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辞
无论身处江湖还是庙堂,刘吉都不仅是中国改革道路的出色鼓呼者和坚定捍卫者,还是中国市场经济改革的行动派。他独特的战略思维,强劲有力地推动了中国改革思维的多元化,也使他成为最富个性和激情的改革理论家之一。

易中天问刘吉:“您还会跟新的总书记谈心吗?”

看到现在有人公然为“文革”翻案,刘吉觉得有必要让年轻人多了解这段历史,他准备写本书。
刘吉年度汉字:惊
我选的是“惊”,大吃一惊的“惊”。2012年我就是在“惊”字中度过的。比如说一开始重庆的王立军出事了。想不到呀,这以后就牵扯出薄熙来,大家没想过这个事。
但这是一个方面,我们还有很多“惊”的事情。比如说我们神九上天,我们能潜到水下七千多米,那是非常惊叹;比如说我们看到奥运会,林丹还没得冠军,我们就心惊胆颤,得了冠军,他最后叫起来,我们也是心惊胆颤。还有很多惊喜的事情,比如莫言(专题)得了诺贝尔(专题)奖,这是中国文学家第一次得到这个奖。我从来不看模特,也不知道模特是怎么回事,到这里才知道有个国际超模,还进了世界第五,这很了不起,说明行行出状元。所以我跟她一握手,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刘雯,我说这是我们刘家的姑娘,大吃一惊。
易中天:好事你也惊,坏事你也惊,如果全国人民都像刘老这样,估计各家医院的心血管号就挂不上了,那肯定要出心脏病。
“我的中国梦就是强国梦!”
甫一落座,78岁的刘吉就直截了当地回应了南方周末记者的关切。
采访地位于上海东郊,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图书馆的一间办公室,他已经在此工作了12年,目前担任这所知名商学院的名誉院长。
他儿时的梦想是当一名科学家,中学时文科成绩却异常优秀,“历史曾经得过105分,因为有创造性的表现”。1953年,旨在以工业化为核心目标,赶超欧美的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实施,这个满怀强国梦的年轻人迅速改变了自己的志向。
第一志愿是东北工学院冶金系,“那个年代钢铁是最重要的,熊火燃烧是工业化的象征。”后来他被清华大学动力机械系录取,这在当时是最红的专业之一,他立志做一名红色工程师。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机电部上海内燃机研究所,距自己的梦想只有一步之遥。
“文革”逆转了刘吉的命运,由于家庭出身不好,他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受到严酷批斗,这顶帽子一戴就是八年。“‘文化大革命’肯定是中国的一场灾难。刚开始的时候,我坚决拥护伟大领袖毛主席,不吃二茬苦,不让资本主义复辟,最后却变成反革命了。”他开始利用一切机会读书和反思,“整个研究所七百多人,其中七分之一被打成了反革命,而且挨整的都是好人,逼死的也是好人,这还是社会主义吗?”
1979年,刘吉获得平反。此后,他走上领导岗位,历任上海科学研究所副所长、上海市委宣传部副部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等职,邓小平启动的改革开放再次改变了他的命运。“仅仅三十多年的时间,这场改革就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就觉得必须沿着邓小平开创的这条道路,改革到底,中华民族才能真正实现伟大复兴。”
刘吉家里曾经请过一位安徽太和县的保姆。这位保姆家里现在有两套房子,一幢是农村宅基地上建的,将来传给她儿子结婚用;另外在县城里买了一个公寓,两房一厅。
“我说你买两房一厅干什么,她说我跟我老伴在上海打工多年,准备年老时回去住的。她在上海待了十几年,将来再回到农村住,没有抽水马桶,蚊子、苍蝇很多,已经不习惯了。”
“这就是真实的农民生活,翻天覆地的变化。谁带来的?邓小平带来的!所以,人家说,刘吉你是哪一派?是自由派,还是左派?我说得很清楚,我什么派都不是,我始终是一个人在这儿,我只是一个派,邓小平改革的坚定的拥护派。
“所以社会上一旦出现反对邓小平的言论,或者是有偏离邓小平改革开放这条道路的事情,我就忍不住,我必须拍案而起。我必须写文章来反对。”
2000年,65岁的刘吉离开北京,南下上海,担任了中国和欧盟联合创建的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的中方执行院长。他再次将改革思维带进了校园,让政府官员接触和学习西方市场经济管理的理念和经验。
当时外方不理解:“哪有商学院培养政府官员的?”
“改革开放培养出很多企业家,如果我们的官员都受计划经济思想支配,那就会发生冲突,”刘吉说,“企业家一干,有些缺少市场经济意识的政府官员就要审查人家,如果样样都要经过他们的批准,那市场经济怎么干?”
一本名叫《历史正在远去》的书已经列入他的晚年写作计划,这本写给青年人的书,要把多年来“压在心底的一些话说出来”。感受过民主革命时期的历史转折,经历过和平建设进程中的辉煌成就和巨大挫折,还有改革开放的大变革,其间有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经历,也有“到一定层次上,了解全局”的经过,所以他觉得应该有责任做个记录。
“如果不写下来,很可能人们就遗忘了。中华民族是一个非常宽容的民族,但同时是一个非常健忘的民族,现在竟然还有人公然为‘文革’翻案。可见这段历史应该写给年轻人看。”
“人家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奔八十了,该休息了,还管那些闲事干什么?但是不行,邓小平开创的改革还没完全成功。改革尚未成功,同志加倍努力!”
南方周末:
所谓的美国梦,一般意义上,在物质层面上指有一套房子,一个四口之家,还有两辆汽车。在精神层面上,可能指个人权利得到保障,竞争机会的平等,能够保障实现自己的个人梦想,这是普通美国人的梦想。而普通人的中国梦,应该是怎么样去实现?刘吉:
按照马斯洛的理论,人的需求有五个层次。首先是要生存,然后是安全,最高层次叫做自我实现。因此,美国普通人要求的是物质丰富和思想自由,我想中国普通人也有这种梦想,但实现梦想要靠改革,也就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改革,并且用法律来保证公正,保证你有同等的机会去获得你应该有的物质或精神需求。
其实邓小平讲得非常清楚,社会主义就是要以三个有利于为标准,一个是有利于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一个是有利于国家综合国力的提高,第三个是有利于人民生活的改善。只要有利于这三条,那我们就大胆地干,抓紧历史机遇干。最后一条是民生问题,人民生活改善,过上他们向往的美好生活。所以邓小平从来讲,我们干任何事情,都要问一问人民拥护不拥护、人民支持不支持。最后一条也要问人民,生活有没有改善?
邓小平理论是完整的体系,国家、社会、人民三条,最后一定要落实到人民生活的改善,贫穷就不是社会主义。为什么贫穷呢?就是搞了平均主义,平均主义不是社会主义。速度太慢也不是社会主义,他一连讲了三个不是社会主义。改革开放以后,农民最有体会,改革开放使他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南方周末:
所以才出现安徽凤阳县小岗村18个人按手印,冒着坐牢的危险去搞承包责任制,可以想象当时农民过得是什么生活。
刘吉:
小岗村是中国农业改革的发源地,我曾经问过它的村党支部书记沈浩,小岗村的改革基本经验是什么?沈浩同志是个老实人,他说来参观的专家和领导很多,还没人说起过这个话题。
南方周末:
不就是八个字吗?包产到户,个人单干。
刘吉:
那是改革的内容,不是基本经验,后来我和凤阳县委书记说,我认为基本经验有三条:第一条是用先进生产力代替落后生产力。为什么?不要以为集体劳动,包括生产队劳动,人民公社劳动就代表先进生产力。工业之所以能代替农业,因为它进行了社会化分工协作,是先进生产力。那为什么说小农经济在当时是先进生产力呢?农民懂得一个简单的道理,“树大要分杈,儿大要分家”。为什么要分家?就是不吃大锅饭了,劳动生产力提高了。
当时的人民公社体制,不仅父亲跟儿子在一起吃大锅饭,兄弟姐妹一起吃大锅饭,表兄表弟,堂兄堂妹,甚至不认识的隔壁邻居,大家都一起吃大锅饭,这就是落后生产力,所以这种效仿前苏联集体化的人民公社运动,是历史的倒退,而小岗村的农民要恢复的小农经济,反而是以先进的生产力代替落后生产力。
第二条经验是什么?没有一种义无反顾的精神,莫谈改革。要改革,就要跟现行的法令、政策发生冲突,所以那18个人是冒着坐牢的危险来搞这场改革的。
这18个人签了一个生死状,里面讲得很清楚,如果我这个书记、小队长被关进监牢以后,我们其他的人要把他的家养起来。改革者既要有决心,也要善于保护自己,这是第三条基本经验。
南方周末:
你年轻时怀有强烈的科学报国的梦想,为此立志当一名红色工程师,可“文革”时被当作现行反革命分子批斗,受到很多折磨和打击;改革开放后,你的一些言论也曾被人误解和攻击。在这些时候,你是否怀疑或动摇过自己的梦想?
刘吉:
可以这么说,“文革”把我的强国梦暂时中断了,可这个梦想从来没有动摇过。在受到严重迫害的时候,我当然感到很悲观,但是国家怎么办呢?这个灾难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整个国家的。“文革”以后,李昌同志(“一二九运动”领导人之一,曾任哈尔滨工业大学首任校长)问我,你本来学汽车工程,为什么研究改革了?我就说,“一二九运动”的时候,有句有名的话,“华北之大,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我在“文革”十年中,最强烈的感受就是,中国之大,没有一个平静的实验室。今日中国,已经不仅仅是我去当一个工程师的问题。毛主席解决了政治革命问题,夺取了政权,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社会改革才能使中国人民富起来,邓小平的改革开放,就是解决社会改革的问题。
当年中国革命谁最坚决?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最坚决。现在改革谁最坚决?在“文革”中受到迫害最深的人。所以,我坚决拥护邓小平。
南方周末:
改革目前已经进入深水区,不同利益的诉求越来越多元化,近年来一个社会趋势是,一些掌握了社会财富的精英人才开始移民海外,这是否意味着目前社会平等竞争的机会不足?
刘吉:
要实现机会均等,最重要的就是把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改革进行到底。市场经济铁的原则是等价交换,要求自由竞争、法治经济,用法律来保证公平。市场经济也要求优胜劣汰,当然后来还应该化劣为优。社会舆论鼓励自由竞争,“今天不好好工作,明天就要努力找工作。”可一旦端了铁饭碗,优秀的人才就感到不公平了,对不对?他感到才能不能发挥,他创造的价值,不能够各尽所能,各取所值。好在现在开放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我到外国去”。
这个是我们应该反思的,有些政策陷入了中等收入的陷阱,是把小生产的那种不患穷而患不均的意识又张扬起来了,造成社会出现很多问题。
只有改革才能解决这些问题,也只有改革才能够在发展中解决各种社会矛盾,我们目前还要坚定不移地支持推进邓公发起的这场改革。
刘吉与易中天对谈
易中天:
你曾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又担任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名誉院长,培养了很多企业家,你更愿意让人称你为刘院长还是刘老板?
刘吉:
准确地说,我就是一介书生。如果称我教授,我就很感谢了。最好是叫老刘,我今年78岁,当然是老刘。
易中天:
刘老,我记得你曾有个观点叫“商人已死”,就是中国没有商人这个阶级,是这样吗?
刘吉:
我这个意思可能是有点误传了。准确地说,他们用资本家这个词,我说话不要这么说。商人是在封建社会的时候叫的,我们现在要叫企业家,社会主义企业家。这个词最能描述我们新一代从事商业、工业、金融等各方面商业活动的企业家。
易中天:
你刚才说你是坚决的邓小平派,是坚持改革开放的。那你觉得这个改革开放对于实现中国人的梦想,它的重大意义是什么?
刘吉:
邓小平改革开放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转折点,不改革死路一条,改革给了我们广阔天地,让每个人都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把梦想融合到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这样的中国梦里。易中天:
1990年代你有一本影响很大的书叫《与总书记谈心》,现在刚开过十八大(专题),选了新的总书记,您还会跟新的总书记谈心吗?
刘吉:
我想我们每一次表达我们的愿望,或是写出我们的观点,都是给总书记看的。因为他是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全面小康的掌舵人,他应该很好地倾听我们大家的意见。
易中天:
如果两件事你只能选择一件,一个是与总书记谈心,一个是与企业家谈心,你选哪个?
刘吉:
准确地说,日常生活中我跟企业家谈心,因为他们有很多智慧,他们实践中的问题是对我的教育;我要跟总书记谈心,没有他们给我的教育,我怎么跟总书记谈心呢?有了企业家的智慧、他们实践的东西、他们的要求和愿望,我才能拿他们的实践经验和总书记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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