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的梦想,最完整、最系统的体现,是他在1966年5月7日写下的一封信,史称“五七指示”。
毛泽东之梦的蓝图
1966年5月,毛泽东住在杭州西湖之畔。
他 没有出席在北京举行的政治局扩大会议。这次会议对中国未来的事变至关重要:讨论“文革”战略决策,搞掉彭罗陆杨,通过“五一六通知”。毛泽东却宛若事不关 己。他欣赏“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境界。决策已经作出,意图已经传达,人马已经部署,如果还像1959年庐山会议一样,去声色俱厉地面对面地训 斥甚至骂娘,未免有失主帅的身份了。

他要谋划更宏伟的梦,要独创一个新的社会主义模式,要解决以前的革命家都没有能解决的任务
毛泽东细阅林彪前一天报送的《关于进一步搞好部队农副业生产的报告》,拿起笔来,写了一封很长的给林彪的信。
他不仅是要当中国的领袖,也不仅要当世界共产主义的教皇,他想成为整个人类的导师----他后来对埃德加·斯诺说,他想当的只是“teacher”。这就是毛泽东雄心勃勃规划的梦的蓝图:
【人民解放军应该是一个大学校。这个大学校,要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又能办一些中小工厂,生产自己需要的若干产品和与国家等价交换的 产品。这个大学校,又能从事群众工作,参加工厂、农村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完了,随时都有群众工作可做,使军民永远打成一片;又要随时参 加批判资产阶级的文化革命斗争。这样,军学、军农、军工、军民这几项都可以兼起来。当然,要调配适当,要有主有从,农、工、民三项,一个部队衹能兼一项或 两项,不能同时都兼起来。这样,几百万军队所起的作用就是很大的了。
工人以工为主,也要兼学军事、政治、文化,也要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在有条件的地方,也要从事农副业生产,例如大庆油田那样。
公社农民以农为主(包括林、牧、副、渔),也要兼学军事、政治、文化。在有条件的时候,也要由集体办些小工厂,也要批判资产阶级。
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商业、服务行业、党政机关工作人员,凡有条件的,也要这样做。】
这不是人人都一样了么?毛泽东就是要人人一样:地位一样,职业一样(最多只是有主辅之分);思想一样……他要建立的“梦之国”,标志就是“一样”。
毛 泽东抓住了现存的经济社会体系最基本最初始的因素----分工。有分工,才有差别,才有交换,才有商品与货币,才有形形色色的剥削,才有了凌驾于整个社会之上 的国家机器。要反对这一切,不能修修补补,小改小革,而要从根本上动大手术----取消分工,釜底抽薪!要改造组成社会的最基本单元,从家庭转成单位,每个单 位,自给自足、小而全的政企合一的准军事化组织。可以看出,这个“梦之国”的关键是:人人都“一专多能”,事事都 “自给自足”----任何一个成员,都是多种角色集于一身;任何一个单位,都可以“万事不求人”,工农兵学商、农林牧副渔、党政军民学……都是一个又一个“麻 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微型封闭系统,即使将之打碎成齑粉,它也是完整独立的机体。
而政权组织顶层设计,是党的一元化 领导、权力集中于党的最高领袖。除了最高决策班子之外,各级领导以巴黎公社的方式由群众选举产生。这些“人民的勤务员”应该参加生产劳动,不得享受任何特 权,接受群众以“四大”的方式对他们进行监督,随时对其中的蜕化变质分子“炮轰”、“打倒”。全国将每隔七八年来一次“文革”,进行全面大清洗,吐故纳 新,确保国家永远不偏离毛泽东的革命路线。
毛泽东40多次到杭州。图中这一次,是起草《宪法》。可惜他起草了并不打算带领中共遵循,“文革”中再到杭州,提出改造中国的新蓝图。
更可怕的是:让梦成真的两大法宝
我们可以看出毛泽东实现梦想的两大法宝了:
一是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毛 泽东无数次地对臣民有言在先:“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人固有一死,“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实现梦想至高无上,人人都不 应盘算个人得失,必须随时准备,为了“梦之国”“献出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去殉我们的事业”;而他自己就更不必庸人自扰、“妇人之仁”。要攻佔山头就不能 害怕伤亡,攻下了山头才能保证全局胜利。死几个“黑五类”“黑七类”算什么?骗几个红卫兵算什么?整下去造反派红卫兵的“五大领袖”乃至50个500个领 袖算什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老子之言)。就是死成百万、上千万人又怎么样?不,死三亿人又怎么样?在残酷斗争中生还 下来的,必是最强悍、最有生存能力的新人。----他在与赫鲁晓夫争夺国际共产主义教义的导读权时,脱口而出:“核大战也没有什么可怕,中国六亿人,就算最多 死一半,但帝国主义也完了,剩下的人将在废墟上建成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这一番不可一世的狂言,把赫鲁晓夫惊得目瞪口呆,传出去后,在整个世界引起一阵 怒不可遏的咒骂。二是别出心裁,专抄近路。
毛泽东之梦,是以“一代人”“世 纪”等等为单位的。他考虑的,是不仅号令当代全国军民建成“梦之国”,而且要保证中共第三代、第四代、乃至千秋万代都做、都只做这一个梦。他跟苏联柯西金 总理争论,一开口就是中苏要“争论一万年”;讨价还价,才减少为“九千年”,他认为这是很给面子了,一减就减了一千年----这并不幽默的幽默,正符合毛泽东 的性格:“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只争朝夕怎么争?就要走捷径。城乡之间、工农之间、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之间的差 别是一定要消灭的。怎么消灭?如果说五十年代毛泽东还提出“工农分子知识化,知识分子工农化”,那么“文革”前夕,他别辟蹊径了:提低就高,多么费力费 时!铲高削低,多么省力省时!与其让乡村赶上城市,让农民赶上工人,让体力劳动者赶上脑力劳动者,不如倒过来,让城市向农村看齐,工人向农民看齐,脑力劳 动者向体力劳动者看齐----既然连城市、连脑力劳动、连现代工业都不存在了,哪里还有什么三大差别!
毛泽东的梦想,当 然不是凭空而来,而是植根于一百多年来中国知识精英的梦想(当然,权力使他走到极端、走到反面)。中国知识精英有什么样的梦想呢?手头正有一个颇有意义的 案例:整整80年前,1933年元旦,久负盛名的《东方杂志》以大篇幅刊发了各界人士的“新年的梦想”。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