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虎：1949年年底蒋介石离开了大陆，60万“国府”部队到了台湾，但是战争并没有结束。50年代，战火在大陆东南沿海的岛屿上继续地延烧，其中距离浙江200多公里的舟山群岛，是沿海列岛当中最先被波及的岛屿。已经到了台湾的蒋介石，为什么还要固守这些岛屿？他当然心中真正的盘算是什么？国共内战中的岛屿战争，又在朝鲜战争当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现在让我们从国府部队，在舟山群岛撤离的故事开始说起。
解说：1949年底内战失利，退无可退的60万“国军”转进沿海岛屿，国共战火的硝烟味，从陆地飘向了海洋。从海洋蔓延到岛屿，为了争夺海上霸权，国共双方在各个岛屿上，展开拉锯战。随着朝鲜战争爆发，东亚战局骤变，“中华民国”的国际地位，有了新的战略位置，尽管美国加入防卫台湾的任务，但仍阻挡不了这些岛屿，必须面临一个个撤离的命运。
有人落脚台湾，却遭到囚禁的命运；有人不得不将炮火，瞄向自己的战友；有人以“反共救国军”之名，出没沿海岛屿；有人明知自己将战死沙场，仍义无反顾；有人被迫离开自己的岛屿。
在台湾风雨飘摇的年代里，他们坐上了一艘艘舰艇，从一个岛来到另一个岛，战争左右了岛屿的命运，台湾如此这些岛屿也一样。位于北台湾的基隆港，见证了1949年前后，大陆来台居民最大的迁徙潮。1949年过去了，这股迁徙潮并未结束，1950年5月19号，自舟山撤退的14万“国军”前后4批，分批乘坐86艘舰艇，来到了基隆港。这是当时撤退舟山的军舰上，挤满“国军”士兵的珍贵历史照片。当军舰抵达码头，首先迎接他们的，是蒋介石的大儿子蒋经国和蒋介石的夫人宋美龄。
姜思章（舟山撤退被抓来台的少年兵）：宋美龄女士在码头仓库阳台上，还有很多妇联会的（人），拿了一个白手帕在那里摇，欢迎舟山将士凯旋归来，协同保卫台湾。
那个时候因为饿得不得了啊，上船以前每个人发一袋生米斜背着，我就把那个米袋咬破，在那里啃那个生米，叫蒋总统万岁，那个班长说，叫我就（喊）万岁，又叫了，班长（说）举手，万岁。
桑品载（舟山撤退被抓来台少年兵）：靠了码头以后，大清早啊，看到基隆码头（18号码头）上，红布条挂着，欢迎舟山国军抵台了，还有学生们吹喇叭啦，看到的时候很兴奋啊，在海上漂了几天啊。离开船的时候，一个甲板，甲板到岸的那边，就有人发慰劳袋，用塑胶做的慰劳袋，慰劳袋里头有面包，有一根香蕉，这是我第一次吃到台湾香蕉，就这样，我这一天就吃这个，吃这个，那一直到，好吃，真的好吃。
解说：年仅12岁的姜思章和桑品载身高不到140公分，他们在“国军”撤退舟山的行列中，是比较特殊的一群。因为当时非军人，或是非军眷身份的人不得上船，何况他们还只是孩子。
姜思章：那些女学生很有同情心，那幺小也爱国啊，投笔从戎，那就给我香蕉，人家一串我两串，人家两个馒头我四个，我心里想我哪是爱国，哪里是投笔从戎，我是被抓来的啊。
解说：不论是被抓或是自愿来台，当时姜思章生命里，记忆的那个岛，在梦里很近，在现实里很远。1949年5月下旬，“国府”在上海战役溃败，面对解放军炮火的追击，“国军”9个师，2个军团共6万名士兵，迅速从上海撤往舟山群岛。
林孝庭（胡佛档案馆亚洲部主任）：（19）49年5月，当汤恩伯的部队要从上海撤退的时候，他（蒋介石）希望舟山能够成为一个，国军这个部队从大上海地区，顺利撤出来的一个，重要的一个跳板跟据点。
解说：舟山群岛自此成为蒋介石的反攻跳板，它位于长江口外，距离台湾500公里之遥，是中国沿海最大的群岛。舟山群岛向西是上海的咽喉，向南是台湾的屏障，并且拥有1339座大大小小的岛屿，舟山是其中最大的一座，定海则是舟山岛上最大的行政中心。早从1949年3月，人在溪口的蒋介石就着手计划，在定海设立军事基地。
林桶法（民国史学者）：当时候中共没有空军，蒋介石就认为说，如果从定海这个地方，来到台湾的话，应该比较不会受到一些所谓的阻碍，他有要求蒋经国要好好去整建一下定海机场。解说：蒋经国在散文集《风雨中的宁静》中说，记得父亲引退之后，交我办理的第一件事，是希望空军总部，迅速把定海机场建筑起来。接下父亲命令的蒋经国，从此不断穿梭在定海各岛之间。
不到两个月后，定海、登步岛、岱山、长白山、册子山、大猫和朱家尖等，一座座原本宁静的小岛，很快涌进了大批的“国军”。
林孝庭：舟山在台湾的北部，将舟山群岛的巩固住呢，同时也对台湾北方的防卫，具有一个相当正面的，一个重要的作用。这是为什么，他（蒋介石）当初非常积极地希望能够建设舟山。
解说：2010年5月，我们搭船来到舟山，寻找1949年“国军”驻守岛上的历史痕迹。如今整个舟山群岛共有97万居民，散居在103个可以居住的岛屿上，和百年前的祖先一样，他们仍然以捕鱼为生。当年曾经戍守舟山的“国军”，一想到舟山，就想起贫瘠岛屿上的混杂着潮湿的腥味。
朱有华（当年舟山增援之国军连长）：当地的菜啊、鸡啊，什么都不见了，反正动物都没看到有，那我就吃它这个海蜇，那个地方盛产海蜇。
王亚光（当年驻守舟山之国军政工）：冬天的定海蛮好冷的，比较台湾冷，吃饭的时候，我叫火夫，我说这个太冰了，我说，挺冷的，我给你炒热一点，好不好，一炒，王小姐，那都变成水了，海蜇皮不能用热的一热就变成水了。
解说：唱着歌的王亚光，隶属“国府”第52军政工队，她是驻守舟山群岛的“国府”女兵，王亚光的歌声安慰了，同样驻守岛上的“国军”，紧张的心情。和其他女兵一样，除了参与作战任务之外，王亚光还得参加劳军活动。
王亚光：精神食粮也蛮重要的，就给他们精神一点鼓励，在舟山的那个地方啊，心情紧张，而且生活很单调，就是我们演个戏看看，他们心情蛮快乐的。
解说：这里是台北市的舟山同乡会，张帼英和陈建伦，都是舟山群岛的居民，当年他们也都经历，“国军”进驻舟山的过程。
陈建伦（当年舟山居民）：老百姓的口语相传哪，败兵要退下来，老百姓可能可能会受到干扰，我们家有13道门，13道门板统统拿去。所以我们家里都没有门哪，门都给他们（国军）拿去当床铺用。
张帼英（当年舟山居民）：因为很多军人来这里啊，我们家里也住了军人哪，还有陆军啊，都把我们的空房子住去啦。你们家有女孩儿，一天来找你，找你妈妈找什么东西，你做媒啊什么东西，那我们，因为我们那个地方很保守，不会像现在那个女孩子，都是躲起来，躲在房间里面不出来的。
解说：这里是舟山群岛东北方的一座小岛，岱山。
姜思章：现在老房子统统改建了，找不到了。
解说：我们跟着姜思章的行脚，和他一起回到岱山老家。
姜思章：哇好久没有人住了。
解说：爬上楼梯，走进这间屋子，姜思章仿佛打开了，孩提时的生活记忆，时间锁在1950年，离家的那一刻。
姜思章：我知道要到台湾来，我知道是会回去，但是什么时候可以回去，茫然无知。
解说：在那个迁徙动荡的年代里，蒋介石没有茫然的权利，为了“中华民国”的生存，他必须全力以赴，为接下来的岛屿战争作好万全的准备。
1949年8月，撤守到台湾的国府部队不到20万，蒋介石从台湾增援5个军6万名士兵，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前往舟山。此时，整个舟山群岛共有12万5千名国军驻防，从面积不到台湾二十四分之一的舟山群岛，拥有几乎和当时台湾一样的驻军规模，就能看出对“国府”来说，舟山群岛的战略地位十分重要。王亚光：去5个军，保卫那个舟山，挡住那个长江，防备中共他们运输需要那条长江，我们堵住那条长江。
解说：这里是当年“国军”驻守舟山群岛，舟山防卫司令部的营区旧址，它坐落在舟山群岛最大的行政中心，定海。1949年7月12号，蒋介石任命“国府”将领石觉，担任舟山群岛的防卫司令官，兼江浙省主席，负责指挥，国共岛屿战火的最前线。石觉生于1908年，广西桂林人，黄埔军校第3期毕业，国共内战期间石觉从东北、北平、上海，一路转进舟山，当时浙江沿海的十几座岛屿，都是他驻防的区域。
傅镜平（军史研究者）：从长江口出来，要能够向南进攻的话，走海路就必须要经过这个地点。舟山群岛这一个战略要地，对于节节近逼的毛泽东而言，是一个心头大患，他势必一定要想办法，占掠到这个重要的地方。那对于刚刚上任的石觉司令官而言，他才上任不久，马上战争的脚步，就已经进到了门口了。
解说：1949年8月，解放军兵分两路，一路从大榭岛往北打，一路从六横岛往北攻，不到3个月时间舟山群岛至少三分之一岛屿，都被解放军攻下。这里是位于舟山解放军烈士陵园内的，烈士事迹陈列馆，内部的展示墙上，贴满了解放军解放舟山的胜利照片。
孟茂三（舟山撤退67军国军）：那个时候我们的周围都是共产党啊，像挑花岛啊、岱山岛啊，还有这个大塘岛，还有这个大榭岛，什么这个金塘岛，统统都是“共匪”占领。
解说：解放军长驱直入的攻势，让“国军”一路退守，退守登步岛的“国军”部队，此时只能咬紧牙关，面临下一波紧接而来的苦战。
1949年下半，国共双方在舟山群岛的战况，日趋白热化，国共双方在舟山群岛的最后决战，迫于眉睫。
孟茂三：舟山群岛的本岛，左边是岱山岛，右边是挑花岛，都是在3号以前都被共产党占领了，那个后边那个就是靠近大陆的，有金塘岛和大榭岛，也都是共产党占去了。所以舟山群岛周围都是，可以说三面，除了面对太平洋大海，其他的三面都是敌人。
解说：1949年11月3号下午4点，解放军重炮轰击，舟山本岛东南方的登步岛，当时驻守岛上，3千多名“国军”，被1万多名解放军，逼退到这个叫做鸡冠礁的地方。此时，登步岛四分之三范围都被解放军占领，当年200团排长刘修连也在被追击的队伍里。
刘修连（舟山撤退之国军排长）：我们登步岛，他（解放军）打到喉头，那个跑一直打，我们站不住了，我们就稍微退下来一点，到了第二天早上，差不多就他们共产党上面攻下来了。
解说：很快地解放军对国军展开了全面性包围，四面楚歌的危急，催促着蒋介石任命的舟山防卫司令石觉，必须火速要求，67军的刘廉一和67军的朱致一，共6千余军力，分东西两路增援上岸，当年67师的程皓，就在增援部队里。
程皓：5号夜里，记得在十一十二点钟的时候，就到了沈家门，船都已经开到这个，要开到已经到了登步岛鸡冠礁啊，但是鸡冠礁石没有码头啊。没有码头这个船也不能够靠岸，根本就不能，还离码头100公尺或者200公尺，这么远的时候，大家就跳，都跳下去，水都这么深，就这样上去的。
刘修连：大家都看不见，看不见就往那个方向打，看到影子大家都看不到，是黑压压的，但是机关枪火一打，炮一打，哪个方向人有多少看得到。打完了以后停了以后，共产党冲上来了，冲上来，冲上来我们那个时候，等于是要拼刺刀一样。打下去我们一退下来一点，营长都躲到后头，那个退下来就枪毙，退下来就枪毙了，谁都不敢退下来，就等在那里。以后我们有手榴弹，我们也往上丢，打了一段时间我们一上去，又再守住那个地方，但是我们那个连啊，死伤太惨重了。
解说：前往增援的“国军”和解放军之间，陷入胶着，双方死伤惨重，就在战争开打第48小时，“国军”派出114架次战斗机，密集轰炸登步岛，切断解放军补给线后，原本居于颓势的“国军”，出现大逆转。孟茂三：我们的67师先到，还有我们的一个团，他们11月4号晚上到，晚上就上，接上以后，打到5号，打一整天。那时候就，因为我们到天亮的时候，台湾的飞机就又去嘛，就是空军，就是，我们是没有海军了，都是空军了，空军就是阻止他们大陆来增援。
解说：这是1949年，国共双方在舟山群岛中，打得最激烈的一次。
陈建伦：老百姓哦，军人不算，老百姓死了二十几个人，都是在防空洞里头炸死的，防空洞里面，因为不是现在改用钢筋水泥，他是底下挖一个坑，上面用门板隔起来，门板上面盖一些土这样子。那个炸弹一炸，这个门板就垮下去，人都在里面闷死了，一个洞13个，一个洞14个，一共27个。
孟茂三：真的是血流成河，尸骨如山，堆的都是，人死的都是那么多，几千人啊，共产党死了多少千人，共产党死了5千，将近5千多人。
解说：打了3天，战事惨烈的“登岛战役”终于结束，这场战役同时也是“国军”在舟山群岛战役中，难得打赢的一场胜仗。登步岛作战将领刘廉一，在“国军”打赢“登步岛战役”后，还曾经向岛上官兵解说军事战略。这场胜仗，让“国军”守住了舟山本岛，也让国共双方，在舟山群岛各岛之间，维持了半年的稳定对峙。
朱有华：登步岛战役就非常地重要，所以老总统他特别，派经国先生到舟山来，就带着慰问函。特别写的，登步岛的战争胜利，不光是稳定了舟山，这个整个的战局，而且安定了中华民国的稳定和坚强。
解说：“登步岛战役”后，国共之间的战火，未曾停歇，此时下野的蒋介石，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因为李宗仁才是“中华民国”台面上代“总统”。他一方面紧盯着岛屿作战的情势，一方面思考如何加强巩固，台湾这个反攻基地。
胡一虎：登步岛战役的胜利，并没有改变舟山群岛，被战火席卷的状况，面对着有苏联空军协助的解放军，蒋介石清楚的知道，国民党军已经很难取得优势，到底要守，还是要撤，他必须做出名智的选择。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