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阅读了刘小枫先生的《今天宪政的最大难题是如何评价毛泽东》，起初并没有发表看法的欲望。这不仅是因为毛泽东是当下网络上炽热发烫的话题，我对炽热的话题基本上是旁观，也是因为刘小枫先生的“小枫体”旁征博引，引经据典，凡事必讲历史典故和理论渊源，让很多人批评起来感觉为难，大胆起来批判的，很可能是隔靴搔痒。共识网上已经出现了几篇对刘小枫这篇文章的批评，不能说这些批评没有见地，但其中确实存在误解、曲解，甚至出现了不应该的鄙视、谩骂。这恐怕就是当前我国思想界左右之争的写照吧。
刘小枫近年来确实思想“左转”，在右的人眼里，可能觉得不大好理解，也可能对其痛心疾首。从学术上讲，刘小枫是当今中国大陆学术界的顶尖级人物，具备代表中国大陆学术界与国外同行对话的资格（相信网上批评他的人基本上不具备这个资格）。当然，无论什么人的观点，都需要、也可以放到放大镜下仔细观察，刘小枫是大学问家，但也有公共知识分子的特点。对作为公共知识分子的刘小枫，需要我们更加细致地对其观点进行辨析和批评。
《今天宪政的最大难题是如何评价毛泽东》本是刘小枫对大学生所做的一场报告，我不知道这个标题从何而来，是不是编辑们为了吸引点击率而起的标题。《今天宪政的最大难题是如何评价毛泽东》内容其实比较广，对卢梭和法国大革命的论述、对共和问题和人民民主问题的论述是主体，对毛泽东的分析虽然看起来有点点睛之笔的味道，但也可以看作是顺带引申出来的。但网络上对刘小枫本文的批评，基本上集中在关于毛泽东的分析上。这大概也说明，毛泽东这个“幽灵”仍然笼罩着我们，中国绕不开毛泽东。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里的“幽灵”是个中性词。那么，刘小枫关于毛泽东讲了些什么观点呢？概括起来大概有：（1）毛泽东是“一个了不起的政治领袖。在评价近代重要人物时，刘小枫对比了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比较看不起蒋介石，认为毛泽东比孙中山伟大很多倍。这是网友们比较反对的一个观点。天涯转载了这篇文章，不少跟帖都在对刘小枫的这个观点进行批评。（2）毛泽东等人缔造的政治组织最终夺权具有历史必然性，这个组织打败国民党的根本原因在于其精神特质。应该说，这是左派们比较喜欢强调的观点。（3）近代中国最大的历史任务是建设一个统一的政治共同体，毛泽东完成了这个任务，也就带领中国人民实现了”宪政“。”中国重新成立政治共同体，所谓的宪政就出来，所以《宪法》就是由这样的党来治理的。“（4）毛泽东的一些看起来错误的做法可能并不错误，比如文革，追求的是平等，对美国都产生了影响。（5）毛泽东是中国的国父，但评价两极，这在世界各国是绝无仅有的。对毛泽东的两极化的评价，是中国人”精神上的内战“。因此”我们宪政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评价毛泽东，实际上毛泽东是中国学界和中国历史上的大问题“。
有些人把刘小枫看作是”毛左“，我不认同这个观点。”毛左“是狂热崇拜毛泽东，希望回到毛时代的人，刘小枫虽然比较强调对毛泽东的正面评价，本人日渐带有左翼知识分子色彩，但不会像”毛左“那样狂热和极端。而且，”毛左“往往是逢西、逢美必反，刘小枫并非如此。近来一些带有”毛左“色彩的学者将宪政视为西方话语霸权，是分化中国、推翻中国现行制度的工具，但刘小枫对宪政这个词照用不误，这也说明刘小枫并非”毛左“。
其实，看过刘小枫《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的人，对刘小枫的这些观点不会吃惊。在《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中，刘小枫对人民民主做了较为详细的分析，对人民民主持肯定态度，已经指出毛泽东的目标是借助论证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马克思主义理论，以比资本主义更高阶段的社会主义为手段和路径，来重建”中央之国“，重现中国作为世界领袖的荣光。从这点看，毛泽东比强调简单学习西方文明的孙中山等人，确实更为高远。刘小枫从这个意义上，认为毛泽东是国父，也有他的依据。
这一观点肯定和要求融入世界，接收普世价值的人的看法相悖。这些人认为，中国的历史大多是负担，包袱太沉重，学习西方、融入世界文明主流才是真正的出路。毛泽东选择的乌托邦道路，进行的乌托邦实验，证明了行不通。毛泽东晚年的错误，就是这种乌托邦思想的集中实践，已经被证明是错误的、灾难性的。
我认为，刘小枫看重的不仅是对毛泽东的评价，其实更进一步，是中国政治共同体的建设。套用学界的术语，大概属于国家建设的范畴。从我阅读刘小枫的书籍著作的心得来看，神学出身的刘小枫特别看重历史资源、思想资源，他担心的是，在完全否定历史和否定历史人物的情况下，如何获得中国政治共同体（国家）建设的资源，推动宪政的根本性力量从何而来。
以上是我对刘小枫这个报告的一些理解，但绝对不是辩护。而且，刘小枫这个段位的学者，也不需要我们为他辩护。
刘小枫说得对，如何评价毛泽东，是中国人绕不开的坎，也是我国当前宪政最大的难题。下面说说对评价毛泽东的看法。
评价毛泽东和一切历史人物，首先要有评价的标准。在当下的中国，这个标准带有主观性，不大可能统一。因此，出现对毛泽东评价的差异，确实也是正常的。不过，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对华盛顿、林肯这样的正面人物，对希特勒、墨索里尼这样的反面人物，历史评价会较为统一呢？是不是评价标准也可以统一？或者说，有所谓科学的评价标准？我认为，这与中国与西方国家的情况差异有关。研究西方政治的学者都清楚，在欧美国家，大家对基本制度、基本理论已经有了高度的共识，不同的只是具体政策主张上的差异。国家搞选举、政客搞竞争，不同阵营提出的政策并不具备根本性的差异，有的不过是在花五块钱还是花十块钱上提出不同主张。但当下的中国不同，争议是道路、理论、制度选择的争议，带有根本性，作为当代中国制度的奠基者，评价毛泽东的基点和标准自然会出现巨大差异，往往不可调和，分歧自然很大。刘小枫先生看重的是政治共同体的建立这个大问题，是追求独立、统一、平等这些宏大价值，毛泽东恰好在这些方面建立了很大功勋（虽然可能以灾难性的方式体现出来），刘小枫的评价自然不低。刘小枫认为，近代中国首先要解决政治领袖的问题，才能有所谓的宪政的建立，那毛泽东、孙中山等人是建立宪政的前提，没有这些政治领袖的出现，宪政就不可能实现，因此，这些人即使犯了错，也是可以原谅的。当然，如果一个评价人物的标准是历史上发生的政策灾难，那毛泽东得到的评价肯定负面的。所以，对毛泽东的评价，基点和标准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有共识，分歧和争议还会继续下去。
不过，这也涉及到一个问题，我们的教科书以毛泽东的思想路线为标准，历来宣扬实事求是，要求以客观存在的事实作为评价历史人物的依据。抽象地说，这个观点是不错的，但不要忘了：第一，任何的事实都是一定价值观或理论挖掘出来的，依据不同的价值观和理论，挖掘出的事实会有很大差异。第二，某些公认的事实，也会由于价值观和基点的不同，得出截然不同的评价。比如，对文革，在自由主义者眼里，是一项十恶不赦的反人类罪行；但在毛派那里，虽然失败了，虽然代价高昂，但却是贯彻革命、平等精神，追求和促进人类进步的伟大实验，是证明毛泽东伟大的一个典型证据。刘小枫没有到毛派的地步，但对文革追求和体现的平等价值是肯定的。
对毛泽东评价的各执一端，共识难以建立，这恐怕是今天中国社会、中国知识界最大也是最难解决的问题。我不完全赞同刘小枫对毛泽东的评价，但钦佩和肯定刘小枫提出新的视角来审视毛泽东。
毛泽东已经去世30多年，但作为幽灵，一直飘荡在中国的心头。毛泽东究竟留给了我们什么，还有继续讨论的必要和空间，但我们需要的是新的视角和讨论的理性，也需要发掘新的资料，但要做到这一点，在当下的氛围中，很难很难！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