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先生的同学们突然提起了刘秋生,大家都有些酒意醺醺,为岁月如梭感慨万千,当年校园里的逸闻趣事纷至沓来,这就有人说,你们记得刘秋生吗,放到今天他会不会死?话题转到了刘秋生身上,七嘴八舌,我慢慢听明白,刘秋生死的时候20来岁,大学的寒窗苦读已经接近春花似锦,风华正茂的年纪,说死就死了。
他死得时候很孤寂,与死前一段时间的名噪一时截然不同,如果不是出了那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几百名同学中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他是那种老实巴交的学生,来自农村,比起城里的同学,世面见得少,家境又困顿,衣服也朴素,很多话插不上嘴,他干脆不说,进来出去悄然无声。他为人淳厚,常常不声不响把寝室里公众的活儿干了,从不抱怨,也不需要夸奖,人缘挺不错,所以在他出事后,周围不少同学为他说好话。
那事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周末,刘秋生一个人走出校门,去哪里无关紧要,也许是去商店买生活用品,或者就是出去逛逛,他没有其它学习之外的爱好,比如打篮球跳舞下棋,也没有女朋友,甚至没有交往频繁的同学。初夏的太阳温暖地弥漫在身上,柳枝已经绿得浓了,在阳光下碧翠灵透,不时伸手去抚弄河岸上的一对对男女。刘秋生站在路边等公共汽车,公共汽车的来往时间常常有些随心所欲,他无所事事地向河岸张望,很多女孩子穿着裙子,裸露的双腿荡漾着春光,两个女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都是穿裙子,不知道说了什么,追追打打,裙裾在跑动时飘飘拂拂,刘秋生的脸上有些燥热。这时候公共汽车不紧不慢驶过来,等车的人一拥而上,乘务员把头和半个身子从车窗伸到外边,大声叫着:“别挤!别挤!一个个上!”然后缩回车里喊:“往后边走!往后边走!”
刘秋生随着两个女孩上了车,现在女孩离他非常近,一个女孩把手伸进领口下挠痒,嫩白的胸脯落入刘秋生的眼里,他闻到女孩身上的气味,他觉得那气味越来越强烈,有一种东西开始在他体内膨胀,从脚趾到发梢到指端,不停地滚动,越滚越热,越滚越大,他觉得心脏要爆破了,还有他的全身。必须得做点什么,他开始动手,又像有人暗中拿着他的手动作,他解开腰带,拉开拉链,拿出生殖器,汽车一个停顿,他向前趔趄一步,碰在女孩身上,女孩诧异地回过头,看到他的身体,立刻惊恐万状地叫起来,这叫声让他舒坦,他身体内的那股膨胀物开始被抽走,他沉醉在那种快慰里,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喊:“流氓!有人耍流氓!”接下来他被打倒在汽车地板上,一阵拳打脚踢,全车人群情激愤,有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扇他的脸,有人往他脸上啐吐沫, “还是大学生呢,这么不要脸!” 看到他校徽的人骂道。后来他被押到派出所。
学校保卫科把他从派出所领走由学校处理,校长的愤怒是不言而喻的,八十年代的大学生被称为天之骄子,堂堂的大学里怎么会有这种丢人现眼的败类,开除以正校纪。年级辅导员竭力为刘秋生说情,他一向表现良好,家境特别贫穷,一个寡母带大他不容易,大学是他和寡母的全部希望,如果开除了他,他就走投无路了。辅导员说,什么样的处分我都同意,只要给他保留一个校籍。
这件事也交给学生们讨论,各班分别开会,所有人的反应不用说是大惊,怎么可能,那么憨厚本分的人。也有人说这事不能看是否憨厚,人不可貌相,用在这儿也合适。多数学生表示应该给他一个机会,初犯是一,主要还是为他的前途着想,挺好的一个人,别毁了他。少数学生认为此事性质恶劣,不能宽容,这些人中谢滨最为突出。谢滨大院出身,长得潇洒倜傥,会学习,拉的一手悠扬小提琴,是那种明星学生。谢滨说,“这样的事犯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把他留在学校是个后患,说不定哪天又让我们学校出丑。纪律就是纪律,不能让人情绑架纪律。”说得那些持有不同意见的人哑口无言。
最终的处理结果还是留校察看,谢滨很是忿忿不平一阵,曾经提到要向上级部门反映,他有这样的门道,所以应该不是大话。但是没有多少同学附和他,人们心里更多的是可怜刘秋生。回到班上的刘秋生不光是不声不响,完全就是低眉顺眼,腰也 弯了下去,常常在别人没起床时离开寝室,别人睡下后蹑手蹑脚回去,上课总是坐在最后的角落,偶尔有人给他说话,会局促的不知所措。后来越来越少人去打扰他,他像影子一样若即若离,灰溜溜的一个影子。人们想毕业后换一个新环境,他大概会好起来,好在毕业的日子已经渐渐近了。
时间过了一个月,刘秋生事件已经不再被同学们提起。谁也没有料到,又有人被公安局抓走,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年级引爆,所犯的事还是在大庭广众下暴露性器官。学生们首先想到刘秋生,但是刘秋生仍然坐在角落里,在别人交头接耳时把头低得更厉害。是谁呢?尽管有种种猜测,而真相大白时,又是让所有的人口瞪目呆,竟然是谢滨,没有人能相信。
谢滨是在一个商场被抓的,当时他正在和年轻的女售货员说话,据说女售货员并不是貌若天仙,也不如谢滨身边的女同学气质文雅,她给谢滨介绍商品,说着说着,发现谢滨的眼睛变成直勾勾的,然后开始解腰带。
这一次校长气得七窍生烟,一个学富五车的知识分子,让公安局长训斥的无话可说,公安局长电话里说:“你这是大学,还是流氓培训班?一个多月出俩流氓,一个跟着一个学,你们是怎么教育学生的?公安局是不是给你们学校准备个专间?” 校长于是做出决定:开除,严格处理,两个人一起开除。
谢滨很快回到学校搬行李,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乱,一身白衣裤,风度翩翩,见人主动打招呼,大声说着:“二十年后再看,老子还是好汉一个。”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会干出那种事,是初犯,还是惯犯,他当时强烈要求严肃处理刘秋生,是为了掩饰自己,还是逆反心理,没有人知道,他把东西搬到等在外面的汽车上扬长而去。
但是,这件事对于刘秋生无异于晴天霹雳,他还以为坎儿过去了,他向辅导员苦苦哀求,辅导员帮不了他,谁都帮不了他。他从辅导员那里出来再没有回寝室,活不下去了,他走到学校附近的公园,坐在树丛里等待人去夜临,当四野愀然,夏虫长吟,他用腰带把自己吊在一枝树杈上,临死前他一定想到了孤苦伶仃的母亲,然后说:“娘,儿子对不住你……”
“那是一种病,叫‘暴露癖’,他们都有病”,我先生的同学说,“当时没有人认识到这一层”,接着他们谈起‘暴露癖’,英文叫 Exhibitionism,一种心理紊乱疾病。后来我查了一些资料,看到医学界从心理,生物以及行为等方面解释‘暴露癖’的成因,认为除了儿时被虐待或受到不良影响外,也与暴露癖者的激素水平和中枢神经系统有关,同时也有相应的治疗方法,包括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
有人说谢滨害死了刘秋生,其实应该说他生不逢时,那时对科学的认知和对人的关怀都无不欠缺,人们的生存出路也狭窄,如果刘秋生被当作病人,而不是简单的被认作耍流氓,他是不会悲怆地死去的。
(我把他们的回忆记录下来,人名自然是虚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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