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异口同声
在各路势力异口同声高喊“改革”的气氛中，在经济指标乌云笼罩前程坎坷的担忧里，在薄熙来(专题)事变和纽约时报温家宝家庭财富报道的阴影下，在街头满挂鲜红党旗和昂扬口号的映衬下，在严苛安保措施带来的网络怨怼间，中共最高权力10年交接大戏昨天上午正式拉开帷幕。
胡锦涛一个半小时“只讲报告要点”的发言尚未结束，五大商业门户和人民网、新华网、央视网的首页上就已经铺满了关键词。北京晚报赶在午后出街前就已经设计好了喜庆头版，新民晚报和今晚报心有灵犀，各自火线添加一篇本地居民收看收听开幕盛况的消息。
虽然财新网等在傍晚前就已刊载《精读十八大报告》系列，但最权威的解读稿还得算是新华社晚间向全中国媒体散发的《十八大报告蕴含哪些新意?》。小标题如下：“首次将‘科学发展观’确立为党必须长期坚持的指导思想”、“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作了新的阐述”、“总体布局：由‘四位一体’到‘五位一体’”、“全面小康社会：从‘建设’到‘建成’”、“首次提出‘城乡居民人均收入’10年翻番”、“强调发展成果‘更公平’惠及人民，提出‘权利公平、机会公平、规则公平’”、“对党的建设主线作了新概括”。
19时整，康辉和李修平身着红装、满面春风地坐在央视一套镜头前，提醒观众：“今天的新闻联播节目大约需要60分钟”。加长一倍的时间里，主要内容包括中国共产党第十八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京开幕、吴邦国贾庆林李长春习近平(专题)李克强贺国强参加各代表团讨论、十八大代表分组讨论胡锦涛报告、社会各界喜庆十八大胜利召开，以及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电贺中共十八大、外国友好政党祝贺。
“高举旗帜奋力开拓铸就辉煌业绩，领航中国信心满怀共创美好未来”----康主播铿锵有力的口播词来自新华社，以此开篇的近4000字通稿也见诸今晨中国各地报章。北京日报、解放日报这样的机关报几近照抄人民日报，七行标题统统套红，引题正是报告之名----“坚定不移沿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前进，为全面建成小康社会而奋斗”，再用副题摘要：“胡锦涛强调，总结十年奋斗历程，最重要的就是我们勇于推进实践基础上的理论创新，围绕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提出一系列紧密相连、相互贯通的新思想、新观点、新论断，形成和贯彻了科学发展观。面向未来，必须把科学发展观贯彻到我国现代化建设全过程、体现到党的建设各方面”。
向浙江日报看齐，面向普通市民的钱江晚报、都市快报最终也选择了不在这种时候过多表现，以“中共十八大在京开幕”这样的头条标题面世；而最负责谨慎的宣传官员还得算是四川人，华西都市报和成都商报的头版几近照搬四川省委机关报。
在这样一种以最严厉规格调控的新闻大战中，连篇累牍、千言万语，看似异口，其实同声，真正能够让各路媒体略有不同的，除了类似济南时报“鼓掌35次，手都拍麻了”之类的花絮外，就只剩下版面设计技巧了，是红底白字好，还是白底红字好？
二、既不，也不
尽管总有网络异议者以冷眼旁观的姿态看着十八大开幕式、发出“庙堂一片掌声，民间一片嘘声”的讥笑，但挡不住中国前程关注者逐字研读胡锦涛报告中的遣词造句，并在微博上与同好者实时分享心得----尤其是其间涉及“改革”的段落。同样，更多的市场化媒体也选择了自寻亮点，并以此作为封面卖点。
新浪腾讯搜狐和凤凰网昨日午前即达成一致，以胡锦涛“既不走封闭僵化的老路、也不走改旗易帜的邪路”的宣言作为首页大红头条。今晨，网易也来保持同步，五家门户一起用最高位置带来《习近平(专题)：十八大宣示党举什么旗走什么路》。
稿件原题是“习近平(专题)参加上海代表团讨论”，昨天深夜由新华社遵例播发，人民日报、解放日报、新闻晨报、东方早报亦遵例刊载。但网络媒体不必太过顾忌现任政治排名，将这位被认定将在6天后升任总书记的接班人从内版发掘出来，重点引述以下段落：“习近平强调，党的十八大主题，简明而又鲜明地向党内外、国内外宣示了我们党将举什么旗、走什么路、以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朝着什么样的目标继续前进这4个关系党和国家工作全局的重大问题”。
其实，人民网早就跟上了。昨天下午13时许即发布快评《封闭僵化的老路、改旗易帜的邪路，都是死路》：“不走老路，也不走邪路，不等于就可以原地踏步……只有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走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正路，才有美好未来可言”。
这家最高党报下属网站需要力挺报告：“今天，世情、国情、党情都在发生深刻变化，走封闭僵化的老路，是一条死路。任何怀念老路、为老路唱赞歌，甚至认为只有走老路才有希望的想法、做法，都是危险的，可怕的，愚蠢的，需要摈弃的。走改旗易帜的邪路，也是死路一条。每个国家有每个国家的发展模式，适合自己的道路才是最好的道路，有的模式在别国很有活力，但生搬硬套，移植到中国就会给中国带来灾难。我们明明已经走出了一条适合自己发展的道路，走出了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就不要得陇望蜀，改旗易帜”。
这都是为了替总书记解围。“既不也不”句式一出，微博论坛上便泛起“不过如此”的不屑声，而且是两面夹击：寄望于政治体制改革的右翼人士不满的是“不走邪路”，北大法学院教授贺卫方发表感慨：“老路最多不过破旧些，可邪路却是引向最可怕的目标之路。可怕的是，老路不走，邪路不去，最后发现是无路。其实，那所谓的‘邪路’也许恰恰是正路，走不上，乃是我们民族的悲剧。说实话，已是改弦更张的时刻了”；怀念毛泽东的左派----比如来自中央民族大学的张宏良----不满的是“不走老路”，虽然没有那么大音量的麦克风，但优势是未被删帖：“文革之前中国走的就是苏联封闭僵化的老路，所以毛主席才搞文化大革命，率领中国人民进行社会主义的历史探索”。
虽然不能将这种对“第三种道路”的左右围攻搬上纸面，但确有晶报、齐鲁晚报、都市时报等少数媒体，在昨晚定版时分选择了将这两个“不走”作为今晨最大的标题。
深圳新闻人为此配发社评《不走老路，不走邪路，勇于变革，永不停滞》，站在特区内要求“解放思想，大胆创新……排除干扰，不惧风险，不僵化，不停滞”；而山东报纸的配音是《自信清醒地走自己的路》：“这些年来，随着社会转型过程中矛盾凸显期的到来，人们的焦虑感也在增加，这毋庸讳言。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轻率地认同某些极端情绪，而应该科学理性地审视我们自己走过的道路，正确看待我们面对的问题……在这个观念交锋正变得越来越常态化，利益诉求越来越清晰的时代，只有在维护共同理想和核心价值体系的前提下表达自己多样化的理念和诉求，才有利于寻求全社会的共识”。
类似的规劝亦出现在环球时报上：“网络的发展，信息的开放，为各种观点的表达提供了条件。中国的社会政治观念光谱正在变动之中，还未趋稳定，于是越是极端的言论，有时越能放射出耀眼的光环，得到更多关注。但我们决不能忽视光谱上占绝对比例的灰色地带，不会积极表达意见的他们绝不是‘沉默的大多数’，更不是被蒙蔽的群氓，他们以集体观望来表达意见，以日常生活中的安稳有序来诉说自己的理性选择。他们是防止这个社会滑向极端、推动其走向健康的基础力量”。这是由杨雪冬署名的《改革务必现实，避免浪漫和悲壮》，在今晨获得新浪和凤凰网重点展示。文中，这位中央编译局研究员批评“为了否定已经取得的成就而美化历史”与“为了找到存在的差距而滥用西方的尺度”者，称这些话语喧嚣“会在不知不觉中削弱正在国人心中培育起来的自强、自信和自觉，在历史和西方的镜像中放大甚至虚构出自身的丑陋，从而失去心智的成熟”。进而，文章向执政者建言----“平衡好民众的理性与觉醒之间的关系，是治理好这个快速转型大国的重要出发点”，强调“改革的风格要加快从‘先易后难’的务实主义向‘攻坚克难’的现实主义转变”：“与浪漫主义相比，现实主义既不寄希望于改革一夜即成，更不幻想别人的今天是我们的明天，而是踏踏实实，在借鉴世界文明先进成果的过程中定位自己，展示个性。与悲壮主义相比，现实主义则更乐观地看到问题与出路同在，挑战与机遇共存，不用壮士断腕也能求得肌体的康健。”
选择发表此文，或者胡锡进总编正是为了与环球时报今日社评唱和。这位老党员昨天自称收看了十八大直播，“坚持走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这是极强烈的印象”，而后又在午后以微博总结心得：“十八大报告为看清中国未来政治走向提供了标准范本。中国不逆世界潮流，认真发展民主和民生，同时保持稳健，不迷失自己，此为国之上策。作为生活在中国的个体公民，不逆国家政治选择，不置自己于对抗极端，同时在社会多元进程中彰显个性，各有作为，此为人之上策。国错苦众，人错己悲。惟祝天下安”。
“国错苦众，人错己悲”----虽然这八个字招来了曾为环球时报撰稿的谢文以“国错人也无所谓对错了”反驳，但这位总编辑毕竟除了微博之外，还有公开发表平台。
《中国早已迈过十字路口，不会再拐弯》----社评起笔便宣布胡锦涛报告中“既不走也不走”的那段话“给整个中国社会留下深刻印象”：“这段话第一次出现在党代会的报告中，字面意义十分清楚，寓意也非常深刻。一个时期以来，伴随社会多元化进程，舆论场上围绕国家道路的争论渐多。十八大报告是对道路问题的一次权威回答，从更全面的意义上说，它也可以看做中共一次新的宣言”。
而后，文章更在胡锡进昨天微博----“中国不在路口，而是早已在路上。这不是我的价值判断，是对中国政治现实的描述”----的基础上延展：“中国在邓小平时代确定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时，就迈过了十字路口，今天的中国早已走在继续改革加快发展的路上。我们需要的是坚定信念，走快走稳，而不是随时琢磨要不要拐弯，看着哪儿都像十字路口”。
接下来，这份人民日报子报要着重阐述“国家道路明确无误”的重要性：“如果仅仅看微博，人们会产生中国真有可能拐弯的错觉。因为这样的意见‘很多’，有要求回到改革开放前的，也有主张国家朝着西方模式改弦更张的，它们从不同角度推动了困惑在中国社会的扩散”。
仅从这篇文字看，胡锡进觉得更急迫的还是反右：“坚持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不是不改革，其实走这条路本身就是坚持改革、拒绝封闭僵化……问题在于，就像有极少数人想把中国拉回到过去一样，还有另一部分少数人总想把改革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总体实践中单抽出来，并与之对立起来。他们所说的‘改革’里隐藏了一些别的东西，包括改旗易帜的蛊惑”。
为了提振信念，环球时报还选在今天以封面大标题推荐意大利经济学家的赞美----《为何中国比西方国家经营得好》，强调“西式民主在中国不适用也不需要”。引述美国时代周刊“中国这是在拒绝西方式政改的道路”的外媒报道编译稿，更是得到新浪首页推荐。
认定西式民主在中国很需要的人们当然对此嗤之以鼻，但他们只能在严厉网络监管的缝隙间发出短命的批评。曾经向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提供麦克风的门户和都市报，至少在这几天里也要收敛锋芒。
正巧，十八大开幕之日恰逢记者节，那些有证、没证的采访者中有相当一部分私下同样对中共统治满腹牢骚，他们的稿件也很有可能并不会被公开发表，但这些都挡不住躁动的新闻热情。就这样，半年多前的景象仿佛重演，重庆代表团迎来了中外记者围观，只不过，这一次，会场中央的薄书记换成了张书记。凤凰卫视记者闾丘露薇昨晚通过微博透露了现场状况：“有个问现在的书记是否有信心再上一层楼，有个问信不信那个英国人是间谍。散场市长被围堵，问是否会受牵连没了前途”。而她的报道内容经由金羊网、中国青年网摆渡，也在今早成为商业门户重点链接，即《张德江：我认为根本就不存在重庆模式》。为展示出足够多的谈话要点，搜狐在新闻首页设置了三个标题，另两个分别指向张德江“薄熙来(专题)什么时间审判，我不知道，这是司法问题，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以及重庆市市长黄奇帆承认“事件发生之后，对重庆的投资，经济表现以及公务员的状态等都带来一定影响”。
但9点过后，包括一度能够嵌入视频的凤凰网在内，这段来自凤凰卫视的内容从各门户首页陆续撤离。总不能像重庆日报、重庆晨报一样刊发《张德江代表参加讨论时认为，十八大报告是夺取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胜利的伟大纲领》吧，幸运的是，还有国际在线救驾，9点刚过，这家隶属于国际广播电台的中央级新闻网站正好发出《张德江重申重庆改革开放政策不变》。
有了重庆，哪能没广东。于是，渝粤书记的改革表态并列排放，南方日报的汪洋通稿标题是“解放思想，改革开放，凝聚力量，攻坚克难”，门户编辑只青睐其中一句----“改革必须鼓励探索允许失误”。
根据新近流传于坊间的新一届常委名单，汪洋未能像张书记一样“再上一层楼”，这位在此前数年中一直被用来与薄熙来(专题)作对比的政治明星，有可能是在改革的道路上过于“探索”了。此时，倒是另一位曾经的媒体主角也要发言，人民网发稿----《李金华：推进政治体制改革，从根源上遏制腐败》。
央视网也要在喉舌功能和网络民意之间寻求平衡，以《新闻解析室》请来权威专家解读十八大报告之余，又用与中共中央机关刊《求是》合作的专栏解析“用科学发展观指导政治体制改革”：“政治体制改革和民主政治建设必须有利于保持政治稳定，并且在保持政治稳定的前提下向前推进”。
三、收入倍增
南方都市报得依靠中共中央机关报，再次以引用人民日报评论的方式为自家社论保驾护航。
《可以大有作为，也应当大有作为》里，特意摘引“党必须在宪法和法律范围内活动。任何组织或者个人都不得有超越宪法和法律的特权，决不允许以言代法、以权压法、徇私枉法”的报告内容，复言“为国家、民众与政党的前途与发展计，全面深化改革”。
不过，根据电子版残留痕迹，最终，总编辑为封面确定的主题还是从“既不走……也不走”换成了“确保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会”。
这也是除“十八大昨日在京开幕”这种标准方式外，今日全国各地市民报纸的最多选择。从黑龙江晨报、辽沈晚报，到新闻晨报、新快报，再到楚天都市报、长江商报，均是以与平民百姓最为相关的“小康建成”和“收入倍增”入题，更不用说财经网、21世纪经济报道这样的专业媒体。
在“居民收入十年翻番”的大红头条带领下，新京报配发《“国民收入倍增计划”令人期待》：“从定性的目标到定量目标，由宏大的经济发展目标到具体的民生，这无疑是个进步。既是执政党执政理念的展示，更是对国民的庄重承诺……收入分配的各个环节，都可以成为改革的突破口。例如，明确约束和限制财政增长的速度，使居民收入占比有更多的提升空间；再例如，加快资本市场改革，使城乡居民能够真正享受到财产性收入”。
文末“一句话”----“目标已然明确，关键看行动”----放在同在首都聆听报告的京华时报上其实也很合适。评论员吴乔要为“小康”发出“未来五年奋斗至关重要”的加油声：“行百里者半九十，这5年打下决定性的基础，后5年的实现就行有余力。稍有松懈的想法，稍有畏难的情绪，我们就可能与目标远离”。
也不要忘了“科学发展观必须长期坚持”这一句。东方早报今晨头版唯一的大字标题正通报着“科学发展观首次被确立为必须长期坚持的指导思想”的动态。与此同时，在《掌声为何经久不息》以及《始终把人民放在心中最高位置》的烘托中，人民日报欢庆党的十八大特刊头版头条亦是特稿《科学发展观，必须长期坚持的指导思想》，其网站同步重点转发。
其实，就在那篇《封闭僵化的老路、改旗易帜的邪路，都是死路》发表后3分钟，人民网就已经再来了一篇《长期坚持科学发展观，从这里继往开来》，并一度以此作为十八大专题下的首页头条：“长期坚持科学发展观，才能避免封闭僵化的老路和改旗易帜的邪路，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制度框架之下进一步深化改革；长期坚持科学发展观，才能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上依托‘总依据’、着眼‘总布局’、实现‘总任务’，取得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新胜利”。
在倒数第二段中，这家网站更是允许作者李拯回忆总书记当年在汶川灾区写下的“新校园，会有的；新家园，也会有的”字样，定义他为“21世纪最初十年具有世界影响力的政治家”，宣布“用他提出的科学发展观，重新塑造中国的发展模式、重新标定中国的发展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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