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山战役,在国府的刻意操作之下,变成了一江山岛的国民党军全数阵亡。可是事实的真相,真的是如此吗?让我们一起来寻找答案。
1955年,小年夜前3天,一江山“国军”阵亡名单,传回台北。
王应文(国军将领王生明之子)回忆:1月20号战争一结束,好像两天以后就是除夕,只有我在家,先从报纸(传出消息),有一个太太她就先哭,她还没告诉我们,她就哎呀出事了出事了,晚报,我记得很清楚晚报,好像是《大华晚报》。我爸爸的一些长官部署们都来了,我们家里忽然间就一大堆人进来了,然后隔了一段时间,就是正式的人来了。
在台湾,悲壮的气氛弥漫整个台湾。在大陆,不安的气息在一江山战役被俘的“国府”士兵心里骚动着。当年因战斗负伤的陈小斌和林群雄被俘后,随即被送往台州的椒江海门军医院。
林群雄(一江山战役被俘国军)说:断脚的,断手的这样子,我走过去,脚打断的头摇摇。你看也不好讲话,讲什么话呢,没有话好讲。
陈小斌(一江山战役被俘的国军)说:我晓得,这迷迷糊糊的我也晓得,但是脚不能走我晓得,思想上就没有想活的。结果共产党那个,俘虏了以后,共产党还对你不错,叫这个小姐们护士们,小姐还来问,你要吃什么东西,拿汤匙一瓢一瓢喂你,把那个苹果也好,橘子也好,她一个个把皮剥了,对你还挺不错,我们也感觉到还能不死哩。
但是,像陈小斌和林群雄这些“国军”俘虏并不知道,在台湾这头,他们已经成为壮烈牺牲的代名词,即使改革开放回到台湾,他们也只能做一名沉默的无声者。
2011年台湾的一江山遗族,为了去世将近60年的亲人,举办了一场纪念会,尽管悲壮的年代已经久远,但取而代之的是,缅怀逝去亲人的简单仪式。一江山的过往仍然留存在他们的记忆里。
王应文说:蒋经国那个时候是副秘书长的身分,我还记得很清楚,他就站在那个门口,我披麻带孝的,我出去了他(说)过来过来,他就伸出手跟我握手,牵着我,然后就把我带到会场,(声音)沙沙哑哑,不要难过,为国捐躯是很光荣的事情,国家会照顾你们的。
如今台湾的一江山遗族,特别在新北市中和区的一江新村内,保留了一个追悼一江山“烈士”的场地。不算大的空间里,井然陈列着,“国军”将领王生明和其他“烈士”的照片。像3岁丧父,出生一江山的陈秀芳,对于战役阵亡的父亲形象是模糊而遥远的。
陈秀芳(一江山战役遗孤)回忆:对于很多事情,就是要面对的嘛,就是要乐观,我记得他(父亲),有一年冬天很冷啊,他抱着我睡觉,然后我妈抱我睡觉,他就会过来打开棉被啊,看着我啊就是,因为在当兵也不可能常回来,回来的话总是就是很关心。
陈秀芳父亲的离去,成为母亲心中最深沉的痛。
陈秀芳说:除非她自己讲,因为一讲她就哭啊,她就是一个把自己的伤心难过,放在自己的心里,很少去讲啊那些。偶尔会提起的话,就是说认为你没有爸爸,那她自己就是要不管再苦,就是一定要把我抚养长大。每一位一江山遗族,都有说不完的故事,道不尽的辛酸。一江山战役在那个年代,曾经震撼着台湾社会。一江山战役后不久,遗族代表接到,台湾政府颁赠的“荣誉之家”圆牌。
王应文说:荣誉之家我们是第一号,周家是第二号,就订了这个牌子这么大,荣誉之001。
然后呢就亲自送来,还带了乐队来,就把这个牌子当场钉上去,钉上去还奏乐。
对王应文等遗族来说,这份荣誉何其沉重。但这场战役,更沉重的是政治宣布和战争史实之间的矛盾。
在那个宣扬反共的年代,新闻发布一江山战役,“国军”共720人全部牺牲,这是一场被蒋介石定调为,比黄花岗七十二烈士,还要壮烈十倍的战役。
方立(浙江“反共救国军”枪炮官)称:一江山上面有1千多人啊,那个时候媒体就报有720人,都是乱讲话的。它是表示就是说720个烈士,1千多啊整个一个大队嘛,一个游击部队大队嘛。
但从台湾“国防部”的文件中发现,当年实际参与一江山战役的“国府”军官116人,士兵923人,总计1039人,这和外界定调的720人全数罹难,有所差距。台湾“国防部”当年对于一江山,全体作战官兵,全数罹难的说法,其实感到相当为难。甚至当时,台湾多数民众并不知道,在海峡另一边,那群被宣传掩盖的战俘,仍然沉默地活着。像“反共救国军”陈小斌被俘后,因为匪军特务罪名,历经23年山西挖煤的劳改生活,可是在平反释放的那一天,他却不愿离开劳改营。
陈小斌说:你要释放我让我回家,我不回家,我要矿(场)里,我当时想,出去的时候很威风的,你回家去劳改出来瘪三一样,回到家里谁养我啊,对不对。我在这里受了苦,我就留在这个地方,我就留在矿(场)上,我留矿(场)上。
一江山战役参战“国军”林群雄,当年是从“国府”保密局转调到一江山,担任王辅弼第四大队,第8分队的分队长。70年代共产党曾经试探,让林群雄和其他20名一江山战俘联署回台。可是这些一江山战俘,对当时的台湾社会来说,仍然是个禁忌。
林群雄说:我们有联名要来台湾,蒋介石不准,不成功便成仁,那怎么好到台湾来,也有20来个人吧,到台湾来。陈子毅也(想)回来啊,他就不能回来,你知道吧,就是说没有脸来,没有面子(回)来。
直到2011年2月16日,台湾公开迎接自大陆返台的,一江山“国军”战俘陈小斌,随着时代的开放,陈小斌的命运和林群雄截然不同。
陈小斌开心地说:多少记者照相,眼睛还睁不开,高级军官四颗星的三颗星的,都到飞机场来接我了。哎呀,到台湾有这种(场面),很隆重啊,可以讲啊,哎呀真了不起,自己感觉到确实是熬出来了,开心啊,见到亲人一样的。哎呀,原来国民党的人,这高级将领对国民党老兵,这么关心这么好。“国防部”部长高部长也来了,你们这么关心我们这种老兵,我们几十年的老兵,对我们还这么关心,国防部长还抱着我,还拍照片。
陈小斌这名“反共救国军”,在没有参加一江山战役前,从未想过,会在台湾这个岛屿终老,命运的交错,在战役开打的那一刻,冥冥中有了去处。
走进解放军的一江山烈士陵园,园区内镌刻着斗大金色文字的墓碑上,清楚列出解放军的姓名和籍贯等资料。
在这里我们发现了,第93号坟头位的解放军来自台湾,中国人民解放军20军60师180团2营6连副班长,李巨才同志之墓,台湾省高雄市人,时年32岁。令人困惑的是,台湾人李巨才为何以解放军身分参加一江山战役。在南台湾高雄户政机关的协助下,我们查阅了整个台湾的户正资料,得到的结果都是查无此人。可是根据推论,李巨才很可能是1949年,参加国共内战被俘的台湾籍国军。李展平(台湾史研究者)说:当年1945年,太平洋战争结束之后,很多台湾子弟他们回来,因为他们有战斗力,所以我们国民政府就是说,这一股力量是可以再运用,因此请他们再参加这个国共内战,后来果然有很多人,进入了大陆战场。就是说从日本时代的日本军伕,然后到后来国民党的国军,然后到大陆的国共内战,变成共军甚至于就是到后来打一江山的这些,这些共军的台湾子弟,我想他们的身分扮演一直在转变。
站在台北市南港区一江山纪念碑前,王应文明白牺牲的背后,是要唤醒人们对战争仇恨的宽恕。2009年10月,他和带领一江山战役的解放军将领张爱萍之子张翔,在北京见了面。
王应文回忆当时的情景:两个都对彼此的父亲推崇,他说老爷子,这是你们国军多了不起的人物啊,因此我说有八个字,一江烈焰,和平曙光,第一道光就是这样出来的,和平曙光。他(张翔)回了我八个字,他说,他到底还是共产党,他说统一之战,和平之师,张爱萍的儿子讲的。我说至少你有一个和平,我说我是和平曙光,你是和平之师,那我们就和平吧。
2010年9月,王应文再次来到一江山,遥祭为战役牺牲的“烈士”,这是他第3次登岛祭拜。叫了一声爹的王应文再也忍不住悲伤,向离世将近60年的父亲磕头致敬,对经历一江山伤痛的人们来说,战争的仇恨也将随着新一代走入历史。
2010年,随着大陈人颜达中的脚步,回到他的故乡。响亮的鸡叫声,拉开了靠海生活的大陈居民,一天的开始,当年离开的老大陈人,如今只能从已成废墟的旧街道上寻找往年的生活记忆,这里到处都是颜达中童年时的大陈。
颜达中说:那个时候大陈岛以打鱼为生,这里原来是叫虎头卢,卢家,他们家里有渔船,也有网,家族因为人口多,这家人算在大陈岛算是蛮兴旺的一家。这条路是我记忆最深刻的地方,我一来到这边,我第一个要找我家,也是从这条路,这边后面现在有大路了,我不知道那条大路,我还是从这条路上来,找到家里。
眼前这个已不见人烟的地方,是颜达中位于下大陈的老家。走进屋内,满屋的尘埃封印在颜家离去的那一刻,一心想着还能重返家园的大陈居民,并不清楚他们离去,其实和美国的决策有关。
陶涵(前美国国务院资深官员)解释说:美国告诉蒋介石,大陈是很脆弱的,因为它和台湾的距离很远,就像之前被解放军攻占的小岛(一江山)一样的脆弱,所以蒋介石就利用这个机会,表示会退出大陈,但表示不会从其他小岛撤退。
1955年2月7日,蒋介石发表《大陈撤退播告海内外军民同胞书》,我们找到了当时,蒋介石演讲的珍贵录音。
蒋介石:此次国军撤退大陈,在军事战略上而言,我自认为甚少遗憾。
自从“国府”失去一江山后,距离一江山南方不到11公里的大陈列岛,也仅接着受到战火威胁,1955年的农历新年,大陈居民是在防空洞里度过的。
贾冬妹(当年下大陈居民)说:让我们猜想不到,他们(中共)那边的飞机就来了,好多人就往我们那个防空洞跑,我说奇怪,我弟弟在哭,我说,不要哭不要哭,你慢慢讲,真的呢,我们探头出去看,这个炸弹掉下来,我们都看得见的。 他不让你感觉到,唉呀,你防范他,他犯而不来,我们没有防范他,他(反而)来。
位于浙江沿海的大陈列岛,是蒋介石和故乡最后联系的岛屿,这里是蒋介石位于大陈的行馆,也是他瞭望故乡的地方。备受战争威胁的大陈,该守还是要撤,蒋介石心中其实相当挣扎。这是当年,台湾“国防部”部长俞大维,为了判断大陈岛情势,前往岛上视察的画面。俞大维心里清楚,美国已经透过《中美国共同防御条约》暗示蒋介石要放弃大陈,借此交换金门和马祖的安全。
蒋介石他不断地向美国要求,希望能够防卫大陈,那当时艾森豪(威尔)总统,他决定向美国国会提出一个,叫做《福尔摩沙》的决议案。当时上面的一个暗盘交易,就是说承诺将协防的范围呢,把金门跟马祖纳进去,换取蒋介石同意撤出大陈岛。
就在美国愿意派出大批舰队协防台湾的前提下,几经挣扎后,蒋介石决定派出蒋经国,先行前往大陈,开始进行撤退事宜。这个位于下大陈,叫做鱼师庙会的地方,就是1955年蒋经国执行大陈岛撤退的专门指挥所,当年他在大陈岛上,留下不少和百姓互动的身影。
寥彩凤(当年下大陈居民)说:飞机上面正在飞,蒋经国我们都藏在防空洞里面,不敢出来,他都出来看,出来望一望。
马立说:蒋经国在大陈岛跑来跑去啊,跟老百姓讲话,共产党飞机就开始没有炸了,那奇怪了,就是这么一个怪。那老百姓啊,求他,每天这样子怎么办,你们不要怕,我要走,我要到台湾,我把你们带去,蒋经国就这样子讲这个话。
当时“国府”发布了开放大陈百姓,登记去台的公告。
当年大陈居民回忆:专员公署,专员沈之岳,他说愿意随政府到台湾的,到县政府去报名,那大部分的老百姓都愿意。2月1号那个时候,正式宣布大陈撤退,这样子以后,大家才知道要到台湾来,所以大家都很乐意到台湾来。
登记完毕的大陈居民,不论是出于自愿还是迫于无奈,他们都将离开自己的熟悉的小岛,前往另一个陌生岛屿,台湾。
一江山被俘的国民党军回到台湾之后,他们只希望历史给予他们公正的评价,而失去了一江山岛,屏障的大陈岛的居民,他们所要面对的,则是离开家乡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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