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知道他有多慢:拍《东邪西毒》用了两年,中间逼得合作者刘镇伟没办法,原班人马拖出去,20天拍了《东成西就》,算是对投资人有个交代;其后是着名的《2046》,拍了5年,所有人都在打赌这部跨世纪的电影会不会真的拍到2046才完成;然后,《一代宗师》,别人不说,我第一次从陈勋奇导演口中听说这个项目到现在,已经7年了,结果去年好容易拍完----没有人敢说“已经拍完了”,因为随时还在补拍。上映的档期一拖再拖,发行界为此片改名为《一代失踪》……

黄百鸣讲过一个故事:当年新艺城公司才开张的时候,招揽了全香港最好的编剧,三个月之后,他注意到有个编剧拿了三个月工资,一个字都没交,于是将该编剧叫来办公室:大哥,你怎么回事?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东西我看?编剧说:老板,不好说……黄百鸣说:这样吧,再给你一个月,至少给点东西看。
一个月之后,该编剧还是一个字都没有,于是黄百鸣毫不迟疑将他炒掉了----这个编剧,当然就是王家卫。
多年之后,黄百鸣说:即使我知道他有后来的成就,我还是会炒掉他----这种编剧,我伺候不起。
但是我依然要说,王家卫是最有时间观念的电影导演----我说的是王家卫的电影。
《阿飞正传》一开始,张国荣那句经典台词,就是对时间的最好注解:“16号,4月16号。1960年4月16号下午三点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因为这一分钟过去了。”
简单而冷酷的时间观念:无论发生了什么,时好时坏,时间过去了,就成了事实,“改变不了”。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
就像《重庆森林》里边的金城武,“1994年5月1日零点”,这是他的生日,如果他接不到女友的电话,就意味着他彻底失恋,所以,两个月以来,他每天买一罐5月1号到期的凤梨罐头----但是,到了5月1号零点,他等不来女友的电话,而且就连罐头都买不到了,店员说:过期了,不卖了。
这个时间,同时是林青霞的时间:在5月1日零点前,找不到带着毒品消失的印度人,她就要死,所以,她在疯狂的寻找,最终找到杀死了印度人,但是,她依然要逃亡……
没有人逃得过时间,王家卫说。
但是不代表你只能被它玩,不能玩它。
到了《东邪西毒》,英文片名直接叫做《Ashes of time》,时间之灰,时间过去了,但是,并非什么都没留下,留下了一些灰烬。
在《东邪西毒》里边,时间被刻意模煳,开篇的台词是“很多年以后,我有一个外号叫做西毒……”这句《百年孤独》一样的台词,和“1960年4月16号下午三点前的一分钟”的精确对比起来,简直模煳得不像话,却是对时间的玩弄:现在的我,说着很多年以后我的外号。时间不是绝对的,只有相对坐标(过去时、正在进行时、将来时)。剥去了年代背景,人物身穿不属于任何具体朝代的服装,说着后现代的语言。相应地,空间的安排也呈现抽象的特征:正在进行时态的所有事件都发生在地理位置没有定义的沙漠;具体的地点(“白驼山”、“姑苏城外”)只属于遥远的过去时态,象在另一个星球上。
在《东邪西毒》里,王家卫用来标记时间的,是最中国的方式:节气和黄历。
“今年玉黄临太岁,到处都有旱灾。”
“初六日,惊蛰。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一个人来找我喝酒,他的名字叫黄药师。”
“他走那天,风是向南面吹的,他故意逆风而行。我记得那一天是十五,黄历上写着:失星当值,大利北方。
《2046》,公布片名的时候,大家都猜这是一部科幻片:香港1997年回归,中央政府承诺50年不变,2046,正是这50年的最后一年。
而在开拍三年之后,监制彭绮华透露《2046》故事:2046年,全世界人类均被装入芯片,若被终止记忆便会在现实世界迷失。
直到2046上映,大家才知道,即使是监制,其实那时候也不知道《2046》是什么:原来,《2046》是《阿飞正传》和《花样年华》的番外篇,讲述的还是周慕云苏丽珍的故事,而一直被认为是年代的2046,却是一个房间号码----时间的标记,变成了空间的标记,王家卫在现实中玩了一个时空倒错的游戏。
但是,看完电影你就会发现:2046,不光是空间,还是时间:周慕云在2046房间里,写一部名叫《2047》的小说:小说中,只要搭上了前往2046的列车,人们就可以找回失去的记忆。一直到公元2046年,那班神秘列车依旧定期开往2046……于是,电影里那句台词:“我曾经爱上一个人,后来她走了,我去2046,是因为我以为她在那里等我。”里边提到的2046,是时间,还是空间?“傻傻分不清”。
时间,到了《一代宗师》,成了时代。
《一代宗师》,是我心目中最好的王家卫电影,也是近年来最好的华语电影,最好的功夫电影----没有之一。
最早听说叶问这个名字,是从陈勋奇导演口中,他先告诉我说:王家卫想要拍一部李小龙的师父的传记,叫做叶问。然后告诉我说:你知道一本书叫《逝去的武林》吗?
然后我找到了逝去的武林,先是很奇怪:作者怎么是徐浩峰?他不是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吗?然后,看了《逝去的武林》,顿时就明白了为什么王家卫一定要找到他:因为,这本书里边的武林,才是我心中的江湖。
然后……然后就像所有的王家卫电影一样,就是一直等就好了。
叶伟信的《叶问》拍完了,火了,连《叶问2》都出来了,眼看着《终极叶问》也都拍完了。所有人都幸灾乐祸:王家卫的叶问完蛋了吧?我不大担心:《叶问》只有叶问,没有江湖----没有我心中的江湖。
然后《一代宗师》终于上映了。
约了个朋友一起去看《一代宗师》,看完之后,我们俩坐在座位上,深深感叹:“牛逼,了不起!”“堪称伟大!”我们前排,是一对小资青年,男子站起来,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这电影太傻逼了!”然后,回头,以掷地有声的眼光看了我们一眼。
很关观众都被《一代宗师》激怒了,因为他们以为将要看到的是又一部《叶问》,那是他们心目中的“武侠片”,但是,王家卫不这么想,王家卫拍的,是他心目中的江湖。
那个江湖,有面子,有里子。有些人充当“面子”,就要把面子充到底,宫羽田是面子,退出江湖就要大张旗鼓,就算违反他本意,也要撑下去,最后,他把面子交给叶问。赵本山演的大师兄是里子,暗杀满清高官之后,就消失于江湖,无论如何不会再出现,即使师弟宫羽田被孽徒打死,他也不能出面:里子就是里子。
那个江湖,有规矩。即使叶问是推举出来的代表,和宫羽田过招之前,先要过三关;即使宫二是宫羽田的亲闺女加传人,但是要出嫁,就是宫家的人,就不能为宫家清理门户。那个江湖,有讲究。宫羽田和叶问比武,“不比拳脚,比想法”,就掰一块饼子:拿着一块饼子,微微一动,叶问无法下手。下沉、前引、回收,微微动作,叶问都相应反应:回手、向前、退后……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生死攸关,所谓“于无声处听惊雷”。
那个江湖,有境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这不光是练功夫的境界,而是做人的境界,做任何事情的境界----归根到底,其实一切都是功夫。我们经常说的:花功夫,耽误工夫……时间,就是功夫。
《一代宗师》不是《叶问》,“一代宗师”也不光是叶问,那是一代人,属于江湖的一代人,属于一代人的江湖。叶问成为一代宗师,宫二也好,一线天也好,没有成为一代宗师,但是他们的存在,成就了叶问这一代宗师。
其实,王家卫,才是真正的一代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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