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紧张时刻,尽管觉得受出卖、被鄙视,委员长仍设法使对美关系尽可能亲近。一九七○年代初期,尼克松耍诡计、玩阴险,蒋还是继续支持美国在中南半岛的战争,并配合华盛顿搜集中国情报。他也在全球每一个外交据点奋战,设法将国军现代化,并且秘密发展核武器。但是同样重要的是,这个策略也要求比以往更专注台湾的经济成长,提升全民生活、公共卫生和教育水平。
蒋经国看得更远,同意杨西昆的见解,风雨欲来只会更强化一个结论:最终目标是要引进本省人进入党、政、军,组成真正有代表性的民主,在逻辑上就是让本省人当家。基于务实、以及哲学和民族主义的理由,他认为未来民主的台湾可以依然坚持一个中国的理想。蒋经国和杨西昆不同的是,他认为这个过程要花一个世代的时间去完成,因此不能失去政治控制是非常重要的。
两蒋父子根本就不期待基辛格对十月间在北京进行的第二回合中美会谈,会有一丝一毫的真话。即使如此,蒋还是派外交部长周书楷到华盛顿听取基辛格的简报,并且表示委员长对事件不以为然但平静的反应。周按照蒋对他的指示,告诉基辛格说,台湾失去联合国席次,中美关系又频生变化之下,台湾最需要的是民众和企业界“平静的气氛”。周书楷说,最怕的是资金外逃或股市恐慌。他以务实的态度解释说,如果国民党政府能顶得住初期冲击,维持经济稳定,保持工业生产,老百姓才不在乎是否还是联合国会员。
这乃是坦白接受美中和解、台湾在国际失势的现实--也正是基辛格和尼克松所想要听的话。它反映出台北的一种政策思维,而且正是基辛格曾和沈剑虹谈话时所鼓励的想法。基辛格建议,以目前来讲,国民政府“应该埋头苦干,坐稳了……静观变化……不贸然行动。”即使如此,基辛格仍觉得需继续对国府官员耍弄心机。他再次向沈剑虹保证,美国不会放弃它对中华民国的防卫承诺,也不会改变它和台北的双边关系。沈要告辞时,基辛格又表示,北京之行是“非常痛苦”的一项任务。沈觉得这是“鳄鱼要吞噬食物前的眼泪”。
委员长读到沈剑虹、周书楷报告和基辛格谈话的内容,最令他生气的是,美国领导人竟然把他和其高级助手当成黄毛小童糊弄。然而,他倒是同意基辛格的判断,如果国民党政府未来几年能够维持稳定,情势可能会有许多转变。近来的发展已增加蒋身后接班平稳过渡的概率;至于毛泽东死后,大陆的接班问题恐怕没那么平稳。蒋和任何人都没想到,让他和台湾觉得天道报应的事正要因尼克松的个性阴险而在华盛顿的的水门大厦引爆。
尼克松预备展开历史性的一九七二年北京行,先给委员长一封信,向他保证:“我心中记着贵政府之利益。”尼克松心中仍对背叛蒋有愧疚感。一月间,他对基辛格又说到:“我们没有出卖台湾。我们一点也没有。”基辛格急急附和称是,可是旋即指称罗吉斯提议,尼克松促使中方承诺不用武力解决台湾问题是“不可思议”的想法。尼克松有一度遗憾,因受制于北京会谈的脉络,却不能重申对国民政府的条约承诺,不过他接下来又猜度,如果大陆攻打台湾,“我们还是可以行使条约吧!”基辛格说,“喔,是呀。”
二月二十一日,在全世界注目之下,尼克松终于在北京紫禁城旁毛泽东的寓邸和毛碰面。自从蒋介石时代以来,政府就拆除许多旧城墙,也拆除从前门到天安门之间蜿蜒的胡同,使得天安门广场成为巨大公共空间,巨大的斯大林式建筑物和单调的劳工住宅的钢筋水泥,在紫禁城周遭冒出来,但是城里仍无摩天大楼;古城仍旧具有成吉斯汗都城的味道--街上常见骆驼,不是水牛;每年春天必有沙尘暴;人们吃水饺、面条和馒头,不是米饭。 第一次会谈在陈列软垫座椅的接待室举行,随员、译员分列两侧,领导人寒暄客套。一向嘲弄、讽刺的尼克松,好像被毛泽东震慑住。毛泽东说:“我们共同的老朋友蒋介石对此很不以为然。”稍后他又说,蒋“跟我们交往比你还长久”,指出中共一度曾与蒋合作,但“也跟他吵,跟他打”。他说,蒋“依然坚持一个中国,这一点我们可以好好利用。因此我们可以说这个问题相当容易解决。”
次日(1972年2月22日),尼克松和周恩来更仔细讨论中、美所面对的问题。周恩来回想起一九五八年蒋和共产党领导人如何合作,化解杜勒斯要强迫委员长从金门、马祖撤军,从而切断台湾和大陆关系那一段故事。他说,他的政府只担心在日本、美国活动的台独团体,不担心台湾,因为委员长在台湾一定会镇压台独。“他有力量这么做。”周告诉尼:“你不应该强加什么在我们身上,我们也不应该强加什么在蒋介石身上。”这是会谈中周恩来差一点就要提到放弃使用武力的唯一一次。
他说,最好“当你(尼克松)还在职的时候”推行一个中国原则。但是,他重提和基辛格说过的担忧:蒋可能不久人世。“总统先生,你应该了解蒋介石来日不多了。”他解释说:“我们不是要求你除掉蒋介石。我们会自己来。”尼问:“和平地?”周答说:“是的。我们有自信……当我们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你的部队理所当然就可以走了,很自然!”
尼克松答说,他的目标是美中关系正常化。他说:“如果我当选连任,我有五年时间去达成它。”但是,他强调,他“不能做出秘密交易,握握手,就说第二任期内会达成它。如果我这么做,报界一问起来,我一定被修理。”尼克松解释,他需要的是“活动空间”,希望在上海签署的联合公报能提供这点要求。也就是公报文字不能让台湾“在未来两三个月,和未来二三四年,成为大问题。”讨论到越南战争时,尼告诉周,即使公报文字写得再技巧,还是会被说,“中华人民共和国要求我们的是处理台湾问题,他们如愿了;而我们要求的是在越南问题上协助,我们却一无所获。”
最重要的是,事情果真是如此发展。著名的这份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七日上海公报,在台湾问题上运用技巧的文字申明:“美国确认(acknowledge)----中文版则说‘承认’(recognize)----到海峡两岸所有的中国人认为只有一个中国,而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政府不反对这个立场。”美方接着把“美国部队及军事设施撤离台湾”的最终目标,和其“台湾问题和平解决的利益”联结起来,间接表示和平解决是撤军的报偿。可是,私底下基辛格对周明白保证,这个暗示的条件“不影响总统对你说他将做的事……我们不是订定条件。我们会做(结束与台北的军事、外交关系)。”尼克松二月二十八日在上海举行记者会声明,美国对台湾的共同防御条约之承诺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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