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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传奇人物哈伯斯坦经典:《最寒冷的冬天》披露韩战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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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十年代中,一位来自密西根的美国朋友向我推荐大卫·哈伯斯坦的越战经典:《出类拔萃的一群》(The Best and the Brightest,亦可译为《最好的和最聪明的》)。记得那是一个酷寒的冬日,我在纽约华尔街附近的道尔顿(B.Dalton)书店买了一本《出类拔萃的一群》平装本,价钱是一元九角五美分。三十多年来,这本八百三十一页的书早就被我翻烂,书角变成一页页的「狗耳朵」(Dog-eared),书嵴亦支离破碎了。三十多年来,我还买过这本书的精装本、出版二十週年(一九七二年初版)的平装纪念本,以及附有被越共关押了多年的前美国海军飞行员战俘、现任亚利桑那州参议员、二零零八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马侃(John McCain,又译麦卡恩)所写的导言的版本。

在《出类拔萃的一群》面世前,犹太裔的哈伯斯坦早已是名闻全美的记者。他在六十年代初以《纽约时报》驻西贡(今胡志明市)特派员的身份採访烽烟初起的越战,因报道深入而获得一九六四年普立兹最佳国际报道奖。据哥伦比亚大学对一百多名美国知识菁英所作民调,他们表示哈伯斯坦的报道和《出类拔萃的一群》深深影响他们对越战的看法。

从六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哈伯斯坦是美国文字媒体和非小说类写作领域中最有活力、亦最富启发性的写手兼资深媒体人。从哈佛大学学生报纸《猩红报》(Crimson)总编辑到在密西西比和田纳西的小报採访正在萌芽中的民权运动;从外放刚果、西贡、华沙当特派员再到专业作家,精力充沛的哈伯斯坦从未停止採访、或找人做口述历史、或到图书馆和档桉馆里东翻西找。一年四季,除了到麻州外海一个小岛的度假屋休息,他总是不停地在採访路上奔走,要不就是在纽约林肯中心附近自宅的书房或在曼哈顿上东区一家他最喜欢的私人图书馆里写作。他的《纽约时报》老同事、《王国与权力:纽约时报报史》的作者盖˙塔雷斯(Gay Talese)说:「在哈伯斯坦身上找不到一根懒骨头。」当年以合众国际社特派员身份和他一道採访越战的尼尔˙希恩(Neil Sheehan,后跳槽至《纽约时报》)回忆说,他们在西贡同一个办公室日夜赶稿,体力不支时,哈伯斯坦会说:「做一个记者,没有疲倦的权力。」

哈伯斯坦是美国媒体的传奇人物。他总共出版了二十一本书,写作题材无所不包,从越战到韩战,从汽车工业到民权运动,从媒体到运动,几乎每一本都是畅销书。他通常每隔几年出一本厚厚的大书,然后再出一本有关运动的小书(有些人说比厚书更精采)。哈伯斯坦一九三四年四月十日生于纽约,父亲是陆军军医,母亲是小学教员。一九五五年毕业于哈佛大学,同学都找好工作或上研究院和法学院,他却跑到密西西比州一个「鸟不生蛋」的穷乡僻壤,找一家只有两、三个人的小报当记者,他要磨鍊他的採访技巧,更要体验他完全陌生的美国南方生活,尤其是黑人的处境。几年后,经由华府新闻界的龙头老大、《纽约时报》资深记者兼专栏作家兼华府分社主任雷斯顿(James Reston)的引介,哈伯斯坦终于进入《纽约时报》当记者,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与事业。

哈伯斯坦在西贡採访越战期间(一九六二至一九六三),亲眼看到无能的美国将领和大使虚报军情和战情的丑陋一面,他想到美国如何步法国后尘掉进越战泥沼(Quagmire)的历史,以及美国捲入亚洲对抗共党扩张的战争,即萌生有朝一日要写一本美国与韩战(朝鲜战争)的大书。韩战开打三年时间(一九五零至一九五三)正是哈伯斯坦就读高中和大学的时候,智力已经成熟,他本人又是「新闻狂」,对韩战印象极深。但他撰写韩战史的愿望,却拖至四十年后始付诸实现。就像他写其他大书一样。二零零七年九月出版的《最寒冷的冬天》,厚达七一九页,哈伯斯坦自认是他最满意的一本书。

韩战爆发于一九五零年六月二十五日。中共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则于十月十九日秘密渡过鸭绿江(第一批有二十六万人),十月二十五日在北韩境内与五星上将麦克阿瑟统帅的联合国部队(主要是美军)开打,正式点燃了中共与美国首次大规模武装冲突的战火。韩战打了三年,除了死伤无数,枕骸遍野之外,没有一方是胜利者,朝鲜半岛仍回复至战前南北韩以三十八度线为界的对峙局面。中共打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旗号,派遣百万以上志愿军参与朝鲜战争,此一参战行动对日后的亚太形势(特别是东北亚)和美中关係,产生深远的影响。韩战的起源,至今仍是一个争议性的历史课题。一些左翼的美国作家和学者认为韩战係南韩总统李承晚与退守台湾的中华民国总统蒋介石两个人「各怀鬼胎」蓄意挑衅北韩,李企图统一全韩,蒋则想跨海反攻大陆。以反抗权威着称的报坛怪杰史东(I.F.Stone)即持此说。芝加哥大学历史学讲座教授兼系主任康明思(Bruce Cumings)在朝鲜半岛问题上一向持修正观点,立场亦亲平壤。他曾于一九九零年出版两大册巨着:《韩战的起源》,被认为是研究韩战的经典。二零一零年又出版《韩战史》(二八八页),他一直坚持李承晚是一九五零年韩战的挑衅者兼发动者。

比较中肯、客观而可信的说法是北韩的金日成发动韩战。当年出兵支援北韩的中共,近几年来已改变过去谴责美帝与其走狗李承晚入侵北韩的说法,指出「(一九五零年)六月二十五日,朝鲜人民军越过三十八度线。」已故芝加哥大学华裔政治学教授邹谠(国民党党国元老邹鲁之子)在其名着:《美国在中国的失败》中,认为韩战是国际共党对外扩张的一个先声。自负又自大的金日成,急于吞掉南韩,统一朝鲜半岛,他荒谬地高估自己,并错估美国参战的决心(包括苏联斯大林,又译史达林),金氏甚至向斯大林拍胸部保证:「三个月打垮李承晚!」

关于派兵入朝作战一事,北京中南海曾有过多次激辩,以周恩来为首的反对者佔上风,他们认为刚刚建国,面对百废待兴的国家和解放台湾的任务,中共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来巩固政权,从事建设。中国旅美学者、现任教康乃尔大学的近代史专家陈兼则认为,在麦帅所策画的仁川登录前一个月,即一九五零年八月,毛泽东和其他北京领导人的观点已趋于一致:派兵入朝助战。甚至在七月份即已开始进行军事与政治部署。他说,中共出兵的目的并非仅仅只要保卫中韩边界,而是要把美国赶出朝鲜半岛。北京领导人相信,朝鲜战争的结果必然与新中国的国内外利益具有密切关係。因此中共出兵是不可避免的。

然而,中国学者杨奎松(笔名青石)则根据大陆与俄罗斯档桉指出,毛泽东原先答应斯大林的出兵要求,但在一九五零年十月二日举行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毛「吃惊的发现,几乎所有领导人都对现在出兵朝鲜持怀疑和反对的态度。而最重要的是,军队领导人对同美军作战几乎一致表示没有把握。」毛泽东乃于十月三日约见苏联驻北京大使罗申,口述一封致斯大林的电报,表示不愿现在派兵入朝,斯大林看到电报大怒。十月五日,曾被老毛写诗歌颂(后被斗垮)的「唯我彭大将军」彭德怀在政治局会议上对出兵表示积极态度,毛才提议一面组建志愿军,一面派周恩来和林彪赴苏联向「老大哥」斯大林说明出兵与不出兵的正反意见。周、林于十月九日在黑海之畔见到斯大林。脾气暴躁又极具优越感的斯大林对着周恩来吼道:「那麽,你们的决定是不想派军队去朝鲜了,而朝鲜的社会主义很快就会崩溃了。」

胁迫与哀求的压力

毛泽东在斯大林的胁迫下,在金日成的哀求下,终于答应出兵。中共出人力,狡诈而又心狠的斯大林躲在幕后,中共志愿军所使用的武器和资源,由苏联提供,但中共必须偿还。亦即中南海向克里姆林宫借钱打韩战,送中国人当砲灰。史家认为中共志愿军入朝,对中国本身而言,可谓利弊兼具。弊的是拖延了经济复原与建设的脚步,人民仍须过苦日子,欠苏联数十、百亿美金的战争债,解放台湾遥遥无期,自由世界视中共为黩武主义者而长期孤立北京。利的是,中共因韩战而把势力从朝鲜半岛延伸至世界政治舞台,在亚太问题上有了发言权(获邀出席日内瓦会议、美中举行大使级会谈),决心发展核武,埋下中苏分裂之因,决定走自立更生之路。

哈伯斯坦说,美军在韩战中死了三万三千人(越战死亡五万八千人)、十万零五千人负伤;南韩军民死亡四十一万五千人、四十二万九千人负伤;中共和北韩至今仍未诚实地公布伤亡人数,但美国官方估计中共和北韩总共战死一百五十万人。亲平壤的芝大教授康明思指控美国在北韩境内大事轰炸,至少有四百万人被炸死,其中三分之二是平民。这个说法并未获得多数专家认同。美方估计中共志愿军死亡人数(战死或冻死或饿死)介于九十万至一百万之间。此说法的可信度颇高。可叹的是,北韩后来从未对中共的出兵,表达任何感激之忱(包括老毛的儿子毛岸英被美军飞机炸死),而从韩战开始到今天,北韩仍靠中国「扶养」。没有北京数十年来不断地提供贷款以及粮食、油料和其他物资的支援,北韩早已崩溃。肥肿而又少不更事的金正恩又如何能接班!但西方战略家认为,北韩的存在,乃是中共在东北亚制衡美、日和南韩的一颗极其重要的战略棋子。

哈伯斯坦在《最寒冷的冬天》里,选择他最擅长的讲故事的本领,在行文中凸显出主角的生平,如艾森豪、杜鲁门、麦帅、毛泽东、金日成等人,以及其他关键性人物的经历,并把他们融到故事里。哈伯斯坦叙事生动而又引人入胜。还原史事,充分凸显了「新新闻」(New Journalism)的精髓。

永不知疲倦的哈伯斯坦于2007年4月下旬,把《最寒冷的冬天》的最后校样交给出版社付印,他马上飞到西岸的柏克莱加州大学演讲,并在网路上徵求学生司机,因他想利用美西之行访问卜居加州的美式足球传奇人物台陀尔(Y.A.Tittle),为他的下一本书做准备。四月二十三日,应徵当司机的加大新闻系学生驾车不守规,而在史丹佛大学附近的孟诺公园(Mehlo Park)镇发生车祸,哈伯斯坦当场被撞死,终年七十三岁。噩耗传来,全美读书界和新闻界为之震撼不已!

二零零七年六月十二日,新闻界和文化界于纽约河边大教堂举行哈伯斯坦追悼会,在倾盆大雨的下午,近千人出席,美国各大媒体的名人几乎都到齐,我和内人陈清玉亦赶去参加,向我们所尊敬的媒体人做最后的敬礼。会后,按美国作法,有酒会招待来宾,我告诉哈伯斯坦的遗孀,我是哈伯斯坦的大粉丝。我也对她说,哈伯斯坦在台湾也有不少粉丝。名歌手保罗·赛门(Paul Simon)在追悼会上自弹自唱他自己编写的老歌:《罗宾逊夫人》。歌词中提到当年的洋基棒球队的打击王佐·狄马乔:「佐·狄马乔,你到哪儿去了?全国都以寂寞的眼光找你。」

创作力旺盛的哈伯斯坦走了,全世界的知识群众都以痛惜的心情追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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