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美国总统换届、希拉里·克林顿明确表示不再续任国务卿,美国现任外交团队很可能面临大幅调整,而推行刚一年的“亚太再平衡”战略下一步将如何继续?
上周五,在一场题为“美国和印度:变化世界中的重要伙伴关系”的报告发布会上,刚刚结束亚太五国之行的美国常务副国务卿伯恩斯所作的一场美印双边关系未来展望的报告,吸引了华盛顿众多人士参加,奥巴马总统的竞选顾问里奇·维尔马(Rich Verma)亲自主持互动问答环节。
“第一次,(美印)这对关系的核心在于两国各自的成功如此地依赖对方。”伯恩斯在演讲中说,他从经济、战略和民间3个方面阐释了发展双边关系的重要性,“中国崛起”作为亚洲日益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在演讲中也被提及。
在美国国务院里,伯恩斯一贯积极倡导强化美印伙伴关系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在华府圈内的这一高调宣讲大有为“新总统”亚太外交政策下一步走向“投石问路”的意味。而他曾连续出任两党政府外交部门高级职位的背景,也决定了这场演讲所释放信息的重要性以及着眼长远战略的考量。
伯恩斯不久前的亚洲五国之行延续了奥巴马团队去年年底将战略重心东移的整体战略构想。在外界将注意力过分聚焦在他对中日岛屿之争的“调停”角色之时,现任政府着眼第二任期内外交“棋局”的意图则被淡化了。其中一个核心的新命题是,新的外交团队将如何在加大和收紧对亚太战略资源投入问题上保持恰当的平衡。
亚太
“亚洲地区太重要了,美国没法做到减少参与。”
奥巴马政府2011年底高调推出的“转向亚太”战略(遭遇诸多诟病后更名为“亚太再平衡”战略)一直不断遭遇国内外的质疑。争议最多的一点是,债台高筑的美国何以支撑如此庞大的战略资源投入。此外,国防预算开支的正式削减从2013年真正开始,不论谁赢得11月初的大选,挑战都才刚刚开始。
“过去的两三年内,借助朝鲜半岛的紧张局势以及之后的南海争端等,美国的确成功地在亚太撕开了一个口子。”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美洲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吴莼思近日告诉记者。奥巴马上任之前,对小布什政府时期亚洲政策的批评已经不绝于耳,他们认为重视中东而忽略亚太的做法造成了美国在亚洲影响力的滑坡。
在亚太战略推出之初,美国在外交资源上的投入并不多,鼓动地区盟友和伙伴承担更大的责任、整合和借助他们的力量成为这一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在总统竞选对手罗姆尼的外交政策团队看来,成了缺乏实质内容的空谈。罗姆尼东亚政策顾问、普林斯顿大学教授亚伦·弗里德贝格(Aaron Friedberg)在最新一期双月刊《外交事务》杂志上撰文批评说,“转向亚太”战略只是标语,而最新提出的“空海一体战”理念也只是模糊概念。
“从绝大部分内容来看,‘转向’战略更多是个口头上的工具,为从阿富汗撤军提供政治掩饰。”
美国塔夫茨大学国际安全专家迈克·伯克利日前告诉东方早报,“在美国政治中,没有总统会想说他要撤军。政治上讲,如果说是‘我们正从阿富汗转向亚洲’要好得多。而在现实中,美国仅仅是结束了在阿富汗的战争,维持了在亚洲的现有政策。”
这位曾在五角大楼任职的中美安全问题学者认为,整体上,美国将继续其向东亚盟友作出全面安全保证的长期政策,并继续发展同越南和新加坡等国家的伙伴关系,但是,“美国决策者将力图鼓励盟友发展自己的军事能力以从美国肩上分担一些共同防御的重担。”
除了日韩澳菲等传统安全盟友之外,南亚大国印度也一直是美国亚太政策谋求突破口的重要组成部分。伯恩斯当天在演讲中简单提及了支持印度参与南海和东亚事务的看法,并将其看作同美国一样的该地区稳定性力量。谈及两国在战略层面的合作前景时,伯恩斯盛赞印度海军的发展壮大是好事情,这一论调与美国历来对中国军事现代化的看法形成鲜明对比。但他在问答环节简单重申了美印强化合作并非是为了制衡中国。
竞选期间,奥巴马政府在过去外交政策上所表现出的“收紧”迹象,招致了罗姆尼团队的猛烈炮轰,尤其是在推翻利比亚前卡扎菲政权时的“幕后指挥”政策。后者指责现任政府是在主动放弃世界领导者的地位。
显而易见,罗姆尼试图利用奥巴马在利比亚局势上所缺乏的领导力以及叙利亚问题上的不作为提升自己赢得选举的机会。“这一策略并没有在美国大众中引发共鸣。事实上,许多人认为奥巴马在利比亚问题上的‘幕后指挥’策略是做对了的。”伯克利说,“美国大众更倾向于美国外交政策的收紧,因为我们刚刚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打了两场非常昂贵的战争,而且美国经济也表现不佳。”
但“出让”领导权----即便是部分----的确可能存在风险。这一风险在近来中日及中菲围绕东海和南海的领土争端上表现得尤为突出,局势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尽管美国一直竭力展示出谨慎的“隔岸”姿态。
事实上,要保持自身军事战略的可持续性,促使中东和太平洋盟友成为更为有效的军事联盟成为美国决策者的合理选择,但问题在于,如何保证这种有意识增强盟友作用的做法不会导致美国国家利益受损,甚至出现美国全球战略利益遭到地区盟友绑架的风险。
“‘被拖入泥潭’在盟友关系中总存在风险,美国对此风险非常明白,而且竭力避免。”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葛莱仪(Bonnie Glaser)告诉东方早报,“坦率而言,美国仍然足以聪明能够驾驭得了与日本和菲律宾的同盟关系。没有一届美国政府会为了存在争议的石头走向战争。”
更激进一点的看法是,如果奥巴马得以连任,再无竞选顾虑的新一届政府很可能会在外交政策上走向更加大胆和进取,以期在国际舞台上留下“历史遗产”。这在历史上有先例可循,如前总统里根与克林顿,前者启动了裁军计划,而后者则致力于推进中东和平进程,但未获成功。
“如果奥巴马连任,我预计将看到他在东亚政策上更加强硬的立场。”曾供职于美国国防部的国家安全问题顾问包士可近日告诉东方早报,不论谁赢得总统大选,新外交团队都将继续甚至加大对亚太的外交资源投入。
葛莱仪认为,美国将继续在为地区提供安全方面发挥主导性作用,与在过去60年里所做的没有变化。伯克利也赞成,美国不会试图放弃或是从在亚洲的盟友协定中退出来,“亚洲地区太重要了,美国没法做到减少参与。”
“加大投入是明显趋势,但真正能够投入多少,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国自身的振兴。”吴莼思认为。就在伯恩斯亚洲之行刚结束几天之后,“转向亚太”战略的重要推手、美国助理国务卿坎贝尔再度启程前往日韩两个东亚盟友访问,在大选进入最后冲关阶段,美国高级外交官员如此高频率地到访,东亚在新一届政府外交清单上的优先位置至少已见端倪。白宫有官员此前也表示,奥巴马在第二任期的国际出访数量将增加,特别是对亚洲地区。
对华
“总体来看,美国对华外交政策具有至关重要的延续性,不仅是在奥巴马政府,同样贯穿于克林顿和小布什政府。美国想要鼓励中国的经济崛起,同时防范军事冲突的可能。”
是否采取更加激进的外交政策,同样适用于对华政策走向的讨论。毋庸置疑,在奥巴马外交顾问为其设定的亚太外交战略构想中,增强美国影响力的同时应对中国日益增强的影响力仍然是重中之重。
美国副国家安全顾问本·罗兹(Ben Rhodes)此前对外表示,奥巴马连任后,在外交上的首要任务便是结束长达10年之久的阿富汗战争。其次便是在亚太地区重新确立美国的影响力,并同时在贸易和地区安全问题上警示中国。
“奥巴马政府仍然致力于将中美关系稳定在一定的框架内,其对华的两面性依旧清晰:在拥有共同利益的领域继续主张合作;但在争议和竞争领域仍然保持警惕,且这种警惕在不断提升,尤其是在中国发展如此迅速的情况下。”吴莼思说。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牛军给出的总体评估是,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整个美国社会内部对华担忧总体增强的大趋势下,不论谁上台,其对华政策的走势都会趋于强硬。“但基于两国强劲的经贸关系,这种强硬当然也是有一定度的。”他日前告诉东方早报。
在过去几十年里,无论民主党还是共和党执政,美国对华政策的显著特点是其稳定性。但华盛顿政策圈内普遍认为,奥巴马第一届总统任期开始时对华表现出的过分“积极”打破了这种稳定性,在没有得到中国的“回报”后,白宫的对华措施开始变强硬。
2011年对中国政策进行反思和检讨的结果是,奥巴马政府很快开始了贸易申诉,加强了同中国邻国的外交和军事关系,并把美国的战略重心向太平洋西部地区转移。“对华释放的积极信号没有得到中国的回应,反而让中国趁机渔利,这种看法甚至在两党中成为主流。”牛军说。
罗姆尼在竞选中屡次承诺上台后对华政策将更强硬:入主白宫第一天就把中国划为货币操作者;增强美国在西太平洋地区已经很强大的军事力量;卖给台湾地区更多新型美国战斗机。
而其外交政策幕僚团队里也包括多位鹰派反华人士:前美国驻联合国大使约翰·博尔顿、普林斯顿大学教授亚伦·弗里德贝格。不过,在最后一场以外交政策为主题的总统辩论上,罗姆尼出人意料地采取了软化态度,强调中美在某些方面利益有交集,因而中国可以是伙伴,不必然成为对手。
反而是奥巴马在谈到中国的崛起及对美国构成的挑战时,非同寻常地首次在竞选中使用“对手”(adversary)一词描述中国,并敦促后者按规则行事,唯此才是“国际体系中的潜在伙伴”。在此前的多个场合,美国国务卿希拉里一直避免使用“对手”定位中国,她曾强调说,中国并非“对手”,也不必成为对手。奥巴马此番的这一用词在多大程度上传递出现任政府对中美关系看法的变化尚不得而知。
葛莱仪不认为奥巴马对华发出过任何更加强硬的论调。她认为,奥巴马针对中国的强硬言辞仅限于贸易领域,这甚至在总统大选开锣之前就已经全面展开。大选期间,这种申诉增多。
“现在不太可能采取更为激进的外交政策,采取激进的外交政策在此时不会得到太多的支持。”伯克利说,“总体来看,美国对华外交政策具有至关重要的延续性,不仅是在奥巴马政府,同样贯穿于克林顿和小布什政府。美国想要鼓励中国的经济崛起,同时防范军事冲突的可能。”
在最新一期《外交事务》题为“北京恐惧的总结”的文章中,两位颇具影响力的作者安德鲁·南森(Andrew J. Nathan)和安德鲁·斯科贝尔(Andrew Scobell)描述了一幅美国力量包围中国的清晰图景。“美国军事力量部署全球、技术先进,在整个中国周围大量集中了火力。”文章写道。
大选年杂音不断,但中美就亚太事务的沟通渠道依旧畅通,中国外交部副部长崔天凯与美国助理国务卿坎贝尔近期在旧金山进行了第四次亚太事务磋商。之后很快,由小布什政府的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哈德利,奥巴马政府的前常务副国务卿斯坦伯格,小布什政府的前常务副国务卿阿米蒂奇,克林顿时期的助理防长、“软实力之父”约瑟夫·奈组成的美国前高官代表团对亚洲展开了“二轨外交”。外界普遍认为,这支得到希拉里支持的跨党派代表团此番主要向中日两国传递美国亚洲政策总体不会改变的信息。
伊朗
“美国可能已经没有足够的军事力量在中东和亚洲打两场仗,但在两处增强威慑,我认为美国的军力仍然足矣。”
但在总统大选结束后,新班子很可能面临的首要外交难题并非在亚洲,而是在伊朗问题上何去何从这一棘手选择。
美国媒体此前援引奥巴马政府官员的话披露称,美伊两国已经达成协议,将在美国总统大选后举行一对一会谈。此消息一出,外界对于美国大选后是否将把攻打伊朗摆上日程的猜疑迅速降温。
但这一消息同样迅速地遭到了白宫和奥巴马本人的否认,尽管美国政府承认并没有关闭双边对话的大门。外界分析认为,外交官员此时放出这一消息,除了试图达到为奥巴马政府在大选期间的外交政策加分这一目的,也有明显为大选后的中东政策提前做出铺垫的试探含义。
美国军事分析人士提出,从美国全球军事力量的分布来看,如果海湾紧张局势不断升级,美军要对伊朗实施有效的空中和海上威慑,将直接导致刚刚起步的“转向亚太”战略陷入困顿,尤其是在美国国防预算开始大幅削减之际。如何在保持对伊朗有效威慑的情况下,满足奥巴马政府新亚太战略对军舰和战机的需求,是眼下五角大楼决策者亟待解决的难题。
“美国可能已经没有足够的军事力量在中东和亚洲打两场仗,但在两处增强威慑,我认为美国的军力仍然足矣。”葛莱仪认为,“但打击伊朗并非迫在眉睫。”
伯克利认为,伊朗局势显然是美国安全以及和平的最直接威胁,不过,即便是和伊朗的战争爆发,美国对亚洲的政策也不会出现重大转变或受到削弱。“有两大原因:一,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的结束已经解放了美国的一些军事力量,可以用来处理与伊朗的冲突;二,‘转向亚太’战略并不包含美国在亚洲驻军的重大改变或是增加。”
包士可同样认为,攻打伊朗的紧迫性尚不迫切,但“战略资源已经在那里了,以应对两大(地区的)挑战,只要大选一结束,预算问题将解决,额外的资源将蓄势待用。”
班子
“新的国务卿会继续如此频繁地访问亚洲吗?对每个东南亚国家都造访一次?还访问太平洋岛国?出席每一次东盟地区论坛?可能不会了。但我看不到任何这一政策(亚太再平衡)在奥巴马第二个任期内会出现大幅改变的理由,除非世界上的另一个角落发生重大危机或是美国进入一场严重的萧条。”
另一个影响“亚太再平衡”战略实施的因素是美国外交团队在总统换届后的更换。“亚太再平衡”战略是美国国务卿希拉里亲自参与设计的一项外交政策,对此,她本人及其外交团队一直保持着充沛的精力加以推动。但继任者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延续这股热情以及这一政策呢?
“希拉里和坎贝尔一直都是这一战略强有力、不知疲倦的倡导者以及执行者。新的国务卿会继续如此频繁地访问亚洲吗?对每个东南亚国家都造访一次?还访问太平洋岛国?出席每一次东盟地区论坛?可能不会了。”葛莱仪认为。
希拉里一直不是奥巴马总统核心决策圈内的人物,但她在其任期内影响力不断增强,“转向亚太”战略的出台就是她任期内的一个高峰。在这一战略推出之后,希拉里以及坎贝尔积极奔走包括南太平洋岛国在内的亚洲国家,巩固盟友关系,军事实力、民主人权与经济合作等软硬手段交替使用,重塑了美国在亚太的战略存在。
伯克利认为,不论谁入主国务院,美国的亚洲政策都将得以延续, “转向”或“再平衡”政策都是美国长期融入亚洲政策的延续。
“我看不到任何这一政策在奥巴马第二个任期内会出现大幅改变的理由,除非世界上的另一个角落发生重大危机或是美国进入一场严重的萧条。”葛莱仪说。
谁将接替希拉里呢?事实上,早在希拉里近日再度向奥巴马表明去意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有关谁将担纲美国外交新的最高官员的猜测就一直不断。
一种较为普遍的看法是,如果奥巴马连任,他最有可能从现有高级别官员中提拔任用。总统国家安全政策顾问多尼隆、驻联合国代表苏珊·赖斯都是现任政府架构中的热门人选。
而对于罗姆尼团队,外界认为小布什政府第二任内的重臣----前国务卿赖斯和世界银行前行长佐立克----可能是在外交事务中担任要职的最有可能人选,而他们的坐镇都将确保美国外交政策最大可能地维护国家利益,因而对华政策也不大可能出现大的动荡。
不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美国近年来对于亚太地区多边机制日益增强的重视和参与预计,仍将在新一届政府的亚太政策中得以延续,尤其是对在解决地区性问题方面作用日益突出的东亚峰会。
而希拉里任内在缅甸取得的外交成果预计也将作为正面范例加以参照。10月20日,美国军方代表团访问缅甸,将这对迅速回暖的关系再度推向一个新的起点。就在不久前,美国刚刚终止了此前针对这个东南亚国家的几乎所有经济制裁。更为引人关注的是,美国邀请缅甸明年以观察员身份参加其在亚太主导的最大多边军事演习----“金色眼镜蛇”。尽管将此举解读为对中国的战略包围可能言之过早,但对美国急切想将亚太战略推向深入而言,任何减少在东南亚阻力的进展无疑都是有益的,况且一贯善打“民主外交牌”的美国借此在亚太地区再度彰显了其所谓价值观外交的要义。
实际上,美国国内对整体外交战略的反思一直都在进行。美国媒体最近刊载的一篇学者文章为罗姆尼批驳奥巴马外交政策提供了全局性的批判视角。“如果拥有远见,明白如何有策略地、明智地使用美国力量,我们就可以用更少的资源继续来进行伟大的事业。美国最伟大的力量既不在于其军事力量,也不在于其出色的生产力,而在于美国对政治和经济自由的建国原则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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