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行人向鄱阳湖边寻觅。那天细雨绵绵,而且越往湖边走雨下得越大。可是当我们走到离湖边不远的一个小山包时,天空突然放晴。……可是一离开这个小山包,雨就追着我们下。我们在雨中连看了两三处,都不满意。不一会儿,雨竟下得瓢泼似的,只好往回返。奇怪的是,我们的车刚开回到这个被称作制高点的小山包附近,雨声竟戛然而止,一时间出人意料地没掉一滴。……大哥慢慢走过来,轻轻对我说:“妹妹,看来爸爸是愿意住在这儿了。”“我也有这个感觉。”我回答说。墓址就这样暂定下来。
1989年4月17日上午,我乘坐的飞机终于在北京首都机场降落了。当我赶到北京医院时,父亲已在那阴森冰冷的太平间里独自躺了整整两天。一看到他那安详苍白的遗容,我又一次被自己的泪水淹没了。
王光美等第一批来吊唁
父亲病逝当天,家里人刚把40多平方米的会客厅布置成灵堂,刘少奇夫人王光美、父亲的老战友李昌等第一批吊唁者就来了。此后,吊唁的人们络绎不绝。这间小小的灵堂,不仅走进了李鹏、乔石等领导同志以及夏衍、张友渔、朱厚泽等文艺、科技、教育和民主党派各界人士,还走进了更多普普通通、素昧平生的老百姓。到父亲去世的第三天,前来家中吊唁致哀的竟达4000多人。

八旬高龄的诗人艾青拄着拐杖走过来鞠了个躬,伤心地说:“耀邦同志当总书记时,把别人从广州带给他的新鲜荔枝,分送给我、丁玲、马海德和艾黎。”专程从山西赶来的80多岁的种棉能手吴吉昌老人,一进门就跪在灵前,磕了3个头之后才宽慰地对记者说:“我给耀邦磕了头,心里也就踏实了。”
年近九旬的著名儿童教育家孙敬修在孙女的搀扶下,悲不能言地走到灵前,半晌才发出一声呼喊:“你是一个大好人啊!”
父亲生前的一些老同事、老部下,在灵前老泪纵横,悲恸得直不起身子。
一些老知识分子在遗像前放声号啕,哭诉着:耀邦同志啊,没有你,我的冤屈就无法昭雪!
…………
王光美阿姨在一家花店选购花篮时,店主听说花篮是献给胡耀邦的,执意不肯收钱,说:“这花篮也代表了我们店里人的心意!”
伯伯带着我的两个堂兄德安和德资星夜进京。他们在北京站下车后,叫了辆出租车就往家里赶。当司机得知他们是胡耀邦的亲人时,怎么也不肯收车费,说:“这就算是我对耀邦同志的一份敬意吧!”
多么深情的百姓!
母亲提议改动悼词
4月22日10时,邓小平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同首都各族各界代表4000多人,在人民大会堂中央大厅为父亲举行隆重的追悼大会。会场正中悬挂的巨幅彩照,是半个月前老摄影家杜修贤为父亲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追悼会前夕,母亲亲自选定这张照片作为父亲最后的遗像。遗像前摆放着母亲率我们众子孙献给父亲的大花篮,花篮上披着白色缎带,上面写着:“耀邦,你光明磊落、无私无愧,安息吧!”

追悼会上,中共中央在悼词中高度评价了父亲光辉的一生。悼词是对一个人的定论。
在悼词的征求意见稿中,对父亲曾有这样的评价:“同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展开针锋相对的斗争。”母亲当时代表我们全家人提出:不要这样写,那时耀邦的处境没有机会,也不可能“针锋相对”进行斗争,有抵制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中央采纳了母亲的意见,将这一句改为:“同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进行了不懈的斗争。”
30里长街站满送行群众
10时50分,乔石、宋平、温家宝以及治丧办公室的其他负责同志,陪同我们一家护送父亲的灵柩前往八宝山。父亲的灵车由人民大会堂西南门缓缓开出,一直肃穆静候的人们涌动了。他们高声呼喊,紧追灵车,有的一直跟了很远,很远。
从天安门至八宝山,30里长街两旁的自行车道、人行道,楼群内外,甚至中国工艺美术馆建筑工地的脚手架和升降机上,都站满了为父亲送行的群众。在复兴门立交桥上,一位来自天津的中年知识分子对记者说:“耀邦在世时为我们办了很多实事,再忙我也要来送送他,不然回家孩子问起我,怎么回答!”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身披一纸拖地长幅,上书“耀邦”二字,追随着灵车,一直跟到八宝山。大哥坐在车的最前面,双手放在胸前,频频向车外的群众弯腰鞠躬,代表我们全家对悼念的人群表示深深的谢意。
我们在八宝山的告别室一一与父亲吻别,泪眼迷离地目送着他投身烈火,走向不朽。
归宿江西
下午,兄长们在宋平、温家宝等陪同下,将父亲的骨灰盒捧回家,母亲率我们众子孙在灵堂举行了最后的家祭。母亲和我们商量,看父亲的骨灰放在哪儿好。我们都说:“妈妈,听你的。你说放哪儿,就放哪儿。”
母亲想了想,说:“你们的父亲偶尔和我谈到百年后事时说过,‘我死了,不想去八宝山。’我一直记着他这话。但是到哪儿去呢?有几个地方可以去:一是去湖南老家,但他很小就离开那儿了,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二是他在延安的时间较长,可是延安太远;三是江西,那是他少年参加革命,遭受极左路线迫害的地方,也是他当团中央书记时组织四省(江西、湖南、福建、广东)百县绿化造林,支持共青人垦荒、开创事业的地方,而且他与共青人的感情很深。用共青人的一块土地,他们是会愿意的。我看就定在江西共青城吧。现在国家还困难,他去了,找个山头挖个坑,简单从事,不要浪费国家钱财。”
父亲去世不久,母亲对就善后事宜征求意见的中共中央办公厅说明了她的意见,并转告了父亲生前曾在闲聊时说过“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都进八宝山”的意向。第二天,各大报纸都披露了这一消息:“根据李昭同志的愿望,胡耀邦同志的骨灰将深葬在他亲手创建的江西共青城的绿林之中。”
就这样,父亲归宿江西,又回到了他60年前参加革命的起点。追悼会后,浏阳县委书记赶到家里,请求将父亲的骨灰葬到老家,或是分出一半,放到浏阳去安葬。母亲婉言谢绝了家乡人的好意,说:“耀邦一生完好,死了不能分成两半。中央已经昭告天下,不好改动了。”当天傍晚,消息传回共青城。场长戚善宏连夜给中央发电报表态:“耀邦永远和共青人在一起,我们将挑选共青城最美丽的青山绿林让耀邦安息。”
雨中选墓址
不久,我和大哥德平在中央办公厅副主任杨德中、中央警卫局副局长康海群、江西省委书记毛致用等领导的陪同下,去共青城为父亲选择墓址。忠厚的共青人首先带我们去的是他们最好的地方----七墩林。这是共青城内一座小小的公园,共青垦殖场的场部就在七墩林对面。场领导们说,他们希望父亲在这里安息,好一出门就能看到他。
但是我和大哥都认为,公园原本是人们放松身心、休闲寻趣的去处,在这种地方拱起一座墓地,会让人感到沉重。父亲生前最害怕侵占群众利益,死后怎么能与群众争地呢?我和大哥提出,绝不能因父亲的墓地而改变共青城的整体规划,七墩林还是留给人们做公园,墓地以离开中心区为好。于是,我们一行人向鄱阳湖边寻觅。那天细雨绵绵,而且越往湖边走雨下得越大。可是当我们走到离湖边不远的一个小山包时,天空突然放晴。一同来的共青人说,这是整个共青城的制高点,建议将父亲葬在这里。可我觉得这里过于荒凉了,这座光秃秃的红土小山包上几乎连荒草都没有,我实在不愿意把父亲一个人留在这秃山上,就要求继续转转。可是一离开这个小山包,雨就追着我们下。我们在雨中连看了两三处,都不满意。不一会儿,雨竟下得瓢泼似的,只好往回返。奇怪的是,我们的车刚开回到这个被称作制高点的小山包附近,雨声竟戛然而止,一时间出人意料地没掉一滴。我们回到那个小山包上,走走停停,看着,说着。大哥慢慢走过来,轻轻对我说:“妹妹,看来爸爸是愿意住在这儿了。”
“我也有这个感觉。”我回答说。
墓址就这样暂定下来。
定名“富华山”
就在这座荒坡上,我和大哥根据母亲的意见对共青人表达了我们的希望:值此国家经济困难、大力压缩基本建设规模之际,千万不要为父亲的墓地大兴土木,否则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不安……
然而,共青人不同意他们所敬重的领袖就这么无声无痕地被埋葬,坚持要为父亲建一座墓地。他们请来专家,先后设计了6个方案,派人把图纸和计划送到北京,让我们家人挑选。我们选择了其中最简单的一个,是江西建筑设计院设计的。共青人报经中央批准后,施工即刻开始了。这小山包有过两个名字,令人惊讶的是这两个名字好像都或多或少的和父亲有点联系。写在县志里的第一个地名为“胡家山”,据说这里曾是属于胡家宗室的坟地;后来又有一个名字“富华山”在县志里出现,但不知是何年何人因何而起。深知父亲的母亲,选定了“富华山”这个名字。中华民族的富强,是父亲毕生的追求和梦想。
温家宝护送骨灰安葬
1990年12月3日傍晚,我们接到中共中央定于5日上午安葬父亲骨灰的通知。这时,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一年零八个月了。12月5日,一个寒冷的星期天。一早,父亲覆盖着党旗的骨灰盒,在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温家宝和中共中央办公厅副主任杨德中的护送下,飞抵九江空军机场。母亲和在京的家人缓缓走出专机,大哥德平捧着父亲的骨灰盒,二哥刘湖抱着父亲的遗像,三哥德华和我爱人刘晓江抬着花圈,全家老小走在共青城的红土地上,来到热爱父亲的人群里。在墓前举行的简单的安葬仪式上,母亲将父亲的遗像交给了共青垦殖场党委书记于维忠,含着眼泪对大家说:“从现在起,耀邦就是共青的人了,他的忠魂保佑你们的事业发达兴旺。”
说句实在的,墓址确定后我有些悲伤,想起这片裸露在清风冷雨中的红土地,心里就不禁漫过阵阵凄凉。更让我悲伤的是,当时还远在太平洋彼岸的我,没能赶上父亲的骨灰安葬。因为从母亲接到中共中央通知,到安葬父亲骨灰一天半的时间里,我完全没有赶回来参加安葬的可能。所幸,当我第一次有机会来到共青城为父亲扫墓时,眼前的景象给了我莫大的安慰。仅仅两年多的时间,这片昔日的荒丘野滩,被忠厚多情的共青人建设成了满目苍翠的壮丽林园。

在墓碑旁种下一棵小柏树
墓碑是一块芝麻白的花岗岩,线条简洁的三角图形就像旗帜的一角,高4.43米,底边长10米,重73吨。碑上依次排列着烫金的中国少年先锋队队徽、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徽和中国共产党党徽,喻示着父亲一生走过的历程;墓碑的右上方,刻着父亲的侧面雕像;色泽庄重的墨晶玉花岗岩碑座上,镌刻着中共中央委员会定稿的580个字的《胡耀邦生平》。墓地两旁沿阶而下至山脚,总共73个台阶,喻示着父亲73年的人生道路。望着这片青山绿水的红土地,我越发思念父亲,在离墓碑不远的地方种下了一棵和我身高差不多的小柏树,树梢正对着碑上父亲的耳朵。山风吹来,小柏树的叶子飒飒作响。爸爸,你听见了吗,这是女儿在陪你说话……
如今,小柏树长得比我高出了至少一倍。爸爸,你是不是在小树的成长中感到了一丝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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