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评选2013年中国年度汉字,恐怕非“梦”莫属了。自习近平在参观《复兴之路》展览时首次明确提出后,“中国梦”便成了官方喉舌以及地方媒体争相啃食的香饽饽。在如此强大的舆论造势下,“中国梦”成了最为响亮的政治口号,成了可以与“三个代表”、“科学发展观”相媲美的习氏理论指导体系,成了一道进教材、进课堂、进学生头脑的指令,成了首批国家社会基金重大项目招标课题研究项目,成了一首被各大广播电台反复播送的主旋律歌曲……中国梦?谁的梦?
“中国梦”提出的次日,代表中共意旨的《人民日报》便展开了第一轮攻势----头版报眼位置刊文《习近平总书记深情阐述“中国梦”》,以情动人;头条通栏大字号标题突出梦的核心,也即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还有推至头版的“本报评论员”文章《用实干托起“中国梦”》。此后延续至今近半年时间,“中国梦”已然成了该报的主轴线,不仅连续刊载9篇《同心共筑中国梦》系列文章,还有依托于“中国梦”的复兴之路启示系列报道来推波助澜。更诡异的是,“中国梦”原本应是习近平凝聚人心的深情演绎,但却被该报当作一道“圣旨”开始宣传,比如各地反响强烈、各地干部群众深入学习领会、热情高涨等纷拥而至,营造出一种类似毛时代的语录崇拜场景。
《人民日报》是“中国梦”的第一推手,紧随其后的造梦运动更是风起云涌。共青团中央联合中国青年网推出“我的中国梦”活动主页,各种青春励志故事被套上了“中国梦”的神圣光环;北京举行深化“中国梦”百姓宣讲活动,涵盖国企、卫生局白衣天使、文化工作者等,教育座谈会更是指令要将“中国梦”宣传做到“进教材、进课堂、进学生头脑”;中共官方智囊机构将“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研究”列为年度首批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招标课题研究项目;26家央媒大佬16日发起以强烈社会责任感为实现中国梦传递正能量的倡议书,作为对《人民日报》14日头版《新闻人要做共圆中国梦的建设者》的坚决捍卫;清华大学校长陈吉宁向考生发邀请信力呼“共铸中国梦”,在自我吹捧之余不忘向中央靠拢,将清华大学定为探寻和铸就“中国梦”的舞台。
被“中国梦”阉割的,又何止于此?打开落地于北京的众媒体,造“梦”运动更是轰轰烈烈。《求是》杂志发表署名文章《中国梦:汇聚磅礴正能量》先来呐喊助威;《光明日报》10日的头版分别是评论《认真领会中国梦的精神实质》,“追梦人足迹”专栏开张,以及《光明专论》“坚持实干兴邦是实现中国梦的根本途径”。12版继续造梦----整版“中国梦”的猩红广告:我勤劳 我善良 圆我中国梦;画面主体是独具中国象征意义的五星红旗和长城;点缀的任务自然交给了“感动中国”前三甲:最美女教师、杂交水稻之父、当代雷锋。
因为有了习近平全国两会闭幕式上“中国梦归根到底是人民的梦”的感召,有让人民“共同享有人生出彩的机会,共同享有梦想成真的机会”的接地气口号,所以《北京青年报》则应时应景地推出了垃圾粪便清洁员如何废寝忘食、74岁的老人又是如何为普通劳动者平凡中彰显的伟大而感动等民间典型。他们的共性是符合习近平还梦于民的中央精神,放在同一版面集中展示后,便可以无限度地被拔高至“中国梦”的高度。
真实的“中国梦”究竟为何?《泰晤士报》直接戳开了中国主流媒体造“梦”运动的虚幻。“中国共产党的‘中国梦’和普通中国人的‘中国梦’完全不一样”。给出的原因是,“中国共产党希望‘中国梦’能在大众意识里树立民族团结、复兴和在世界上崛起的理想,但普通中国百姓的‘中国梦’是能买得起房子、有户口、孩子有安全的奶粉、能上得了好的学校这样具体的要求。”BBC则从中国各地居高不下的房价出发,断言“蜗居困境求生存难做‘中国梦’”;《金融时报》干脆以老愚和徐瑾两名专栏作家做先锋,先后推出《中国梦,谁的梦?》、《媚时代的中国梦》以及《中国人想做什么样的梦?》。老愚直接将枪口对准主流官媒,斥其完全沦落为宣传机器,“弱智、浮夸、虚假,正是被这个政权长期驯化而成的标准样式……阉割与自我阉割,使其成为真正的文化和思想荒漠。到了地市级,宣传部长索性兼任媒体总管,实现了党对媒体的绝对控制。人世沧桑,官媒却稳如泰山,他们完全成为国家机器身上卑贱的螺丝钉,顺从而快乐地运转着。”
大陆媒体已经被阉割至此,中央还是不满意。由陕西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任贤良开启序曲,一篇杀气腾腾的《统筹两个舆论场 凝聚社会正能量》被堂而皇之地刊发于《求是》旗下政论杂志《红旗文稿》以告天下。虽然此文很快从人民网、新华网等喉舌媒体一并撤出,但其核心要义已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开来。“党管媒体、党管舆论,如同党管军队、党管枪杆子,是坚持党的领导不可动摇的基本原则,尤其是在当前形势下只能加强、不能放松。”“在管理上也必须敢于碰硬,该警告的警告,该禁言的禁言,该关闭的关闭。只要违法违规违纪,就坚决依法处理,决不手软。”
这还不够,任部长更是大胆倡议,管理部门要采取多种手段,转化、扶植和培育一大批理解、认同、赞成党和政府路线方针政策的“意见领袖”,借此来影响网民、引导舆论。同时,“要倡导党员干部上网、开微博,替党和政府说话,培养我们自己网上的‘说话领袖’,占领新媒体这一新的舆论阵地。”如此赤裸裸的阉割与自我阉割,时隔不久复又在《人民日报》上重演。14日头版的《新闻人要做共圆中国梦的建设者》以及19日头版的《做传递正能量的新闻人》,虽然看不去不如任部长那般杀气腾腾,但“把党和国家的声音传播好,把当代社会的主流展示好”等表述与前者自我阉割之功力并无二致。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众媒体齐声高唱“中国梦”自我陶醉时,《人民论坛》网站推出的关于实现中国梦的“信心•信念•信仰”调查却遭遇了民意滑铁卢,有75%的参与者表示不赞同官方有关说法。
为了遮丑,该论坛悄然关闭了投票。其中暴露出的问题不言自明,即不管国家宣传机构营造出看上去如何和谐的社会,只要揭开罩住民意的天花板,真实的状态便会喷顶而出。
@西安时评晒出一张两名建筑工人躺在街头的照片,配上“中国梦,有时候只是小小的一张床”的文字说明;@燕山君子就此回应一句“CCTV,你还敢再问幸福吗?”此为住房梦;中科院教授@于建嵘听了上海网友“请给我们平等就业的机会”之吁后,感叹“让每个中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平等地享有权利,是我们的中国梦”,此为就业梦;湖南大学法学院教师@张林峰则谱出一首中国梦,“中国梦不是独裁的梦,中国梦不是专政的梦,中国梦不是屏蔽的梦,中国梦不是贪官的梦,中国梦不是权贵的梦,中国梦不是黑帮的梦,中国梦不是审查的梦,中国梦不是强拆的梦。”此为民主的梦;@傅晓方的“中国梦”更是喊出了普通民众的心声,“食品不再有毒,吃得安心些;饮用水不再污染,喝得省心些;空气少些雾霾,吸得放心些;房价不要太高,住得舒心些。”此为普罗大众无关乎民族复兴伟业的梦。
网络舆论场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是,党报官媒的威力已经无人能阻挡,因为中央电视台3•15晚会的曝光加上党报长篇累牍追问便可击得美国苹果公司跪地求饶。换一种思路,如果将此威力用在整饬食品安全、空气污染乃至贪污腐败上,而不是用来传播上纲上线的“中国梦”,会否更能赢得民心呢?还是网络意见领袖石扉客说得好,“幼女被逼卖淫‘上访妈妈’求告无门被关劳教,学生发觉‘中国梦’还是家庭作业……生存、自由、公平全然无存,任何‘梦’自然都只是一种奢侈。”社论《就让总书记和人民一起好好做梦》中也提到,这种将梦想生搬硬套,将梦想政党化、标签化、理论化、边界化的行为,极有可能会毁掉“中国梦”。然而话说回来,被“中国梦”阉割了的众多大陆媒体,又何尝不是在自我阉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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