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美国西部时间半夜两点钟的时候,我被香港大学的一个同学急促的电话吵醒,他激动地对我说,你的老板获得诺贝尔(专题)奖了!我当时瞬间地惊讶,虽然很多人预测Brian Kobilka会获得诺奖,但是我真心没想到会这么快,估计我是实验室里除了Brian和他的夫人Tongsun之外知道这个消息最早的人了。 最近一年来一直秉承导师Brian的做事风格踏实地专心做科研,虽然课题非常challenging,但是潜移默化地受到Brian的影响,对于自己的课题始终抱有信心,当然我希望最终会取得成功。施一公教授曾在苏州冷泉港会议给我们说Brian是一个真正的hero。随着自己课题的日益深入,我越来越体会到这个词的分量。这里我按捺不住想说几点我的感想,纯粹杂谈,没有什么特别的逻辑性。

不久前Brian在接受一个科学基金会捐赠仪式的实验室全家福
一、HHMI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今天学校举行诺奖新闻发布会的时候,看到Brian的女儿一直在流泪,我也挺有感触地。由于起初GPCR非常难以研究,Brian在十几年的时间里一直没有重大的突破,导致HHMI这种擅长支持长期高风险研究的机构都耐不住了,在2004年左右的时候停掉了Brian的funding,那几年确实非常艰苦,Brian和Tongsun当时还有贷款,并且由于课题风险太高,Brian都不敢也没有条件招收postdoc。不得已他只能自己做实验,同时和Tongsun一起兼职做医生来偿还贷款。不过幸亏那几年Brian还是靠着NIH的R01支撑了下来,并于2007年取得了初步的成功。当我们看到他现在的光环时,很少人能真正体会过去的艰辛。现在回首看来,一点就是默默地坚持对于做科研非常重要,另外一点,HHMI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美国有时候很奇怪,我知道的有些即使是诺贝尔(专题)奖获得者,也不能保证funding每年都能顺利renew。虽然Brian现在每年都还在担心funding的问题(可能是被那几年搞怕了),但是我相信按照现在实验室的研究势头在以后的几年应该不会是个问题吧。
二、为什么Raymond Stevens和Krzysztof Palczewski没有分享今年的诺贝尔(专题)化学奖?
我听到很多人说过,GPCR结构生物学领域最终肯定会获得诺奖,但是很大可能是Brian和Raymond分享,另外Krzysztof应该也很有可能(解析了第一个GPCR的结构)。很多对这个领域不是非常了解的人对这个结果有点出乎意料。但是我只想说,这可能是意料之外,但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这里我说一下两人工作成果的三个主要区别:
1) Brian解析了GPCR和下游G蛋白复合物的晶体结构,这个结构的科学意义不需要我过多解释,估计外行的人看到都会觉得很美,但是Raymond没有做到;
2) Brian解析了活化状态的激动剂结合的GPCR的结构(活化状态的GPCR非常活跃,更难以结晶),但是Raymond没有做到;3) 以方法学而论,Brian为了解析GPCR及其G蛋白的复合物结构,他和合作者一起开发和应用了若干革命性的技术手段,如抗体稳定(nanobody),T4溶菌酶融合、超强激动剂、共价偶联配体、新型去垢剂、单分子EM分析、改进的LCP晶体筛选、及下游的晶体学很多trick等。我相信这些技术以后也会让相关的膜蛋白结构生物学领域受益。Raymond相比而言手段上就显得少了一些。值得一提的是T4溶菌酶融合技术是Brian发明的,Raymond在2007年那个结构上的贡献是数据收集和结构解析。
我刚加入实验室的时候,曾经也想向Brian提出做一个新的GPCR家族的结构。按照通俗的话来说,这样做性价比非常高,方法和套路在实验室非常成熟,如果运气好,可以非常快,有可能半年以内的时间就拿到一个inactive的结构,按照现在的情况,肯定还是CNS级的论文,但是Brian婉拒了我的想法。很多人应该知道这是Raymond这几年GPCR network的方向,往横向发展。不能说这样的方向是不对的,我相信这应该也是很有价值,让人们可能看到其它GPCR家族的结构及其之间的不同,就像不能说人类基因组序列没有价值一样。但是Brian现在的研究思路是专注于三类代表性的GPCR家族,深入去做,也就是往纵向进展。第六点我会稍微详细地说下事情。至于两种研究策略孰优孰劣,大家自有判断。
至于Krzysztof为何没拿奖,因为对他不是特别熟悉,我猜想自从他拿到rhodopsin结构以后没有继续突出的工作,并且方法学没有特别之处吧。。。
三、谦逊、害羞并可爱着的Brian
人常说,性格决定命运。我一直很相信这句话。虽然人无完人,但在我看来,Brian确实接近于一个完人,这是我发自内心的看法。他做事低调,性格温和,为人谦虚,坚韧执着。同时,我们也看到他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导师,丈夫和父亲。要真说缺点,他不太擅长和别人谈论科研以外的话题,对媒体的访问也不适应,甚至于紧张。在实验室这么久来,从来没有看到他因为任何事情对学生语气生硬过,更别说生气。他总是非常顾忌其他人的感受,如果实验室有人粗心犯了什么错误,他不会先选择直接去找这个学生,而是会在组会上作为一个一般性的问题来提出。他的性格害羞到以至于学生有时候都不好意思。比如有时候他很想知道我一段时间的进展,他会不好意思的静静地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不好意思地微笑,欲言又止,我明白他是想让我tell something给他。我从他身上没感觉到一丁点有些大牛老板的那种push。。。在我看来Brian是一非常pure的scientist。
四、兴趣和工作的区别
我也常听到科研界的同事说,做科学的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真心地喜欢,作为自己热爱的事业去做,是兴趣;另外一种是作为谋生的一种手段,只是选择的一个job而已。很明显从事科研的人的理想是前一种。但是往往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由于各种主观和客观的因素,大部分都是处于后者的阶段,包括很多的教授。有时候追逐理想远离现实时会付出很多代价,放在科研上也是如此。焦头烂额地应付各种资金申请和评审可能会把对于某个领域的热爱抛在脑后。我能一直感受到Brian对GPCR领域inherent的热爱,他一直被好奇心驱使着想要回答一些重要的生物学问题。他和我讨论课题时,他经常使用的一个句式是:‘I am very interested in …’来表达他希望我关注并且回答的问题。实验室的每个同事都被Brian对科研的这种热爱所感染,都在享受着艰辛科研工作中所带来的乐趣。。。
五、Brian和他的合作者们
细心的朋友可能会注意到,每当Brian在媒体面前发表所谓获奖感言时,他一直都非常强调众多合作者的贡献。他说对于他工作的认可,也相当于对于合作者工作的认可。如果能了解一下Beta2肾上腺素受体和G蛋白的复合物结构,大家应该很清楚。没有很多合作实验室强大的协助,单靠一个实验室,要解析这个结构是非常困难,甚至在短期内是不可能的。坦诚的说,Brian的GPCR研究涉及到非常多前沿的技术,而往往一个实验室很难在多方面都非常专业。所以需要多方面出色的合作者一起共同来解决一些challenging的问题。但是同时会出现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多出色的科学家愿意与Brian合作?根据我的了解,Brian遇到非自己专长的知识范畴时,他会如同一个学生一样,非常谦虚的主动联系相关的研究者,即使之前完全不认识,也不管对方的资历是深或是浅。他一直非常肯定合作者的贡献,并且给予合作者公平的承认,让每个合作者都心悦诚服。有时候那种不耻下问的精神非常值得学习,因为对于有些大佬级的科学家是不那么容易做到这点的。六、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
有不少人评价Brian完整地诠释了GPCR单个非活化、活化及其G蛋白复合物结构生物学基础,系统地阐述了配体调控的G蛋白激活机制。虽然这些都是里程碑式的工作,对于GPCR领域会有巨大的推动作用。并且可以预见,GPCR作为近年来的明星分子,肯定会继续保持热度并让许多研究者投身于这个领域。但是还是有非常多基础性的重要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比如G蛋白选择特异性的机制、非G蛋白调控通路机制(beta-arrestin)和GPCR的dynamics的系统分析等等。正如我上面所说,Brian对于以后的研究方向有着清晰的规划,将针对一些特定的生物学问题,选择相应代表性的对象进行研究。我们坚信接下来的工作将会对这复杂而美妙的GPCR调控全景进一步进行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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