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历史书,常让我忍俊不禁。《后汉书·岑熙传》里说:“我有枳棘,岑君伐之;有蟊贼,岑君遏之;狗吠不惊,足下生氂。”这个“氂”是啥意思?查了字典才得知,是动物阴部周边的毛。我勒个去,不就是如今爆潮了的“屌丝”吗?屌丝如犬,再怎么汪汪乱吠也掀不起波澜,够苦逼的,难怪如今的屌丝都称自己是“苦逼青年”。看来中国的屌丝文化源远流长啊。
西汉初,曾出现过一位屌丝王爷,谁呢?高祖刘邦的第五个儿子刘友,有说是第六子,存疑,此处依《汉书》所记。刘友初封淮阳王,后改封为赵王,死后谥赵幽王。一个王爷为何做了屌丝?两个原因:一是不能认清形势,有脑残嫌疑;二是遭遇人生“滑铁卢”之后,他自己也说自己是屌丝。有歌为证:“诸吕用事兮,刘氏微;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快中野兮,苍天与直!于嗟不可悔兮,宁早自贼!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
别小看了刘友唱的这首诀别歌,它叙述了一段历史,一段不和谐的婚姻故事,一位王妃的泄愤传奇和一位屌丝王爷的临终呐喊。
公元前195年,刘邦去世,太子刘盈磕磕碰碰接了班,史称汉惠帝。这人的最大特点是“打酱油”,对国家大事总爱理不理,好像这天下不是他老刘家的。皇帝仁弱不管事,他母亲吕太后却正好相反,坚毅果敢得比男人还男人,特别爱管事。刘盈在位七年,吕太后在幕后忙活了七年,刘盈病死,吕太后终于走到前台,史称“吕后称制”。而刘友歌中所唱的“诸吕用事兮,刘氏微”,即是指吕后临朝称制后,封侄子吕台、吕产、吕禄等为王一事。交代完历史的大背景,赵炎开始说故事。
吕太后为了篡夺和巩固执政权力,对刘邦的儿子们采取了“又打又拉”的策略,杀死了最具威胁性的赵王刘如意,严加防范实力雄厚的齐王刘肥,而对不怎么得志的淮南王刘长、代王刘恒等人则相对怀柔,淮阳王刘友,也在怀柔之列。老实说,吕太后对刘友还真是不错,淮阳那地方,就在今天的河南周口,又穷又小。刘如意被杀后,吕太后不但把赵王的肥缺给了刘友,还在吕氏家族里找了个年轻美貌的侄女嫁给刘友做老婆。江山美人全占了,你刘友还有啥不满意的?
刘友是真的不满意。当王爷没啥说的,他本来就该当,因为他血管里流的是刘邦的血;他不满意的是吕太后强加于他的政治婚姻(强授我妃)。按照史书的记载来推测,刘友和那位小吕王妃结婚七年,似乎没有培养出一丁点夫妻感情(不爱,爱它姬),可见刘友对这段婚姻的厌恶情绪。吕太后称制后,刘友的这种情绪更加明显。屌丝嘛,总是要发泄的,自嘲也好,谩骂也罢,反正不敢对吕太后怎么样,对不爱的老婆耍耍脾气估计是可能的,多半还夹带着一些家暴,否则小吕王妃不会大老远从河北跑回京城告刁状。 刘友不爱老婆爱小妾,还跟老婆讲大道理,说什么“感情是强求不来的,即便你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之类的话。这哪跟哪呀!身为正牌王妃的小吕姑娘不干了,“你刘友早干嘛去了?既然不爱我,为何不早跟太后说清楚?别以为本姑娘离了你就没人要了。”现在来看,说小吕王妃是吕太后派到刘友身边的“卧底”,显然不靠谱。刘友但凡对人家好点儿,小吕王妃也不至于怒而离去,做出恩断义绝的事情来。
谁说女人就一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那是有前提的,得看“鸡狗”如何待人家。夫妻之间如果举案齐眉、相濡以沫,那就随定了,跳河、卧铁轨,女人也会跟你一起;如果你跟人家同床异梦,把人家当狗不理包子,那就对不起了,女人也是有脾气的。而女人一旦杏眼圆睁,泄愤的后果很严重,没听说过“最毒妇人心”吗?
刘友欺人太甚,小吕王妃也不是好惹的,回到京城,立马编了一句很有水平的话,她对吕太后说:“刘友这小子不地道,他曾说,天下是刘家的,吕家人怎么能够封王,太后挂了后一定要杀光吕家人”(王曰“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水平何在?一是切合了当时微妙的政治斗争形势,二是击中了吕太后最为犯忌的要害,三是说中了吕太后最为担心的身后事。我们且来分析一下,一位没有读过书的女流,能够凭空杜撰出这么具有杀伤力的“谗言”吗?赵炎以为不能。如果不是平时经常听到刘友发表的屌丝言论,如果不是刘友把人家给伤害到家了,小吕王妃不会往死里整刘友。结果是可以想象的,吕太后勃然大怒,立刻派人跨省追捕,将刘友抓回京城圈禁起来,连饭也不给吃。
那些忠于刘家的大臣看不过去,就偷偷给刘友送饭,吕太后接到举报,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缉拿论罪。这么一来,刘友惨了,饿呀,怎么办?他唱歌,就是文章开头提到的那首非常苦逼的诀别歌。据说刘友是很有些文学天赋的,曾写过一篇赋,收录在《汉书艺文志》里,如今已失传。从这首歌里,我们也能发现他的屌丝才华:“苍天啊,大地啊,作王的竟然要被饿死,作鬼也不放过吕家”。
最终这个王爷被活活饿死。何苦来哉!还是小吕王妃那句话:早干嘛去了?明知当时政治环境的残酷和无奈,偏要做屌丝、学犬吠,作无谓的挣扎,还不好好跟老婆过日子,该遭此横祸。这方面,刘友的几个哥哥就比他高明。
比如那个齐王刘肥,既是汉惠帝的大哥,又是资本最雄厚的一个王,不想成为吕太后心腹之患也难。但刘肥很明智,绝不做屌丝,他把城阳郡献给了吕太后亲生女儿鲁元公主做封地,还认了鲁元公主当干妈(尊公主为王太后),辈分虽然乱套了,但吕太后很高兴,放过了刘肥。
还有那个淮南王刘长,是吕太后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感情应该很好了吧,不然,吕太后曾逼得刘长生母赵姬自杀,辟阳侯审食其也因此与刘长结下深仇大恨。前196年,淮南王黥布谋反被株,刘长做了淮南王,决心向审食其寻仇。但他终于还是忍了,屌丝做不得呀,为何?吕太后是其保护伞。直到吕太后去世,汉文帝上台,他才亲自杀了审食其,为母报了大仇。 我们如今把屌丝文化称为网络亚文化,而非主流文化,原因也在于此。屌丝通过自嘲,诠释生活角度与权利,固然没错,但消解正统、反抗崇高,甚至自暴自弃,就不对了。像刘友那样,本来高富帅遇上白富美,多好的事啊!偏要做所谓的屌丝,教训深刻。他稍微安分一点,对老婆好那么一点,哪怕是装的,也不至于走上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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