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她的名字一样,金星,黎明前最闪亮的一颗行星,也是太阳系唯一逆向自转的行星。一个拥有这样名字的女人,同时拥有这两种气质。无论是做男人的金星,还是做女人的金星,率直、热情始终统一着她的生活。朋友们形容她是“玻璃鱼”,从骨架到内脏都被看的清清楚楚,毫无遮掩,毫不晦涩难懂。也许正是这样透明的性格成就了金星的舞蹈----美丽且直指人心。
现在的金星是中国现代舞的领军人物,也是中国舞蹈界最为传奇的人物之一。从男人变成女人,从领养子女到喜结姻缘,她的每一次人生转变,都会引来外界的关注。她的故事正如她自己所说,“我这一生都是在做一个行为艺术,这个行为艺术不是维持一天,而是一直到我死为止。”。
“将来无论谁用他们妈妈的经历来攻击他们,我的孩子会很坚决地说,我妈妈是最棒的。”
许戈辉:从你选择放弃男人身份做女人,你的爱情,到领养孩子,再到为了给孩子落户口和先生离婚,我觉得你在生活中走的每一步,对这个社会都有着一种探索意义,一种挑战的色彩。
金星:对。2005年我和我先生结婚,2006年离婚,不是我们要分开,而是为了给孩子落户口。这个手续太复杂了,通过手养孩子,我也了解到社会体系中的不健全。派出所就说,金老师你这个收养不行。我说,为什么?我的收养证都在这儿。她说你收养的时候是单身母亲,但你现在嫁给了德国人,变成了国际收养,孩子的父亲是外国人,要重新办理收养证。这个很难办的,我孩子下个月就得上学,必须得落户口才能入学。当时那个女公安就特别不屑地说了句,那你离婚啊,你恢复单身就好了。我当时就打电话把老公叫过来,说我们俩离婚。他问为什么?我说为了孩子的户口。他作为西方人,理解不了孩子的户口跟我们的婚姻有什么关系,但还是晚上就坐飞机过来了。当天正好是06年世界杯足球赛,德国队和意大利队争夺进入决赛权。晚上我们俩坐在饭店里看电视,德国队在最后一分半钟被意大利队赢了,我先生特别懊恼。过了三四个小时,我们俩去办离婚。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说,金老师怎么刚结婚一年就离婚,是感情不和吗?我怎么说呀,得想个理由啊!我说我是个超级球迷,因为德国队输了,我不能再跟德国人过下去,我要找个意大利人。
许戈辉:当你提出这样毫无道理的要求时,你老公理解你的决定,接受你的文化吗?
金星:所以我尊重所有人,也欣赏很多天才,但我唯一崇拜的,就是站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我的老公。他不仅有品位,而且比我更有勇气。我的生活、我的态度、我的故事,对全世界任何角落的任何一个人来说,在各个方面,都是极大的挑战。但是因为他爱他的太太,爱这个中国女人,所以他也在慢慢消化着这个女人身后的文化。我觉得他肯定有过疑虑和不解,因为太不可思议了,孩子落户口上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却要通过解除婚姻来实现,这对于他来说是不可理喻的。
许戈辉:以你的性格遇到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反抗反而表现出极大的妥协?
金星:胳膊拧不过大腿。如果是针对金星,我什么都不怕,命豁出去都没问题。但是我要很现实,孩子上学是第一位的,我不能为了出这口气影响我的孩子上学。他们还小,我还能保护,等他们长大了,面临的是更残酷的社会环境。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他们成长的环境,他们的妈妈更有故事,当他们带着这一切面对社会的时候,需要一个很强大的内心。所以在他们单独面对社会前,我想把他们的心理先锻炼出来。
许戈辉:你的事业、经历、性格,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你一直是一个很有话题性的人物,但这样的话题性会不会在孩子的成长中带来一些意向不到的伤害?你又用什么方式让他们成长,让他们更有力量应对这些挑战?
金星:因为妈妈很真诚的对他们,家里的故事他们都知道。电视上经常报道,说变性舞蹈家怎样怎样。我11岁的儿子在我下班回来后说,妈妈电视刚播完你的新闻。我说是吗,是不是又讲评委的事。他说对,他们好无聊啊,前面还加个变性舞蹈家。我听了这句话觉得特别释然,一个11岁的孩子都觉得很无聊,他那种不屑的态度给了我巨大的支持,外界怎么说我都不在乎了。有时候我儿子的同学问他,说你妈妈是很有名的舞蹈家,曾经是个男人,后来变性变成女人了。我儿子说对呀,怎么了。儿子这样回答,我为他鼓掌,让弟弟妹妹都向哥哥学。我觉得孩子有他应对的方式就可以了。他们会知道,有很多人喜欢妈妈,妈妈也给他们带来了很多正面的能量,妈妈的个人经历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妈妈就是这么个有故事的人。如果在这种环境下他们健康成长的话,他们的心态,对社会问题的接受和判断,都要超过同龄人,我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将来无论谁用他们妈妈的经历来攻击他们,我的孩子会很坚决地说,我妈妈是最棒的,她是最有名的舞蹈家,最伟大的艺术家。我只是女性社会中,有一些男性世界经验的女人
许戈辉:现在你自己看金星风风雨雨走过的这些年,以前男人的金星,和现在成为女人的金星,除了身体上的变化,内心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金星:没有那么急功近利了。在对成功还没有概念的时候急着成功,告诉自己是多么伟大的舞蹈演员啊,现在不会了。我天生乐天派,什么事都看的比较开。每天都有网友问,说金老师,你这个心态怎么练出来的?我说,其实在人生选择上,我没有给自己留退路,我只往前走,这可能也是很幼稚的想法。我把自己放在谷底的时候,你每走一步都是前进,差还能差到哪儿去啊。所以异样的眼光、诽谤、不理解,都打不倒我。如果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我不会迈出人生这么大一步。
许戈辉:你这样特殊的经历,在两性交流中是否很占优势?因为男人、女人的心态你都经历过?
金星:我经常调侃自己,我比花木兰牛多了,花木兰只是打了几个仗,我是卧底在男人身体里28年。不能说把男人的世界看得透透的吧,但起码明白很多。在性别的世界里我从不争先恐后,比如去争我是多么优秀的男人,或者我多么美丽的女人,从来不争。但在人的世界里面,我是极具优势的。因为我真是经历了两性世界的不同的世界观,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社会反应,所以我知道男人身体怎么看女人,女人应该怎么把握好自己。将来要不跳舞的话,我真是个好的感情专家。
许戈辉:我们会听到这样的声音,选择做女人是因为在男性社会里你是一个弱者,而在女人社会里你是一个强者?
金星:不是。在女性世界里,我并不是一个强者。我只是女性社会中,有一些男性世界经验的女人,但我不是个强者,在男性社会里我也不是个弱者。因为我的智商,我的反应在男性社会里也能做得很好,但是这两个,我觉得最合我心的,是在一个女性世界里。生理性别是父母天生带给你的,但你一定要尊重自己的心里性别。
许戈辉:如果把现在的生活拆分成几部分,让你来排序,你会怎么来安排名次?比如家庭、事业等等。
金星:我觉得做了女人后,事业是永远要追求的,但不是唯一。心的自由是我人生中第一位的,我可以直接发表我的意见,可以随时承认我的错误,它与其他事业家庭都无关,是很私人的。第二位是家庭,当把所有成功都抹掉,你只有家庭。在家庭里孩子第一位,老公第二位。我的家庭比较特殊,三个孩子都是收养的。因为他们三个来自不同的背景,我的先生又是西方人,所以要给他们足够的爱。等他们上大学长大了,有独立的世界观了,我也就完成任务,可以谈我们的爱情了。所以我的排位是自由、家庭、事业、爱情。女人有两次影响世界的机会,为人母和为人妻,你可以和男人争风头,选个总统什么的,但为人妻,为人母是谁也夺不走的机会。它可以影响你的男人,通过影响男人改变社会。女人把握好这两个机会,其实是对世界很大的贡献。女人对男人,对社会的影响就像水一样,谁也离不开水。
许戈辉:其实你的强大,你的故事,反而给了这个社会上有过和你一样经历的人,或者也有改变性别渴望的人更多的力量,或者帮助了他们来认识这个问题。
金星:是。可能很多复杂的原因,让人们无法选择自己的生命轨迹。有时候我也会问我自己,后悔吗?但答案是不后悔。社会是个无形的心理医生,反复拷问着我的内心、承受力。走到世界各个地方,都有媒体不停的问我,你这个选择对不对?为什么做这个选择?我也不厌其烦的用我的方法和态度回答他们,这就更强大了我的内心。别人问我你哪儿来这么强大的内心,我也奇怪,我哪儿来这么大勇气?是谁帮我培养了内心的力量?最后所有的问题都找到了同样的答案,那就是我的事业----舞蹈。很多事说不明白,倾诉不出来,交流不到点上,怎么办,跳出来!肢体表达的过程中,很多事一下就清楚了。“把金星拿出来,当个药引子,咱们谈谈文化”
许戈辉:电影、话剧、演唱会总导演,其实你涉猎过很多艺术领域,为什么最执着于现代舞这个部分?
金星:我喜欢现代舞。到目前为止,现代舞,包括我的金星舞蹈团,我认为是我的一块精神自留地。现代舞在精神上帮我化解了很多我化解不了的东西。我拍过电影,出国唱片,这些我努力也能做好,但我永远有一个title,就是现代舞蹈家,这是我做的最好的。你要把你最好的发挥到淋漓尽致。
许戈辉:但现在中国的舞蹈演出市场是怎样的?
金星:中国整个剧场艺术市场都不好,流行文化还好点。
许戈辉:那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你怎么生存?还是希望留在国内发展吗?
金星:当然了。我现在的梦想是我在中国一定要有个金星剧院,我自己的剧院,天天演舞蹈。我现在国外的演出已经保证了我很好的生存环境,而且国内我做很多商业性的编舞。按我的知名度,在国外有基金会每年给我提供资金,让我搞创作。中国有没有钱呢?有钱。但基金会70%的走向,还是走到国家院团里面去了。你这个民营的,申不到。所以我在中国花了50%精力,求爷爷,告奶奶,找资金搞创作。
许戈辉:以你的实力,是不是可以长期生活在海外?
金星:太可以了。但我拿着中国的护照,我觉得很骄傲。只是中国在文化发展商,落后了一大步。我特别希望每天晚上大家看完演出后,谈论你看到什么演出,那种生活我觉得特别好。
许戈辉:我觉得本来围绕着你的话题应该是怎样促进中国文化生存环境这类的话题,但好像每次的报道出来,都离不开你的这个性别身份,会不会很无奈?
金星:特别无奈。所以我不厌其烦的走近媒体,哪怕九句话都谈金星那点儿破事,谈一句有点用的东西,改变一下人们的观念,我都觉得是好事。艺术是所有人的,变性那点儿事是属于金星个人的。所以我心甘情愿用我金星的个人经历做个药引子。把金星拿出来,当个药引子,咱们谈谈文化,靠我这个三寸不烂之舌,为咱们中国的文化摇旗呐喊一把,我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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