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资本》的作者弗兰克(Andre Gunder Frank,1929-2005)是世界体系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他对“世界体系”的颠覆性理解引起了国际学术界的广泛关注。他认为,真正的世界体系不是沃勒斯坦的“500年”资本主义体系而是“5000年”世界体系,它的中心不是欧洲而是东亚(或中国)。
他批评沃勒斯坦、阿瑞吉和阿明在欧洲的路灯下构想世界体系,要求从全球学的视野上重新定义世界体系。弗兰克不是简单地重新确立世界体系的时间长度,而是重新审视欧美资本主义与世界历史的关系,揭示第三世界国家长期不发达的真相。
一、弗兰克论世界体系
沃勒斯坦将世界体系等同于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他认为,在前资本主义社会的许多政治帝国体系,不是世界体系,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才是真正的世界体系,亦称“现代世界体系”。阿明不完全赞同沃勒斯坦,而将前资本主义史上的帝国体系称为“纳贡体系”,同时又把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称为“全球资本主义体系”。
弗兰克发现,真正的世界体系,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不可能是500年资本主义世界体系,而应当是拥有5000年历史的世界体系,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仅仅是它的“变种”。
从生产方式上看,一方面历史上的生产方式与世界体系未曾一一对应过,另一方面也不是唯独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能够造就世界体系,亚细亚生产方式就造就了中华帝国的贸易经济体系。
从资本积累上看,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和其他世界体系都进行资本积累,所不同的是,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资本积累是“剥夺性积累”,其他世界体系的积累则是“非剥夺性积累”。
从结构体系上看,所有体系几乎都呈现出“中心-外围”或“中心-外围-边缘”结构,所不同的是资本主义世界体系是不平等的结构体系,其他世界体系则是平等的结构体系。
从霸权上看,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和其他世界体系都拥有霸权力量,所不同的是霸权在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中成为资本积累的强制性保障力量,在其他世界体系中则充当政治权力的象征性力量。
从体系周期上看,世界体系拥有11个大变化周期,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则拥有5个大变化周期。
从体系扩张上看,非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扩张不以市场的无限扩张为选择,寻求建构一个松散的国家间体系,且各成员国能够享受平等发展权;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以市场的无限扩张为选择,这种扩张不是为了实现全世界的共同发展,而是为实现欧美发达国家财富不断增长,且造成了宗主国与殖民地严重的两极分化。
总之,沃勒斯坦的那些分析要素不是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独有的,却在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中发生了某种变异。
弗兰克强调,如果我们基于欧洲一时的领先地位和结构优势,把世界其他地区说成是围绕着欧洲组建起来的,那我们就极可能陷入欧洲中心论的世界体系论。从历史上看,直到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之前,欧洲还没有成为一个足以向亚洲挑战的“新工业化经济体”,只是在那之后,世界经济的中心才开始转向欧洲。何况,今日的东亚和中国已经强势崛起,使得欧美资本主义世界霸权面临着严重的生存危机。
如果霸权都不存在了,那么欧美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就不可能存在下去。
而欧美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继续存在下去,那么依附性积累和不发达这种两极分化就将继续下去。因此,只有废除欧美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回归真正的世界体系,边缘区国家和民族才有希望摆脱被殖民和不发达之困局,获得真正的平等发展。
他还说:“真正的世界经济/体系也是不可能被塞进沃勒斯坦的以欧洲为中心的‘现代世界体系’结构的,因为全球范围的世界经济/体系没有单一中心,至多有一个多中心等级结构,中国很可能处于这个结构的顶端。”因此,重归以中国为中心的新世界体系是世界(体系)史的必然趋势和合理选择。
其一,这个世界体系不仅有着久远的历史、丰富的发展经验和远比欧美资本主义体系具有更大的发展潜力,而且它还奠定了世界(体系)史的发展方向。其二,这个世界体系是多样性的统一体,且在长久的历史中形成了成熟的全球性视野;欧洲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存在时间短、经验不足,且缺乏全球性视野,其单一的资本主义经济体系扼杀了世界的多样性和丰富性。
其三,这个世界体系的中心-外围关系不是宗主国与殖民地的关系,而是国家间的平等互惠关系;欧美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中心-外围关系则是地地道道的宗主国-殖民地关系。
其四,这个世界体系在久远的历史中是稳定的,很少发生大规模入侵他国的战争;欧美资本主义体系的扩张则始终伴随着军事扩张。
其五,这个世界体系极少出现经济危机,其发展是平稳的、协调的、持续的;欧美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则周期性地爆发经济危机和金融危机,极大地危害着世界经济发展和各国人民生活稳定。
其六,弗兰克推断,在当代,欧美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呈现出衰退之势,与以中国为中心的亚洲经济呈现出复兴和繁荣之势,这昭示世界经济体系的中心开始移向东亚,“中国在历史上的世界经济中的‘中心’地位和角色”将再现于未来世界发展进程。
二、弗兰克“世界体系”论的内在品质
从总体上讲,弗兰克对世界体系的理解在一定意义上改写了沃勒斯坦等学者的理解,包含着一些理论个性和价值。
第一,颠覆性。弗兰克早年师从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弗里德曼,但受世界体系分析范式的启示,而对弗里德曼关于世界不平等发展的解释持有怀疑。同时,他在体系的形成时间、中心、结构、周期等方面,对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大换血”,最终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结论。其颠覆性的理解是全方位的、彻底的,且蕴含了批判性思维。
第二,全球学视野。由于沃勒斯坦等学者在欧洲的路灯下审视欧洲与世界的关系,把欧洲的地域性夸大成全球性。弗兰克坚持世界整体主义和历史的整体连续性,纠正了原体系的错误。
他说:“通常那种把近代早期和现代历史视为一次重大历史断裂的结果或预兆的论点是不确切的,甚至是不必要的。各种流行的断裂说法不仅无助于,而且大大妨碍了人们理解真实的世界历史进程和当代现实。这些引人误入歧途的说法表现为各种各样的形式,其中包括‘资本主义的诞生’、‘西方的兴起’、‘亚洲被并入欧洲的世界经济’等等,更不用说所谓西方的‘理性主义’ 和‘文明使命’了。”
第三,超越意识形态纠缠,选择经济要素分析。
弗兰克发现白银在世界的流动既反映了宏观经济的不平衡,也是对微观经济谋利机会的主动反应。他通过分析白银的流向和流量来论证中国-欧洲关系也是中心-边缘关系。而沃勒斯坦等的理论显然充满了欧洲中心论的局限性。
三、弗兰克“世界体系”论的理论困境
弗兰克对世界体系的理解在国际学术界引起很大争议,遭到一些学者的激烈批评,如沃勒斯坦、蔡斯-邓恩都指责弗兰克模糊了世界体系与帝国体系之间的界限。这从一个侧面暗示了弗兰克的“世界体系”论包含了某些理论困惑。这类困境可能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选择单纯的贸易要素分析,难以令人信服世界体系已有5000年历史。弗兰克的理论虽然有些道理,但是仅仅以国际贸易中的货币流向来确证世界体系的悠久存在及其连续性推进,还是显得理由不足。正如沃勒斯坦所说,在欧洲资本主义体系产生以前,虽然某些地区的贸易活动做得很远,但是从严格意义上讲,它们并没有形成一体化的、完备的、可操作的国际贸易体系,受到地区性帝国政治力量的严格控制。
第二,超阶级分析的历史观,无助于理解不发达问题的真相。值得肯定的是,弗兰克揭示了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的不发达直接根源于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依附性积累。但当代的不发达,更多的是国际垄断资本主义所造成的直接后果,即使是沃勒斯坦,也多次承认阶级斗争在今天仍然不可忽视。弗兰克追求一种“中立性”,但避重就轻的讨论反而使其难以触及根本。第三,从贬低到全盘否定欧洲资本主义的历史贡献,不利于全面地理解人类社会历史。马恩都认为资本主义社会是人类社会史的一个特殊的发展阶段,但弗兰克认为其是变异阶段、历史拐点,这在客观上否定了欧洲资本主义的历史贡献。
第四,倚重结构主义方法,不利于合理地理解世界历史的前进性和上升性。弗兰克把世界史看做是世界体系在时间上的拉长过程,历史变化不过是中心与边缘之间的偶然性转换。弗兰克注意到世界体系的复杂多样性,却看不到社会基本矛盾对人类社会史的根本作用
因此,弗兰克对世界(体系)史的分析不具有历史唯物主义的深刻性,至多超越了某些社会学理论的实证主义讨论。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