮,你其实不必依靠他/她啊,你可以独立自主。这种说法之所以很动听,是因为我们会很简单地接受了陈云的前提:香港不应理会大陆的一切,香港只需要管好自己。
一方面,甚么是“香港”?“香港人”能够以一个整体看待吗?从这一种“香港人团结一致对抗大陆”的说法里,我们从来不会看见香港内部的分化矛盾,到底为甚么香港还有整整一百万人挣尽最薄弱的工资,而肚满肠肥的大商家、资本家就能够逍遥快活?这难道又仅仅是万恶的中共的责任吗?
另一方面,如果要改变以上阶级分化、贫富悬殊的问题,我们能够不同时改变中国大陆吗?再退一步,就算仅仅出于无以名状的正义感,我们还是应该关心大陆人民的状况,不是吗?
限于篇幅,我无法逐一反驳陈云对香港历史的理解、对中国历史的理解、对英殖的歌功颂德等等。最后我只想提提最近的乌坎事件。如果按陈云的想法,我们根本用不着去管那些受官僚体系压迫的农民,他们的死活与我们何干?可是,最后我们仍然会为农民的抗争呼喊,为贪官的暴行咬牙切齿,这就是公义的伸张。问问自己,我们何曾因为利益而悼念八九六四?我们又何曾因为利益而关心大陆人民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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