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
您好,我是您的陕西老乡,按家乡的传统以及年龄,我应该叫您大大,这也是目前网上对您最吊丝的一个称呼。
首先要恭贺的,肯定是您当选这个国家的主席。虽然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内,但当您真正当选的那一刻,这个乡党或者叫子民还是发自内心地激动。我猜想,您也一样。国家两个字,饱含太多的情怀和荣辱。

致习大大的一封信
写这封信,是想给您讲一位老人的故事。
这位老人叫谢庆昌,87岁,住在贵州遵义一个简陋的养老院里。谢爷爷的家在四川成都,14岁那年,正值国家存亡关头,他被抓了壮丁去参加抗战,母亲抱着他不让走,抓兵的人一脚踢开他的母亲,强行将他带走。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母亲。去年秋天,我去拜访他,他甚至连母亲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但他永远忘不了当年离开母亲时,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声。他说,小时候,他很淘气,惹了事,母亲会用竹杆打他,“但每次,都是轻轻地敲我的屁股。”
谢爷爷回忆,在湖北和日军一场血战后,他所在100多人的队伍只剩20多人,他自己也受了伤。
抗战结束后,谢爷爷留在了云南祥云,和一位心爱的姑娘成家,并且有了自己的孩子。当谢爷爷说到那位姑娘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的回忆里充满了幸福和甜美。但是,就在孩子刚刚出生不久,他再一次被抓壮丁,这一次,是去打内战。有一天,部队行进到了贵州,长官突然宣布,国家解放了,全体缴械投诚。时间应该是在1949年秋天。
因为属于起义投诚人员,当地政府为他安排了工作。好日子依然没能持续几年,另一场浩劫再次降临谢爷爷,因为被定为“历史反革命”,他被送去劳改,这一去,将近30年。平反后,谢爷爷孤身一人生活在贵州遵义。两三年前,当地志愿者找到谢爷爷,把他送去了养老院。
一个男人,两次被抓壮丁,分别离开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再未相见。我问谢爷爷,您还有什么心愿?谢爷爷说,我想找到我的妻子和孩子。我问他,妻子或许已经改嫁,找到她准备怎么办呢?谢爷爷很真诚地说,我只想给他们说一句:对不起!
我问谢爷爷他的孩子叫什么名字,谢爷爷沉默了许久,我能看到他在努力地回忆,之后,他轻轻地说:叫宝宝。每一个孩子,都曾经叫作宝宝。谢爷爷的宝宝,在他的名字还没有起好之前,他的父亲,再一次被“国家”和被政治化的战争所挟持。
谢爷爷,只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员,这个群体,叫作抗战老兵,更确切地说,是隶属于中国国民党的抗战老兵。这个政治符号,几乎抹杀了他们所有的功绩,并且让他们终生在耻辱、不安和贫困中度过。这个群体中,孤寡的比例高达10%,很多高达90岁的老人,还需要自己每天为自己的生计奔波;这个群体,因为经受各种运动的冲击,相当多的人,至今还生活在贫困之中。河南的一位老兵,志愿者找到他时,发现他是住在猪圈里;广西的一位老兵,住的是一间摇摇欲坠的茅草房,四面透风……
其实,对于这个群体,最期望的,还不是生活上的改善。
贵州的抗战老兵汪再祥,为了得到一枚由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联合颁发的抗战胜利60周年纪念章,前往北京上访,被多个部门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一年多之后,当地政府部门回复他,他不属于发放纪念章的范围。湖南的抗战老兵吴远焯,,专程让他的儿子到北京找到我,他的儿子用近乎乞求的语气,希望我能帮他的父亲申请到一枚纪念章。我咨询了相关部门,得知2005年发放纪念章的范围,在隶属中国国民党的抗战老兵里,仅有少将以上人员。
一位士兵,为了一块铁片,不惜千里奔赴帝都上访,甚至乞求,不为别的,只因那是一份国家荣誉,一个承认。
后来,有一位网友得知了这件事情,有一天,他兴奋地告诉我,他在淘宝网上发现有这样的纪念章在出售,我立即让他拍了下来,但是当拿到纪念章的时候,我的内心突然感到无比的苍凉,我也没有把纪念章去送给老人,因为我不知道,从淘宝网上拍的这枚纪念章,还能不能代表这个国家。
让我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情,是在去年11月四川老兵关怀计划启动仪式现场,一位抗战老兵闻讯赶来,坐在会场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我以前打仗的时候,营长告诉我们,我们为国家卖命,国家会管我们的,我不相信,但是,我现在相信了。那一刻,我的内心无比纠结和沉重。老兵关怀计划是由我所供职的深圳市龙越慈善基金会发起的一项针对抗战老兵的救助项目,我们只是一家很弱小的NGO组织,我们给抗战老兵的关怀只是杯水车薪,我们更无法代表国家。
除过我们基金会之外,还有很多志愿者组织或个人在从事着关爱抗战老兵的公益活动,他们想尽千方百计,去寻找老兵,去筹集款项,去和时间赛跑,为老兵送去最后的安慰。
那场战争结束已经68年了,幸存的老兵都是耄耋老人且凤毛麟角。放眼望去,世界上参加二战的国家,不论是战胜国还是战败国,他们的二战老兵都享受着来自国家丰厚的生活保障或者至高的国家荣誉,从靖国神社到阿灵顿国家公墓,抑或红场阅兵,唯有中国,是在依靠民间组织和志愿者给他们送去仅有的温存。
他们用鲜血书写历史,历史却用墨水涂掉了他们;他们从卫国的战场归来,却终生未获凯旋。
历史曾经给过他们荣耀和纪念,在他们的牺牲地,无论是国内的各大战场,还是征战异域的缅甸,都曾有他们的墓地、纪念碑,或者忠烈祠,但遗憾的是,在那场浩劫中,这些纪念设施基本上被损毁殆尽,英雄的尸骨被扔弃荒野,残碑被拿去砌墙。如果我们还不能去捡回那些尸骨,我们还不能去把那些为国牺牲的士兵的名字重新刻在纪念碑上,这些碎片,在历史的长河中,必定被定格为这个时代的耻辱。
重拾这些零散的国家记忆,其实是在重新打造这个国家的国家精神。最好的爱国主义教育,是国家首先去爱自己的每一位民众,去珍惜每一位国民为这个国家曾经做出的努力和贡献。如果那些舍家为国的老兵还依然老无所依,这个国家有什么资格值得更多的人去爱?
在寻访老兵的过程中,我们能感受到很多老兵内心的委屈,他们出征,是为国,他们也的确保卫了这个国家,他们这些个体,不应该承受因为党派和政治分歧带来的灾难,更不应该至今还生活在被扭曲的历史所带来的偏见里。
5年前在缅甸,我采访过一名来自云南的华侨,1949年,他只有两岁,祖父带着他逃亡缅甸,而身为国军将领的父亲被杀掉。没想到,提到这段历史,他却非常坦然,他说,不恨共产党,那是不可能的,但那毕竟是历史,我们面对未来,需要更多的包容和抛弃个人的偏见,需要放下历史的包袱。一个战败方,会放下仇恨,从容地面对历史,不是因为无奈,也不仅仅是基于胸怀,而是内心的强大和自信,是对人性的信奉和尊重。
两岸关系已经有了新的开始,海峡很窄,但人心很远,我们如何去跨越历史的隔阂。
在最近的两会新闻中,我听到很多高层领导的表述让人耳目一新。刘源上将前段时间表示,军人有责任让老百姓知道战争的残酷,中日僵局一定程度是面子问题,没必要用人类最暴力的方法解决。包括在昨天,您在参加江苏代表团的会议时风趣地说:“现在网民检验湖泊水质的标准,是市长敢不敢跳下去游泳。”我能感受到,这个国家正在开始走向人性,开始回归常识,这个国家的领导,正在开始进入公众的话语体系。
今天下午,我们原本计划去探访西安的一位抗战老兵,她是一位女兵,98岁,和无数老兵一样,她在战场上经历了生和死,她也在1949年之后经历了无数的磨难,至今仍然心有余悸。但是,她却拒绝了我们的访问。我能理解她在害怕什么,我也知道她需要什么。
习大大,我想,您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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