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迅/名作家柏杨刚过八八米寿,就将五十七箱手稿、书籍、文物等,捐赠在北京的中国现代文学馆,台湾有人对此不满,而柏杨表示,台湾人与大陆人同文同种,使用的都是华文,都是中国人。
被誉为“世界华人思想的灯塔和指南针”的台湾名作家柏杨,刚过八八米寿,就将五十七箱、每箱二十公斤的手稿、书籍、文物捐赠北京的中国现代文学馆,台湾一些人对此质疑,称柏杨“吃台湾的米、喝台湾的水五十年,怎么可以将这些宝贝捐给大陆”,“让文化资产外流”?坐在轮椅上的柏杨接受访问时说:“台湾人与大陆人同文同种,使用的都是华文,都是中国人”,“中国只有一个”,“爱这个地方,我们才感觉到沉重”。更有一些台湾人说,“北京真不是个东西”。柏杨揶揄道:“北京本来就不是东西,而是南北嘛。”他说:“观点不同,你做任何事情都会有不同的意见的。我被人骂,不足为奇,没有看法才奇怪呢。中国人有一种祖传的嫉妒本能。我被人骂,你们应当为我高兴才对。”
二零零七年三月二十六日下午,我一下飞机就赶往台北县。新店,花园一路二段,揽翠大厦,青山碧水怀抱。柏杨寓所宽敞的客厅,一个一人高的红纸黑字书法“寿”字悬挂墙上。这是台南大学在柏杨三月七日生日所赠,书法的上款写著:柏杨先生米寿,长乐万年。用柏杨的话说,“从小没有母亲,连自己生日都不清楚,此前曾把逃难到台湾的那一天定为生日”,后来他把一九六八年三月七日因“文字”入狱之时,定义为“第二次出生”。
柏杨说,如果没有这场牢狱,自己无论怎么摇笔杆,充其量也就“只是个写幽默杂文的专栏作家”。三个月前,台南大学授予柏杨教育学博士学位。由于健康原因,二零零六年二月柏杨对外宣称封笔,他写的最后一篇文章发表在香港《明报月刊》二月号上。
柏杨还在午睡。他夫人张香华说:“他现在已经没有作,只有息了。两腿发软,不能站立,双手颤抖,难以执笔,平日依靠轮椅代步,稍动脑筋就会头痛,没办法写文章了。”张香华递过金庸的一本口袋小书《书剑恩仇录.古道荒庄》,翻开扉页,上书:“柏杨兄:病中消遣,偶来台北,深盼前来探访,因事未果,常在念中,盼珍摄。弟金庸敬候。二零零七.二.三”。柏杨收到书后,一阵感慨,当即回覆一信。柏杨写道:“金庸兄长:谢谢你托荣文老弟带来温暖的信,我是老病交集,提笔发颤,记忆力日蚀,但感谢之情,与日俱增。柏杨,二零零七.二.五。”柏杨颤抖地写下最新笔迹。
本名郭依洞的“人权斗士”柏杨,近年成了“生命斗士”。有人说“柏杨是一个看过地狱回来的人”,指的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台湾白色恐怖时期,他差一点被枪决。如今,他身体状况不佳,深居简出,患有心脏病、胃病等病,器官老化了。二零零六年柏杨六次进出台北荣总医院,最近一次是十一月,因肺炎入院。从台北南郊新店的家到位于北郊的医院,穿过台北市区,很不方便,柏杨住院,夫人张香华便在医院附近租房暂住。张香华说,柏杨是个不乖的病人,从医院回到家里,病重时还须插鼻胃管,柏杨不喜欢插,至少有六七次下意识地拔去管子,张香华只好一再请医护人员上门重新插上。幸好二零零七年开春后身体有所康复。
张香华正说著,柏杨午睡醒了,衣戴整洁坐著轮椅,由保姆从睡房缓缓推入客厅。我与柏杨相识快有二十年了。一九八八年秋,柏杨离乡近四十年之后重返大陆,选择取道上海,那是他四十年前离开大陆的启程点。那以后柏杨还在一九九三年、一九九八年两次回到大陆。几年前我还在香港见他。柏杨坐著轮椅来到客厅,此时,柏杨一眼就认出我。身体虚弱的柏杨说话也似乎很困难:“生活上,我不能自立了,全要靠人了,坐轮椅,体力不行,手不听使唤了。记忆力也大不如前。”柏杨生于河南省开封,一九四九年移居台湾,虽鬓毛已衰,但乡音未改,仍是河南口音,自称到老都会做家乡烙饼。
这次捐赠给大陆的物品里,有狱中手稿、校对稿,有剪报资料、给读者回信的复写件,有藏书,还有他用过的眼镜、笔、书桌等生活用品。最初陕西要成立柏杨研究中心,柏杨委托女儿将第一箱物品捎到西安,由于一时拿不到海关批文,其余五十六箱难以运抵西安。一次,中国现代文学馆前副馆长周明邂逅柏杨,他俩有二十年友情。张香华说:“周明与我们夫妇相识二十年,相当熟知柏杨的写作历程。中国现代文学馆新开甫六年,硬件设备如温室控制系统都非常新颖,值得信任,又有国家的全力支持,馆藏与研究推广条件符合国际水准,柏杨再三考虑后,才决定将这批文物交付旧识。”柏杨在大陆的女儿崔渝生多次到中国现代文学馆考察,把情况及时向柏杨报告。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十五日,俭朴而隆重的捐赠仪式在柏杨寓所举行,一批柏杨的朋友和学生出席了仪式。周明代表中国现代文学馆致词,他说:“此举乃柏杨先生的义举和善举,其意义重大而深远。这些宝贵的资料虽然为中国现代文学馆所珍藏,但它将为海峡两岸及港澳地区所共享。”柏杨说:“这件事是一种缘份,我是不动摇的。希望大陆的同胞多来台湾走走,能对台湾增加好印象;希望台湾人也多到大陆看看,增加对大陆的好印象。这样,情况会慢慢好起来。等我病好了,我还想回大陆呢。”
张香华说:“当时台湾没有一个机构说要这些东西,我们又不会硬要送到别人手里,谁要就给谁,随缘啊。北京方面那么热情,我们就给了。这无意中启动了一个机制,那以后台南大学要设立柏杨文物馆,成为‘柏杨研究’学术重镇。”据悉,台南大学正整修台南市庆中街上的四栋教师宿舍,改建为柏杨文物馆。已陆续送交的典藏品有手稿、校对稿、录音和研究论文等相关各种资料,有柏杨来台湾后的各种证书和政府给他的公函,还有柏杨版《资治通鉴》、《通鉴纪事本末》和杂文、小说、诗词、等其他史学著作,还有沙发等生活用品。文物馆将重建柏杨早期在台北县的住家、绿岛牢房、出狱后所住朋友家汽车房、台北花园新城家的客厅、书房、卧室等六个空间,还原柏杨的写作情境,还会制作柏杨蜡像。
柏杨说话伴著喘气,吐字不清。他说:“大陆可爱,台湾可恋,有自由的地方就是家园。”曾向全球华人呐喊“丑陋的中国人”、“我们要活得有尊严”的柏杨说,“五四精神”提出的任务,当年没有全部完成,至今也没做到。今天全球经济突飞猛进,而文明度却远远落在后面。
柏杨说:“无论谁来访问你,即使是乞丐,也是对你的尊重,他和你是完全平等的。”他说:“三年前……”话题刚开头,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想说的,直摇头。隔了好一阵,他说:“老和病往往是并列的。猛写十年不富,一日不写就穷。以我们中国来说,作家的负担很沉重。写作这一行,是不光彩的,是羞耻的。值得我庆幸的是,这个时代,很热闹。我还没有穷到在马路边讨饭吃,中国大陆的改革,容忍度比过去大多了。”
张香华有眼疾,怕见光,寓所的窗帘常常放下。当她卷起窗帘,客厅里漫山云雾透射的光亮。此时,柏杨紧闭双眼,双手捂脸,靠在轮椅背上。与柏杨结婚二十八年的张香华说:“这个时候看他,就觉得他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脸上刻著风霜的痕迹,也刻著光荣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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