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1966年12月9号清晨,天色微亮,一部黑色轿车驶进台北殡仪馆,“国府”领导人蒋介石随扈陪同下,步入灵堂。在这个地方,他先后送走了阎锡山、胡宗南以及爱将陈诚。今天他要送走另一名四星上将,79岁的蒋介石,驻足遗像前缓缓三鞠躬,向纠结四十年恩怨的白崇禧道别。
毛泽东: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解说:(1949年)10月1号毛泽东在北京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成立。14号广州失守,国民政府再迁往四川,蒋介石也赶到重庆指挥,坚持不和中共和谈的白崇禧认为李宗仁已无法掌控大局,提议他让出职位,让蒋介石复职,但李宗仁并不愿意。
白先勇(白崇禧五子):我父亲的看法是说,那你应该对国民党最后有个交代,就是你(李宗仁)要走,要离开,应该把你这代理总统的位子,不做了,你做最后一个交代,所以这后来讲的,向历史交代,我想我父亲他是有始有终这样子认为,因为他,所以这个地方,他对李宗仁这一点是很不以为然的。
解说:11月16号李宗仁胃病复发,决定以治病为由转往香港,两周后重庆解放,蒋介石搭机前往成都,此时白崇禧仍率领三十万桂系军队奋战。
陈存恭(台湾中研院近史所研究员):蒋先生要他往云南退,要保护大西南,这个他没有考虑,他没有向云南退。广西人,广西族他们当然希望他退往广西,因为广西是他们多年经营的,他相信人民军队听他的,至少我可以防敌,以两广,对不对,哪里晓得军队回到故乡。现在难得回家了,开小差吧,所以军队就不能打了。
解说:桂系起家的国民革命军第七军,最后仅存残部2万多人,退入越南,其余全部在广西战役中被林彪的第四野战军歼灭。12月3号,白崇禧退到海南岛,两天后李宗仁带着妻小,从香港飞往美国。10号蒋介石和蒋经国的专机从成都凤凰山机场起飞。国民政府正式迁往台湾。尽管蒋介石仍期望争取美国的支持,但当时在广州的美国大使馆,并没有随着国府迁徙到台湾。
赖岳谦(台湾实践大学副教授):因为美国本来守在那个地方准备要承认中国共产党,因为它要把整个台湾也抛弃,所以原来美国不愿意撤走的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它打算要承认中共,要放弃整个台湾了,那是因为刚好,还好,这个毛泽东不承认美国,不跟美国建交,不然的话,如果毛泽东当时的决定是说他要跟美国建交,那台湾就没有了。
解说:蒋介石抵达台湾后,立刻派人与白崇禧联络,要他来台,无论在美国治病的李宗仁,或在香港的黄绍竑都强烈反对,但白崇禧经过一个月的思考,终究做了决定。
白先勇:他也知道到台湾来不一定好受,到台湾来不一定有,但他觉得,我想他一生作为军人,作为国民党,他因为我父亲参加过辛亥革命,也见过孙中山,国父孙中山,他一向,我想他认为他自己是,我们这个国民革命是辛亥革命的一部分,他跟历史结合起来,我想他跟国民党的成长,跟国民党的一些息息相关的命运。打过北伐、抗战,他觉得好像到台湾来是向历史交代。
解说:曾为了支持李宗仁竞选副总统,而与蒋介石决裂的白崇禧,这一次选择了和李宗仁不同的道路。12月30号,他抵达台湾,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块土地。刚到台湾的白崇禧,还想有所作为,他请蒋介石派船舰前往海南岛,希望能找到桂系残余部队。
马希哲(白崇禧外甥):到时候派船啊,去接他的兵,到海南岛接他的兵来,那么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是薛岳带了几条军舰去接兵,那么去海南岛绕了一圈,接了大概10个宪兵过来,白很高兴,听说他的船到了,兵到了,从台北到基隆码头去接兵,下来十个兵,准备给他站卫兵,他一看,这个仗就没有了,那个部队不会来了。
解说:白崇禧成了没有兵的将军,连妻子和十个孩子都滞留香港。1949年底,国共战争最后关头,白崇禧的家人偷渡到香港,原本只是避难,随后却因为申请不到入台证,无法来台相聚,一直1951年底,白崇禧不得不向蒋介石求助。白先敬(白崇禧七子):我父亲就写了亲笔信给蒋先生,意思说我的家眷还在香港,那么现在居然还要等入台证批不下来,交由张群转,因为这样子才批下来,结果我们就坐轮船,所有香港的亲戚朋友一票,通通来到台湾。
解说:为了安置一家人,白崇禧在台北的松江路四平街口找了房子安顿下来,来台后蒋介石安排白崇禧担任战略顾问委员会的副主委,并没有任何实权。
张友群(台湾评论员):就是说至少他大节不亏,蒋介石在这一方面没有亏待他,至少在薪饷、薪俸方面没有亏待过你白崇禧,就是他还你大节不亏,但是你还想再掌握军权,那这个是蒋介石不可能接受的。
解说:蒋介石在薪饷上并没有为难白崇禧,但并不表示他对过往的恩怨情仇一笔勾销。在几次公开的场合,白崇禧都感受到蒋介石的特意疏远。
陈存恭:有一次,文武百官有一个聚会,白将军是三(四)星上将嘛,全身戎装去赴会,蒋见到他好像不太理他,回来很难过,说这样对待功臣啊。
解说:连在白崇禧身边的随扈也曾亲眼目睹老将军被蒋经国冷淡对待的窘况。
吴祖堂(白崇禧副官):有一次军事演习,我们这个是跟何先生、顾先生约好,大家在台北桥那个桥头那边会合。那么结果那天蒋经国先生先到,白先生第二个到,蒋经国先生不打招呼,反而是白先生跟我讲了,祖堂,叫主人啊。你看,就是来缓和这种见面时候的,那种备有压力的这种空气。
解说:虽然心中百感交集,但身为战略顾问委员会副主委的白崇禧仍然认真面对每一次会议,即使这些会议的结论无人在意。
白先勇:但是他觉得他是拿“国家”一份薪水,他还是国民党员,他就应该尽一份责,所以那些很琐碎的,可能那些国民党的党的会议,党的会议它好像不是论阶级的,可能跟几个校官,这个他自己的参谋,开那个小组会议,他也不缺席的。
解说:来台的白崇禧失去了李宗仁、黄绍竑以及桂系子弟兵的支持,行事低调,但是一场政坛风暴隐然成形,即将考验着小诸葛的政治智慧。1954年2月19号,“国府”在台北中山堂召开国民大会,选举第二届“总统副总统”,白崇禧也以党国大老的身份与会。虽然蒋介石在1950年3月1号,已经宣布复行视事,但是在法统上,李宗仁仍是副总统,因此国大召开后,首先通过弹劾李宗仁案,出席的白崇禧也表态同意。
胡忠信(历史学者):白崇禧非提出弹劾不可,从“国家”层面,他认为这个不合体制嘛,怎么一个“副总统”投奔到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我可以理解。但在内心的想法,我刚讲是理念,体制的、理念的,但是内心想法,你认为他愿意吗?我认为是相当的无奈,而且既然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非做这种表态不可。
解说:3月22号,国大投票选出,蒋介石、陈诚为第二届“总统副总统”,但随即国大代表但衡今在会中提出另一项弹劾案。
张友群:他就提了一个案,要求撤查白崇禧,所撤查白崇禧它的案的内容是,第一个扣留黄金嘛,第二个那个私吞银元嘛,还有,第三个不奉号令嘛。
解说:这个案子对自认忠于党国的白崇禧,打击极大。他亲笔写了一封答辩书,澄清国共内战时,因为汉口库存告罄,为了支付军政及防卫经费,才保留部分央行库存黄金银元,并非扣留。
至于淮海战役时,他也曾指派黄维兵团前往增援,但几乎全部牺牲,并非坐观成败。除了在会场分发这份答辩书外,他还投书国民党经营的《中央日报》,希望透过党报为自己洗刷冤屈,但遭到报社拒绝。个性刚烈的白崇禧转而寄给香港的《工商时报》,结果全文刊登。
胡忠信:你要死不死哪里不登,又偏偏到香港登,香港是第三势力,第三势力背后又有美国支持,那不是落实了你白崇禧,你好像暗通款曲,跟香港、跟美国这些反蒋人士去暗通款曲,那不就是落实了吗,这封信一刊出,我不让你刊,这是我的考量,但是你偏偏要香港刊,那不是落实你跟海外有在联系吗,那当然会看管更紧,反而让整个情况更加恶化。解说:弹劾白崇禧的案子,终究没有通过。但蒋介石对白崇禧的态度立即反映在另一项措施上。
吴祖堂:那么这个对白先生是有监视的,那么专门派一组人、一部车子,专门是守候在白先生官邸的附近的适当的处所,而且这是很明显的,反正白先生的车子一往哪里走,那个车子马上就往后跟。
解说:白崇禧自认坦荡,不明白为什么被监视,他直接写信给蒋介石寻求答案。
胡忠信:白崇禧觉得自己被监控,当然非常不高兴,也不以为然,他觉得他一个大将,怎么沦到这种地步,这种自尊心,一种自信心非常大的打击,所以他写信给蒋介石,蒋介石从来没有回应,蒋介石一直没有回应,最后是由“副总统”陈诚来跟白崇禧谈,那陈诚跟他说,这些跟随你的人并不是跟监的特务,而是保护你的便衣。那陈诚说,保护你的,保护我,也有,我也被保护啦。
解说:谷正文,这是当时的国防部保密局人员,他的任务就是监视白崇禧。
谷正文(时任台湾军情局侦防组长生前访问):都控制。看他每天,他到哪、到哪,跟谁,谁看他,他看谁,都有记录,都有记录完就记起来,大概不到,差不多一个礼拜吧,给老蒋报告一次,有时间他问,有时候是我们主动报告。
解说:1947年,白崇禧曾以国防部长身份来台处理二二八事件,当初结下的缘分如今有了温暖的回报。
张友群:当国府当局撤退来台湾以后,台湾的地方士绅或是社会精英在这军人里面,对白崇禧将军的评价最高,过去接触有限,为什么?就是白崇禧将军在1947年,大约三四月间来台湾这个处置作业很大的关系,所以这里面就产生一种很微妙的情谊,那也因为白崇禧将军跟台湾人的关系那么好,也引起蒋介石相当的疑虑。
解说:50年代戒严下的台湾,“国府”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巩固政权,白崇禧成了蒋介石政权下的禁脔,此时的他还怀抱着希望,日夜筹划着反攻大计。期待早日回到故乡,再度带领桂系子弟兵驰骋于广西故土上。
1951年年底,白崇禧的妻子马佩璋带着孩子从香港抵达台湾。虽然白崇禧每月领取战略顾问委员会副主委的薪俸,但是十个孩子加上亲戚和随扈,食指浩繁,生活上并不优渥。
白先敬:我说我从小穿裤子打补丁,他说你们家怎么会。我说真的会啊,买一双球鞋还舍不得穿,他闲下来怎么办呢,养鱼、养鸡、种菜,我父亲特别把那个,那个园地取了一个名字,我记得很清楚,叫做退思园。中国有一句话嘛,进思尽忠,退思(补)过。所以它叫退思园,也就是隐喻说,丢掉大陆嘛,匹夫有责。
解说:在大陆时期,白崇禧因为四处征战,常与妻小分隔两地,到了台湾行动受限,反而有许多时间和家人相处,重视教育的白崇禧,十个孩子的家庭地位依学校成绩排定。
白先敬:管总是爸爸管得比较多啦,妈妈总是妈妈嘛,妈妈没有管这么多,你功课好一点坏一点,对妈妈来说,她没有这么在意,可是爸爸很在意。
考了第一名以后,再考个二名、三名就挨骂了已经。
解说:重文尚武的白崇禧,只有第四个儿子白先忠继承衣钵,就读美国维吉尼亚军校,让他引以为傲,但在白崇禧台北的家里,相处时间最多的还是小儿子白先敬,和父亲相差50岁的白先敬,从小就常与人发生冲突,曾有战神封号的白崇禧对孩子打架也有自己的处理原则。
白先敬:一打架回来就看得出来,为什么啊?脸上抓破啊,流鼻血啦,干什么的,可是我们这个父亲的家教很奇怪的,他第一句话就问你啊,你是欺负别人吗?还是人家欺负你。你知道这个答案有两个结果,如果说是我欺负别人,那当场要挨一顿之外,还拎着耳朵到人家家里去道歉,假设我是被人家欺负了,他下面一句话问的很好玩,你回手了没有?如果没有的话,你这一顿挨的比在外面打的还要惨。你知道,他这是一种尚武精神。解说:但最这年岁增长,白先敬越来越叛逆,学业成绩一落千丈,白崇禧气到订制马鞭用来教训儿子。
白先敬:儿子挨打的唉呦喊痛就算了,我这个个性反过来的,你每打我一鞭,我一声怪叫,不是痛,是叫不痛。挨一鞭就叫不痛,挨得重叫大声,你说这怎么得了。他打到最后啊,把鞭子摔掉了。气得老泪纵横,我从来没看过,从此不打了。然后他经常跟人家讲,他说我指挥过百万大军是犹臂使掌,一个儿子管不了。
解说:除了这个令他又爱又气的小儿子,白崇禧的在台岁月,大都放在下棋、打猎的活动上。
白先勇:他是个军事战略家,那么他这个,我讲这个,可能围棋,时常他常常自己在摆棋谱这样,他在深思,那么武的嗜好呢,就是他要打猎,在大陆也是的,在台湾也是,他有时候到花莲去打野猪,到桃园打野鸭。
解说:从年轻时就征战沙场的白崇禧,在台湾只能猎野猪打野鸭解闷,但这个嗜好差点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谷正文:在花莲那一次就是讲,他打猎,他恰恰好,花莲不是那小火车的铁路,铁路上面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就是我的部下把它推下去的,那么他有一个副官非常快,一把把他拉下来,那个,死了一个区长,那个跟他一块打猎的,还死了一条狗,他没有死。
解说:而下令推下巨石的特务谷正文,多年后私下坦诚,这起意外事件的幕后主谋就是自己。
陈存恭:谷正文,谷正文。我访问他,他怎么说呢,他说,蒋先生下令叫你杀吗,没这回事这样讲啊,我没有这样讲啊,蒋经国吧,他特工嘛,他不但没有说,而且还知道我们要筹谋什么事,还下令禁止。我说你有三头六臂,我不是,我说他谁呢?我跟毛人凤。什么原因呢?因为我的部下筋疲力竭了啦,三班啊,跟踪啊,开车的,监视的,一个车上可能三个人,驾驶搞不好要两个,还常常给他脱逃,代价太高,唯一的办法就叫他寿终正寝。
解说:白家人都知道,这不是一起单纯的意外事件。但包括白崇禧在内,没人怀疑和蒋介石有关。
白先敬:我们事后也知道,那一切的那些所谓特务的动作,绝非蒋先生的意思意旨,你要搞清楚,蒋先生是不喜欢我父亲,可是他也没有恨他到这个程度。
解说:意外发生后,白崇禧减少外出打猎的次数,待在家里研拟反攻大计。蒋介石和白崇禧都怀抱着反攻梦,但“国府”却面临内外交迫的困境,1955年1月爆发一江山战役后,2月大陈岛撤退,8月又发生孙立人兵变事件,蒋介石下令,将孙立人长期监禁在寓所,一连串事件让白崇禧行事更为低调,家人与宗教,成了他精神上重要的寄托。
白家的亲友都知道,白崇禧虽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但回到家里,妻子马佩璋才是发号施令的人,从北伐龙潭之役,闯入前线确定丈夫生死,到战乱中独自带着十个孩子照顾白家老小生活,直到辗转来台,马佩璋才终于和聚少离多的丈夫有了朝夕相处的机会。
白先勇:她绝对不是三从四德,那种旧式妇女,不是的,我父亲不会,我母亲的个性啊,也是,也是不得了的坚强,不得了的坚强,让我父亲有几分敬畏。我想我父亲对她的这种由敬生爱,我想。
解说:来台后持家不易,个性坚强的马佩璋颇有主见,一旦夫妻间意见不合,总是白崇禧先退让。
马希哲:我所听到的,两个人的感情非常好,经常两个人一起看电影什么的,一起出去,那基本上呢,这个,都是白夫人在讲话,白将军听,这个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解说:看电影和听戏是白家人共同的兴趣,除了电影和看戏,马佩璋还喜欢打麻将,连白崇禧的随扈都成了牌搭子,向来最恨赌博的白崇禧为了老婆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吴祖堂:因为他的夫人啊,喜欢打麻将,因为我这个脾气很好,这个,输赢也不大在乎,所以说很爱护我,那么有的时候就是说,他(白崇禧)房间里有冷气嘛,最早是因为没有冷气嘛,他(白崇禧)房间里有冷气,我们打牌,打到他(白崇禧)房间里头去了。
解说:但对老婆总是礼遇三分的白崇禧,也有男性的弱点。这位战场上的将军,从年轻到老,在情场上也是无往不利。
白先敬:这方面的事情多了,人家说你讲爸爸这个,我说有什么关系,我说他跟我妈是感情好是一回事,他外面有女人有什么,他没有拿回家,他又没有带回家,也没有说娶了三妻四妾,为什么不可以?
解说:虽然小儿子不在意,但绯闻传到马佩璋耳里,她总会忍不住质问白崇禧。
吴祖堂:为这种这个,就是外遇啊,或者是绯闻这种丑闻的时候,他俩夫妇啊,会有点情感上,会发生一点这个,不过好歹,那个时候双方的年龄都还是比较就是说大了嘛,不会什么互相大敌啦,就吵一吵啦,冷静啊,过了会儿,那的时候,那个白夫人会说,祖堂,我听到什么东西,你开车去,帮我去,好像节是侦察一下子。
解说:但夫妻间的小争执从未影响家庭和乐,主要的原因除了白家人感情深厚,还有宗教的力量,由于白崇禧和马佩璋都是虔诚的穆斯林,因此白家人最重要的家庭活动就是到清真寺礼拜。当时台湾有四万多名回教徒,却只有一个十分简陋的清真寺,身为回教协会理事长,白崇禧积极为穆斯林争取更好的场所。
马希哲:1949年“民国”38年以后,第一个盖的清真寺是在今天丽水街,那么丽水街这个清真寺呢,比较小。那么在这个时候,由于大家的需要,白将军呢,就以这个回教协会理事长的身份,就向这个蒋“总统”报告,说希望能盖一个大的清真寺,那能够呢,支援“外交”战场。可是这个事情一直就搁置了,没有回音,那经过几经打听之后,原来是蒋“总统”不希望白将军继续当这个回教协会的理事长,也就是说,如果他不当理事长的话,那么这个钱会拨得下来。
解说:为了完成兴建清真寺的愿望,白崇禧被迫暂辞理事长一职,一年后经费拨下来,他再重返回教协会任职。但意料之外的,清真寺的建立,让当时回教国家驻华领事馆人员有了聚集互动的场所。
马希哲:那么这个聚会场所在宗教上面是很重要的,每一个星期的星期五,就是聚会的日子,所以它叫主麻日,所谓主麻,是来自阿拉伯文Jom’eh,Jom’eh是聚会在一起,是团结在一起这样的。另外一方面,就是这些外交人员他也是借用这个Jom’eh主麻的时间,大家可以聚会在这个清真寺里面,如果你们有什么这个需要谈的,需要了解的什么,在那个地方,非官方的时候,很多事情比较容易沟通。
解说:透过主麻日,外交人员私下的互动,白崇禧的知名度逐渐在回教国家铺展开来。
1959年3月9号,约旦国王侯赛因(胡笙)访台,白崇禧负责接待工作。
白先勇:我看他穿了一身的那个礼服,军礼服啊,戴那个勋章,戴满了勋章的,这很热,很受罪的,整整齐齐的,而且还是尽他责任去接那个约旦国王,带那个,跟约旦国王去做礼拜。
解说:除了约旦之外,另一个回教国家土耳其,也对白崇禧感到兴趣。
马希哲:蒋纬国将军到土耳其去访问,那当然,我父亲当然要去接机,而且他担任的是翻译工作,当蒋纬国将军下来了这个见到土耳其的这个政府官员,政府官员啊,第一句话问的是GeneralOmer,这个身体还好吗?那白将军的(回教)名字就叫Omer,所以蒋纬国愣住,怎么会第一句话会问候白崇禧呢,怎么不是问候蒋介石呢。在整个回教世界里面,白崇禧的这个影响力还是存在的。
解说:甚至在马来西亚脱离英国独立时,英国还写信邀请白崇禧以回教领袖的身份到马国访问,替英国安抚马国,维持双方合作关系。但这些邀约蒋介石一律不准。行动受限的白崇禧虽然口不出恶言,但对蒋介石的做法,心中无法释怀。陈存恭:白先生有讲过一句,他(蒋介石)要人家向他称臣,还要跪着称臣,我们是共同打天下,我们是共同为国家努力,我是你的部署,不错,但是不能证明说我要永远做你的部署。
解说:小诸葛尽管不满,但也无力改变现状,步入老年的白崇禧原以为人生已无波澜,没想到迎接他的竟是一连串更沉重的打击。
1962年3月18号,白崇禧七十大寿,他在台北家中和妻子留下这张合照。此时,马佩璋的健康已经亮起红灯,没多久,她就因为高血压住进医院。
白先勇:而且我母亲生病的时候,我父亲呢,去探病啊,提着一些食物啊,他腿也不良于行嘛,他以前年轻的时候,被枪打的时候,有点,走路的时候一跛、一跛的,他拿着,提着那个到医院去,他拿水果啊,提着这个,给我母亲的时候,那种的,作为这个丈夫照顾病重妻子的那一面呢,那种非常人性的那一面。
解说:12月4号,马佩璋手术失败,突来的死别,让白崇禧血压飙升,在葬礼之后,白崇禧决定以行动向妻子告别。
白先敬:我们回教三天就葬下去了,然后从过世走坟就是说每天去走,就埋下去以后,走坟走了四十九天,爸爸没有缺一天。
解说:在墓旁的八角亭中,白崇禧还为妻子树碑,道尽思念与哀伤。原本就已因被监视,访客不多的白家,如今失去女主人,显得更加冷清。
白先勇:后来我姐姐,大姐跟我说,她睡在他(白崇禧)隔壁房,听到父亲,唉,自己叹气。我可见我爸爸,我妈妈过世没多久,我想他,他的那种的心情啊,的确是患难夫妻,我想。
解说:直到一年后,白崇禧才逐渐走出丧妻之痛。
白先敬:我母亲过世的头一年,当然,父亲也蛮痛苦,慢慢的他,等于,讲句话叫做,这种痛苦过了,也走出悲伤,那父亲也就是游山玩水啊,有时候很多,认识的这个所谓的女士们,他玩得蛮开心的,我觉得很好啊。
解说:他的女友身份,特务也调查得一清二楚。
谷正文:在西门町,做按摩师,有一个最接近的,一个王小姐,太太死了以后,居然就,等于同居了。
解说:这一年越战炮火正炽,常年研究战略的白崇禧,特别写信给定居香港的老友黄旭初,跟他分享自己的反攻大计。
白先勇:他就说现在越战打的,越战这么激烈啊,美国人很有可能,跟中共有冲突,直接冲突起来,台湾有机会,有机会反攻大陆的,那,如果要反攻大陆的话,我父亲把这个,拟了一些,一些计划已经出来了啊,他在给他写着。
解说:但这些计划都成了纸上谈兵。1965年,李宗仁从美国返回大陆,让白崇禧的处境更为尴尬。
胡忠信:当李到中国大陆以后,等于让白崇禧的困境已经更陷入困境,已经无所脱困了,已经陷入了一个最最最(困难),你看你最好的朋友已经入境中国大陆,那你怎么办?他几乎就没有发言权,已经毫无傲语对一个人,这一点我想会让他在后续的任何在台湾的哪怕是做仪式性的啊,都更加无法运作了,更比以前更陷入困境。
解说:心情郁闷让原本就有心脏病的他必须服药控制病情,偶尔喝点人参酒养身,但不喝药酒。
谷正文:他也不太喝,喝什么呢,他们,他现在酒,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据我知道的就是,泡一点人参啊,这类的东西,没有什么特别的药,根本中国也没有这种药酒嘛。
解说:1966年12月1号晚上,白崇禧开心地参加友人聚餐。
马希哲:是西北的这些老将军啊,请吃饭,那么我父亲也作陪,在那里一起吃饭,回来就讲,哎呀,这些老将军啊,真能吃啊,整一条羊,整一条羊就吃掉了。解说:隔天按照计划,白崇禧必须南下高雄参加活动,但当天早上,他的随扈却敲不开门。
吴祖堂:敲门啊,这个,没开,门锁掉了,内锁掉了,那么后来啊,他那个司机啊,从窗户上面,爬到窗户上一看啊,睡在那里不动了,看到就情况不对,那后来就是破门而入,那破门而入以后呢,我马上开着车子去近那个,我有一个好朋友当医生的啊,来急救,那么医生一急救啊,这个瞳孔啊,这个心脏的状况啊,这个啊,他说已经是无可回天了,就是这样子。
解说:当时在外的白先敬接到随扈电话,立刻赶回家中。
白先敬:我到家的时候,我父亲还在床上,没有动啊。我父亲是仰躺在床上,可是那旁边的那个,那个床单啊,有拉过的痕迹,就是因为人可能,那种拉过的痕迹,就这样子而已啊。
解说:根据医师诊断,白崇禧是心肌梗塞过世,这个死讯太过突然,负责监视的特务还因此遭到蒋介石责备。
张友群:蒋介石曾经发了一顿脾(气),不能说发了一顿脾气,而是指责那个特务,那么重大的事情,你们怎么事先不让我知道,那所谓重大的事情事先不知道,一定是突发状况嘛,那这种突发状况的话,应该跟白将军的健康,尤其是心肌梗塞方面是有关的。
解说:白家在完成回教葬礼仪式后,由“国府”军方接受处理白崇禧的后事,公祭当天清晨六点多,第一位抵达殡仪馆的就是蒋介石。
吴祖堂:在灵堂里头啊,老“总统”也有对白先生讲啊,那,还是很信任他,他也说最后啊,一定要看他一面。好像我听他儿子说啊,老“总统”要去看,看最后一面的时候啊,还有人提议出来说,好像意思就是说,我看不要看了吧。结果他还是看了。
白先敬:三鞠躬礼完了以后,跟我们每一个小孩子这样看一下,我就,大哥那时候站在第一个嘛,他就说这是最小的,就我啊,他就用江浙话讲了一句话,有什么困难,有困难啊,来,来官邸找我,那就来官邸找我,那时候我就脱口就冲回去,白家子弟没有困难。他说好好。
解说:“国府”以“国”葬送走这位四星上将,但是直到最后一刻白家人都等不到“国府”颁发代表军人最高荣誉的褒扬状。
吴祖堂:这个仪式是例行公事嘛,像这么高级的人,拿“总统”的褒扬令,这是没有问题的事,后来我们也去问了行政院,同时也得到吴先生的答复,他说不要等了,我们造墓那个时候,因为那个造墓的时候,照理说是要把褒扬令这个摆在墓上,他说不要等。
那么这个时候,几乎是完全是像这种事情呢,经国先生挡住了。
解说:位于台北回教公墓的最高处,白崇禧和妻子长眠于此,横跨近半个世纪的蒋白恩怨,已如过往云烟。独留下白崇禧生前留下的莫将成败论英雄,道尽他大起大落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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